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砚看出来了尉迟温已经要被自己说动,随即又向前倾了倾身子轻声道:“你担心你师父,这我知道。我儿子还在外头,我和他通个信,叫他帮忙查查青云道长心魔的事就好了。这方面,我比你专业,你就暂时躲一躲,权当休息了。”
尉迟温左思右想,也没能想到更好的解决办法,眼下他有心去为冥洌求药,却自身难保,如同关砚所说,回青霞山避一避比较好。
而关砚所收的养子,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一把好手,确实值得信赖。
“也好,我相信你。但我想先在你这儿住一段时间,一方面,要是朔月山庄再出什么事儿也方便,另一方面,我也很久没见你儿子了,我打算看看他再走。”
“唉……我让你别管那瘟庄,你也不会听。那你就留在这儿吧,我留间房给你。不过六天后你就跟我走,我得去趟江南商会。”
关砚现在说到底也已经远离江湖,是个生意人,尉迟温再怎么说也是不能耽误关砚赚钱的,便点头答应。
坐在客栈中有些无趣,不过是一些食客与旅者往来匆匆,没什么好看的。
冥家的产业辐射很广,偶尔坐在这儿还能看到朔月山庄的商人进来歇脚,见到他们也就证明朔月山庄已经重新开始走货,想来是逐渐开始恢复了。
连日的疲劳让尉迟温的身体耗损不小,更别提又被那位独步天下的青云道长追杀,此刻尉迟温已经是心力交猝,他与关砚打了个招呼后便上楼去睡觉,一扑在床上,沾了枕头便进入梦乡。
关砚目送了尉迟温上楼,直到店内的伙计从二楼走下来,说那位道长确实已经睡着,睡得死,还时不时打鼾。
关砚闻言点了点头,缓步挪到了厨房,单手一摸,竟然从灶台下摸出一张纸条来。
他展开纸条去看,越看那眉毛锁得越紧,随后像是不敢置信一般,又看了一遍,这才把纸条扔进了灶火中,盯着那纸条燃成了灰。
“消息来报,说我儿子死在了清方县,被一个叫苏云岚的书院弟子,和一个叫李长风的年轻人杀了。死状凄惨。”
“这……”那伙计有些惊愕,“可少爷身手一顶一的好,这么会被杀呢?”
“我也奇怪。这信里的内容有许多纰漏,暗语也写的前言不搭后语。这不像是寻常事,更像是要刻意引我过去。”
“那……老爷您的意思是?”
关砚盯着灶台下火光跃动,双眸中神情复杂。
“你先去查一查今天的接头人是谁,往上摸出来是谁传的假情报,其次,确认一下少爷的平安。”
正当此时,屋外传来了一阵骚乱,随后便是人声与物品打砸的声音混杂。
关砚应声跑出去看,扑面而来便是一阵烟灰惹得人睁不开眼的咳嗽。
好不容易挥开了烟,心却凉了半分:这惨状还不如不看!
客栈一楼已经被打砸的几乎不成样子,这一笔笔可都是真金白银。
额滴百年老楼梯!
来者是谁?
道骨仙风,面如冠玉,饶是立于废木碎砖之旁也周身一尘不染。
青云道长!
没想到这么快,他就追上来了!
但,祝笑呢?
来不及多想,此刻因心魔而堕落的青云道长已经并非那个让人尊敬的剑之巅,而是一个只会追杀“尉迟温”的癫狂之人。
本应在休息的尉迟温,此刻也应声从二楼断裂的楼梯上往下看,正巧与关砚对上眼。
两人自幼一起长大,自然心有灵犀。彼此一点头就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黄泉剑自腰间拔出,向上一挥,剑气斩向了客栈棚顶摇摇欲坠的一块横木,关砚则是扫腿去攻,并不意欲攻向青云,只为掀起一阵灰尘蒙眼。
然而这些,对独步天下的青云来说,不过是蚍蜉撼树而已。
不必出剑,不用招手,只是周身罡气,便能挥退灰尘,震碎木板。
待到尘烟散去,尉迟温与关砚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我还以为你会傻子似的站在那,我不拉,你不走!”
