“我宝是哪位?”
“别跟她说话了!我没教过你出门在外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吗?好了好了,我们快走……”
关砚半推半搡的要拽着尉迟温和梅朵走,还没等走出几步,便又听到身后女子凄惨的叫声:“啊——!!放开我!我宝没了!我宝没了!”
“不要闹了,快跟我回家!”
三人应声驻足回头去看,正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抱着那女人,女人伸胳膊蹬腿着想要逃离男人的束缚,奈何那女人实在是疯,竟是在胡乱挣扎中砸到了男人的眼睛,男人吃痛,下意识松了力气,却把这不知为何忽然发疯的女人放了出来。
只在电光火石之间,梅朵忽然站了出来,尉迟温和关砚都没回过神,他已经用一招将那女人打晕并接在怀里,推向了那来阻拦的中年男子。
“你儿子又精进了啊,身手这样好,连我们两个都察觉不到他何时到了那边,又是何时出的手。”
“不……”关砚略有疑惑,摩挲着下巴思考。“他原本就是这么厉害吗?我记得他身手不至于这样好,到了让人反应不过来的地步啊。”
“总之自家孩子进步了是好事。”尉迟温笑着点了点头,走向那名拦人的男子。“不知阁下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麻烦,这位妇人……”
“是我老婆。”
那男人叹了口气,将妻子抱了起来,并邀请尉迟温三人前往他家中做客。那男人在前走,梅朵担心疯女人随时会再次发作,便紧跟其后,而尉迟温走在最后,对着身旁的关砚微微一笑。
“你看,有好事儿吧,住宿费都省了。”
“不,我并不想在这种地方省钱,为了省钱和一个疯女人睡在一个屋檐下,我宁愿出两倍的钱。”
但事已至此,依照尉迟温的性格,恐怕是要好人做到底了。也罢,如果不是闹鬼,那只不过是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而已,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本以为他们要去的地方会很破旧脏乱,实则是一处收拾的十分干净的村屋,待到男人把妻子安顿好,沏了一壶茶,这才回到了三人身边。深更半夜,荒山野岭,秉烛夜谈,屋内有个忽然发疯的女子,这情景听着足够让人毛骨悚然,但三人已经逐渐习惯。
“几位到这儿来,可是要上山海寺?我劝你们尽早做回去的打算吧。这山海寺已经变了,真是来不得……”
“来时候,我们的车夫也是这样说的。山海寺盛名无人不知,佛门圣地,怎么会来不得呢?”
那男人顿时哽咽,而后深吸一口气,开始给三人讲起他所经历的离奇怪事。
在约莫半年之前,他们一家三口虽说不算富裕,但也算是幸福。儿子马上就要到去上学的年龄,为此他们夫妻二人不仅要靠着香客住宿赚钱,还要上山砍柴、采摘药草,整日十分忙碌,但并无抱怨。
直到某一天,听说是山海寺的圣僧死了。那一天开始,来山海寺上香拜佛的人也少了很多,为此他们必须加倍的干活儿。而后逐渐地对孩子的关注也变少,可他家孩子向来听话,跟同龄的小孩之间都十分有礼貌,更别说是得罪哪个大人。
可就在那一日,他们夫妻二人上山砍柴回来,却发现了他们的孩子惨死院中,头颅被直接砍下,他妻子正是因为目睹了孩子遇难的场面,才落得如今疯癫的下场。
原来是一家可怜人。尉迟温一阵心酸,从怀中掏出一包银两置于桌上,安抚起那眼角带泪的男人:“这钱不多,但也足够一些花销,你带着这些钱去给她治病吧。丧子之痛我不能感同身受,不过也希望能助你们一臂之力。”
“嗯……”关砚并没有去理会尉迟温慷慨解囊,而是皱起眉头沉思了一会儿,随即开口问道:“是什么人下的手,你知道吗?”
男人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江湖人很多。但我曾经上过山海寺,想求他们帮我查证,当天是什么人下山。可山海寺封寺,根本就不让我进去。说什么普度众生……都是狗屁。我只听一个下山打水的小和尚说,那天他见过一个道士下山。”
“那道士是什么门派的?”
“我哪知道门派,小和尚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唉。无论如何,感谢几位大侠的钱,医好我老婆,我就能去走遍天底下所有道观,找到那个杀了我儿子的凶手。”
随后也不过是寒暄几句,男人说要去照顾自己的妻子,先行离开,只剩桌上的三人借着烛火微光面面相觑。
“如果依照时间推算,那会儿正是武林盟大会召开的日子,智宏大师刚死不久。也许他们家孩子是目睹了那个凶手,才导致被人灭口。幸好尉迟没有穿道袍,不然人家也不会让咱们来做客了。”
没错。早前他们推测,是青云道长在尉迟温身上下了追踪定位的道术,这才能够不断追杀上来,虽然不舍,但保命优先,在路上,尉迟温已经换下了他身上的道袍道冠。
“那既然这样,其实范围就缩小了很多。武林盟大会那几日,各届高手与掌门、当家悉数到场,邪派虽然与其他中立组织不参会,但也上不了山海寺,是会被拒之门外的。当日没到场,武功又高强的几位……灵符仙人擅制符,不会剑术,正在闭关;枯台真人以八卦掌闻名,也不会持剑。”
“那岂不是没人了?”
