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道宗大师兄江寻舟下山省亲发现了一个噩耗。
他哥丢了。
只留下一张字条,写着:人间清明,你我相逢。附一张地图,入目可见九州四夷。
江寻舟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本来他哥失踪这事很常见,但往常是不会留下什么东西的,这次倒是例外。
三天,十天,一个月过去了。他哥还没有回来。江寻舟怀疑他哥这次是真的不回来了。
神妖大战已过万年,人们至今都不知道大战的缘由。恰巧近些年妖魔暴乱频发,回到宗门的江寻舟思索再三,最后决定出宗斩妖除魔,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他哥。
问道宗内,忙碌了一天的问道宗宗主温礼安刚刚进入梦乡,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如同催命般的声音。
“师父,别睡了,求你件事。”
温礼安紧闭双眼,认为这是他的幻觉。今天做的梦真可怕,居然梦到了他那不省心的大弟子。
烛光微弱,屋内藏了三分月色。
江寻舟趴在榻边,轻轻戳了戳师父的胳膊。
“师父,别装啦,知道你醒了。”
温礼安眉头紧蹙,他这弟子的胆子愈发大了。被江寻舟吵得没法安睡,他不得已睁开眼,披上靛蓝色外袍。
面前人一袭红衣,墨发束成利索的高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面容俊朗却不凌厉,鼻梁高挺,透着几分少年气,腰间系着一只无名铃铛。最惹眼的是那双丹凤眼,清亮如星,眼尾微微上挑,张扬无比。
是他那糟心的大弟子,没错。
“三更半夜,你又胡闹什么?”
眼前的红衣少年见他醒了,非常丝滑的跪下,中气十足道:“师父,徒儿不孝。”
温礼安冷哼一声,断定没好事:“原来你还知道你不孝啊!直说吧,你又想做什么?”
江寻舟仰着笑嘻嘻的小脸:“没什么,只是想离宗,斩妖除魔而已。”
哦,只是离宗而已……不对,他要离宗?
温礼安眼中的倦意本来还未褪去,闻言瞬间清醒。他习惯性的去摸腰间,那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逆徒,我戒尺呢?”
江寻舟用一副“我就知道你要抽我”的表情看着他,默默从怀中掏出一把素白戒尺。这是他师父的法器:问道尺。
由昆仑玉髓制成,尺身上刻着金色的“问道”二字,据说问世那日曾被神明指点过,抽人时不损皮肉,却能直击灵魂,痛不欲生,无论修为多么深厚,十抽都必死无疑。
别问他为什么知道这么清楚。
温礼安呵呵两声,一把夺过问道尺,啪的一声抽在江寻舟背上。
江寻舟疼的龇牙咧嘴,口中的话却没变:“徒儿还是想离宗。”
温礼安提溜着戒尺在他面前晃悠,仿佛下一秒又要抽到他身上。
“你八岁那年为师带你来宗门,认你做亲传弟子,这才十年,宗规增了一千四百一十五条,其中有一千三百五十四条都是因为你加的。”
这样的糟心孩子,温礼安养了五个,愁的他白发都多了不少。
江寻舟腰板挺的直直的,倔强道:“我这次是认真的!妖魔横行,民不聊生,斩妖除魔乃是修士本分!”
温礼安的语气渐缓:“你不用管这些,为师自有安排。”
江寻舟抬头,无比认真:“师父,您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让我们做,一个人抗下所有,自以为是对我们好。”
月光失了一瞬,江寻舟看不清温礼安的面色。
温礼安手中戒尺上的“问道”二字隐隐发烫,却迟迟没有扬起手,仿佛毫不在意道:“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
江寻舟一听这声音就知道师父这是生气了,语气冷的像冰。
“没有就给我滚出宗门!”
一道灵力将江寻舟扔了出去。宗主院的大门啪的一下死死关上。
江寻舟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好嘞,师父再见!”
问道宗地处豫州,位于九州四夷的正中心。江寻舟就这样拜别宗门,孤身一人,捏着一张地图,以问道宗为起点,去其余八州四夷走一遭,降妖除魔找哥哥。
问道宗大师兄的剑术敌我不分,但符阵二道堪称一绝。别人是执剑走江湖,他拿张地图握根笔,就这么出门了,符纸都是现画的。
岁月逝去悄然无声,师父那严厉的声音犹在耳畔,他却已离宗半载。
日月不现,星河倒转。昔日的九天盛景不复存在,只剩下满地残骸。一位红衣少年扑通一声倒在血泊中,那把深深插在他心口的剑还在一滴一滴滴着血,汇在脚下。
血色朦胧,他看不清周围的一切,但眼前人的相貌却清晰可见。
月白衣衫,气质如兰,与他一般无二的丹凤眼,不同的是眼前这人的眼角有一颗褐色小痣。
他有很多话想问,却开不了口,身上的痛远远比不上心上的痛。眼前这人,正是是他记忆里向来温柔儒雅的哥哥。
合上眼睛的最后一秒,他看见哥哥的眼中流下一滴晶莹的泪。
窗外传来公鸡喔——喔——喔——的打鸣声。
江寻舟从噩梦中惊醒,冷汗直流,他捂着胸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
又是这个梦,不知为何,自从哥哥失踪后,他总是梦到哥哥提剑指向自己。赤色的虚空,漫天的血雨,还有身后的残骸。一切都太真实了,让他分不清现实和梦境。
天蒙蒙亮,已经有村民起床烧饭,炊烟的味道飘到江寻舟的院里。
反正也睡不着了,江寻舟伸了个懒腰压下心底的不安,打算起身活动活动。
有江寻舟的地方,一路上招呼声不断。
遇到槐树下歇息的张大娘,他说:“大娘,吃饭没?”