“有一没有二,就算是我师父,我也不会上赶着送死。”
好在于关砚下山多年,从祝笑那学来的功夫倒是没退步。但以青云的功夫,追上二人不过是一息之间,如今他二人已经跑出去很远,怎么青云没跟上来?
正如两人所想,青云确实没有跟上来。
他挥退那些障眼的小伎俩,抬腿欲追,却突然从地上的破烂中伸出一只手,那手精准的抓住了青云的脚踝,使正要追杀自己徒弟的青云停顿了下来。
青云垂眼看去,那只手在一堆木石中显得有些诡异,却越看越入神。
直到一双眼恢复了清明,不再有浑浊,转而恍然大悟一般,蹲下用手不断扒着那只手周围的废料。
堂堂青云山剑之巅,挥袖弹指间,天震地动,雷走霜停,如今却仿佛忘记了自己有多大能耐,平时用剑的手也被砖料划出了血,却仍不能阻止青云去挖着那堆东西。
也不知道搬了多久,随着一阵叮当碰撞的声音,那手的主人也从中爬了出来,重见天日大口呼吸,原来被埋的不是别人,正是祝笑。
“呼……呼哈!憋死我了!我的天,啊啊!”
祝笑一边喘气一边把腿也拔出来,这才终于露出全身。
身上的衣服已经快成破布,说不上是青云刺破的还是被砖块划的,他本就不注重打扮,这一被埋,和叫花子比都可怜得多。
“哎呦,帅哥!这么巧,你也在这儿,今晚有空吗?要不要和哥哥我去吃饭?”
尽管祝笑看起来被打得很惨,却笑得轻松和愉快,好似沐浴春光,嘴上也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青云默不作声,双眼布满血丝,急切地去探祝笑的额头,那处血流不止,青云伸手一点,在伤口处抹开,祝笑虽然疼的龇牙咧嘴,却心里清楚,是青云在给自己止血疗伤。
“看你这样,可算是醒了。我骨头都快散架了,因为你唷!”
“装什么?无病呻吟。”
“我无病呻吟?!你讲不讲理!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跋山涉水,老冥那个牛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他跟我发火!”
“冥彬和你见面,哪次不是发火。”
“那你打我,你是一点都不收,招招要命,你要杀了我啊!青云,杀了我啊,有本事来啊,刺我啊!”
“你真想?”
“诶别别别别错了错了,真错了,师兄,小云云,我真错了。”
青云嘴上不留情,却让祝笑宽慰不少。现在能和自己对话,就证明起码青云现在不会被心魔干扰。
要趁现在,抓紧说正事才行。
“这么多年,你纵着心魔在你心里扎根,啃食你的理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如今,你的精神都快被心魔占据主导权,青云,二十年了,该放下的就放下吧。”
“正是因为二十年之期已到,我才要去赴约。”
“你已经赴过了?”
祝笑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直视着青云那双如死水的眼。
“青云,我问你,山海寺的智宏大师,是不是你杀的?”
智宏大师,年少成名,十七岁便开始游学讲经,他对彼时还是毛孩子的青云祝笑两人都颇为照顾,先皇更是曾邀请他入宫辩道,从而深得圣心。
智宏大师入宫后,不要金银,不要地位,只向先皇要了一串质地普通的佛珠项链,一时间传为佳话。
然而这样的,为所有人都十分敬仰的智宏大师,并非坐化,却是死在了一个雨夜里。
“智宏大师与你,约定二十年不得对尉迟和那小子动手。二十年之期一到,智宏大师立刻暴死!而那么巧,那一天你心魔发作,本应在玄清观的你消失了。”
“没人知道。”
青云闭上了眼。
“我做了伪装,那天也没有看见我的人。你想怎么样,将我的罪行,昭告天下么?”
“我该夸你做事缜密吗?青云,收手吧!智宏大师已经死了,你还不回头吗?”
“我所做的,无愧于心。无论是二十年前围剿寻荷会的时候,还是现在,都一样。魔头一日不死,我心魔一日不除。”
“唉……魔头吗……”
究竟是他与青云一同看着成长的孩子是魔头,还是一个始终在追杀自己徒弟的师父更像魔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