“不……”
关砚说到这里,欲言又止,接下来的话似乎是难以说出口。他踌躇了少晌,转头去看尉迟温,只见尉迟温也是面色凝重,垂眸看着蜡油缓缓淌下,一言不发,面上尽是苦涩。
“……还有青云道长,没有出席武林盟大会,是江湖上的剑者之巅,也是智宏大师的老相识。”
本以为尉迟温会出声反驳。往往尉迟温最为护着他家师父,常说“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可现如今他依然一言不发。青云道长正被心魔所侵蚀,杀徒弑友,并不是说不过去的事情。
梅朵问道:“可青云道长,没有理由这么做。”
关砚一耸肩:“嗯……理由,理由我们肯定不知道。但是现在很大的问题是尉迟,他是青云的徒弟,如果真是青云干的,那尉迟上山海寺,岂不是得被人家捆起来?”
尉迟温无奈道:“你把那些寺里的僧人当土匪啊……不可能。即使智宏大师不在,其他几位方丈也是通情达理的,怎么会把无辜的人捆起来呢?”
三人来到山海寺,本是想以智宏大师为出发点,看看能不能掘出来和罗燕阁有关系的消息,但如果线索又指回青云道长,那这条路还是过于凶险,自然是不能去问那个人的。
几番争论以后,最终决定是关砚领着梅朵上山,尉迟温在山下待命。这期间尉迟温打算帮着这个男人去找大夫帮他的妻子治病,而关砚和梅朵则是去确认两件事:其一,是否真是青云道长所为?其二,智宏大师是否留下了与罗燕阁有关的东西?
事情已经确定,那么今夜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休息,为明日做准备。尉迟回屋睡下,关砚看向了梅朵,竖起食指,绕了三圈,这才起身离开。梅朵并未多言,只是略一点头。
子夜时分,夜深露重,寒气颇深,没有行人往来。
梅朵睁开眼坐起身,身边果然只有尉迟温正在熟睡,关砚已经不知何时离开了这间房。方才在桌上商议的时候,他就见到了义父与自己打的手势,那是只有他和关砚之间才清楚的暗号,是告诉他子时三刻后到屋外去说话。
屋门半开,梅朵从中钻出,果然正看到关砚负手而立,他并未回头。
关砚大了梅朵十二岁。
彼时梅朵只有六岁,被尚且十八的关砚捡到。也正是因此,关砚才会被青霞山除名。在关砚自己都是个孩子的年龄,被迫为了养活梅朵,白手起家,到如今站稳在这江湖中,其中的辛酸是外人不能体会的。
梅朵隐约知道,义父要和自己说什么。
“来了?”
“嗯。”
一时间陷入沉默。
梅朵视线飘过杂草,又望向墙角一闪而过的麻雀,最终重新定到了关砚的后背。他抿着嘴唇,望着将自己喊出来的人。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奇怪。除去青云对尉迟温的追杀……这一路也过于安静了点。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探子送来的情报,也很久没听过关于外界的任何消息。”
关砚转过了头,手忽然覆盖上了自己的两眼——在他松手之后,那双眼在荧荧月光下,竟显现出了有如蔚海一般的蓝,清澈明亮,眼中似有汪洋。
梅朵一时间看得有些走神。他并不能明白此刻关砚将那双眼原本的颜色显露出来的理由,而关砚却好似看明白了梅朵的心思,走出两步,坐在了一堆木柴上。
“这么多年,就因为罗燕阁传人的这一双眼,我从没睡过好觉。不仅是要躲避朝廷的追捕,每每入夜,我还噩梦缠身,难以入眠。看到苏云岚那一刻,我见到他也是乌黑的眼,我就知道那孩子,一定也和我一样,被迫遮起来了自己的眼睛,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我……”
“我们和朝廷做生意,就必须骗过所有人,甚至骗过自己。可有谁能骗过自己?我总是能梦到我姐姐,我亲姐姐,她在一片大火中向我求救,又怨我为什么不回去,为什么不跟族人一起死?”
“……”
“梅朵……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和朝廷勾结上了。”
“我没有!”
他怎么会这么问?这怎么可能呢?关砚对他有救命之恩,有养育之恩,他明知道罗燕阁的覆灭有朝廷的份,他怎么可能和朝廷勾结起来!
“哈哈。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嘴巴也硬。那你跟我解释吧。为什么不过几个月,我们的情报网就断了?”
“是我断的。我感觉我们的人里有奸细,为了避免假消息传播起来,我让他们待命。”
“你问过我了么?”
“我没有,但如果是你,你也会这么做,这是你教给我的!”
“我教给你的……我教的。是啊,我教了个好小子。那我问你。偷偷修炼的功法,也是我教的吗!”
梅朵顿时语塞,他微张着口,愣怔在原地。
关砚见梅朵并未答话,嗤笑一声,从那堆柴中起身,越过了梅朵径直走向了房门。梅朵心乱得不能自已,他转过身抓住了关砚的胳膊,急切的说道:“有何不可!我没有勾结朝廷,更没有背叛你,我从没有做过那种事!我想变强,为什么不行!”
那力道极大,抓得关砚没法继续走,硬是被逼的脚步顿在了原地。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梅朵,轻飘飘吐出一句:“你还是不愿意说那功法的来历。明日起,不准修炼那功法,我只当不曾察觉。”
梅朵还要继续说,关砚却并没有心思等待,他抬起另一只手将梅朵的手掌拂到旁边,缓步走回了屋内,只留梅朵一人喃喃自语。
“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