“是江大侠啊,刚做好饭,来我家吃点不?”
大娘当即就要拉着他往家里走,吓得江寻舟借口有要事一溜烟跑了。
路上遇到背着背篓的大叔,他也能唠上两句。
“叔,这么早出门啊?”
大叔扯了扯头上的草帽,看清来人。
“诶,是小舟啊,家里没柴了,叔趁现在凉快上山砍点。”
江寻舟招招手:“注意安全啊,叔。”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拉着大叔,掏出笔在空中题了几个字,手一扯便拽了下来,非要塞给大叔:“我画个护身符您戴着,保平安的。”
大叔一阵推脱后乐呵呵地收下上山了。
江寻舟绕着村子巡视完一遍,没发现什么异常,准备收工。
这个村子叫有福村,前些天他路过这里,村民说有妖怪一直偷鸡鸭,没了收入,他们快要活不下去了。江寻舟当即决定留下来蹲守那只妖怪。
三天了,没有一点踪影。虽然给了村民伙食费和住宿费,他还是觉得过意不去。
江寻舟猜想那妖怪可能已经走了,为了不浪费时间,若是今天再没线索的话,就立刻离开,赶往扬州。
他转身那一刻,太阳跨过地平线,屋顶上悄然出现一个偷偷摸摸的身影,嘴里还叼着一只晕了的老母鸡。
“什么味?这么难闻?”
江寻舟捂着鼻子,突然间想到了什么,察觉到不对,当即往身后甩了一张天雷符。
噼里啪啦的雷声响起,伴随着一声惨叫,江寻舟回头一看,是一只被劈的焦黑的鼠妖。
江寻舟:!!!
鼠妖:!!!
发现有修士后,鼠妖当即顺着屋顶一溜烟跑了。
江寻舟一个轻功跳上屋顶,想要抓到它。
伴随着惊恐的咯咯声,鼠妖在前面跑,修士在后面追,鸡毛撒了一地,这正道修士还时不时丢出两张符精准地甩到鼠妖身上。
再次躲掉一团火后,鼠妖的内心愈发崩溃:啊啊啊,这修士的手怎么这么快?!
纠结再三后,它觉得还是命要紧,眼睛一闭狠下心来,将口中叫个不停的老母鸡往身后一甩。
“坏了,有暗器?这么阴险?”
只差一臂的距离,江寻舟就要抓到这妖了,却见这妖不知道扔出来一个什么玩意。好巧不巧,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甚至还想蹬鼻子上脸。
江寻舟伸手一抓。哦,是鸡。
察觉到身后的修士停了下来,去接鸡。鼠妖心中一喜。没了负重,它跑得更快了。这下总能跑掉了。
没想到这修士竟如此坚持不懈,不一会又出现在它背后。
从一个房顶跳到另一个房顶,鼠妖被逼急了,捂着被烧秃的尾巴,停下来红着眼睛对江寻舟吼道:“我不曾伤人,你为什么要追杀我?”
江寻舟也及时刹住脚,但手没停。
他一边扔符一边讲道理:“你将村民的鸡鸭都吃了,他们没了可以换钱的鸡蛋鸭蛋,该怎么活?”
鼠妖愣住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又不知道会这么严重,我只是饿了,不吃东西我也会死的。”
手中的鸡不断挣扎,江寻舟把它安安稳稳的放到脚下,哼了一声,问鼠妖:“你想活,就能断了他们的活路吗?”
刚躲过一张符的鼠妖气喘吁吁,冲着江寻舟大喊:“你讲道理就讲道理,手能歇会吗?你不累我累啊!你符不要钱啊这样扔?”
不停扔符的江寻舟:“顺手的事。”
鼠妖气的转身就跑。
它逃他追,最后还是追丢了。
爬了不知道几座山后,眼前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处散发着微弱的光亮。
江寻舟猜想那里应该就是出口了。
拨开迷雾,走到黑暗尽头,面前出现一块墨色巨石,石面上天然形成的纹路似篆非篆,不知是什么字体。
但江寻舟莫名其妙的看懂了,刻的是“无界”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