衍州边界,城内的积雪早已没过行人脚踝。
长街一派闲散气息,两侧商铺门户紧掩,柔黄的烛光透出窗棂。偶有一两个商户开着门,学徒小儿抱了比自己还高的笤帚扫着雪,又端着铁盆在屋外捡炭火。
“都在猫冬啊。”穆泽似乎心情颇好地左右看去,步伐轻快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小曲,“也就我们还在外面跑了……怪冷的,其实你留在阁中陪师尊也挺好。”
林川自顾自摇头,也没想那人能不能看见。
“前面就是结界了,预备好,我们今天得就进临州城。”
身后传来一声低闷的应答,声音像是隔了好多层厚棉被。攥着拳在前面走了许久,脸憋得通红,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穆泽还是没忍住停下脚步,在转过身去的一瞬间就笑了出来。林川有些无奈,把厚厚的围领往下扒了扒,十分勉强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装束。
已至冬月。山下不比阁中暖和,二人临行前都从衣柜里翻出闲置了不知多久的斗篷。收拾完东西走到山门,只听见身后大老远传来呼唤。楚辰抱着一身厚厚的棉服从寝殿方向匆匆赶来,着急忙慌地赶到林川面前,说什么都要让他把衣服添上。穆泽抱着臂随意地靠在祝渊身上,饶有兴致地挑眉盯着他看。林川自然知道自己为何有此殊待,心里有些没底,避开穆泽的眼神,赶在楚辰的念叨出口前接过棉服套在身上。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就看穆泽一脸得意地从包袱里慢悠悠掏出一个狐皮围领,不由分说给自己系上。林川就这么被裹成雪人,晃晃悠悠下了山。
二人步伐轻快,在太阳下山前赶到结界。面前是一层半透的墨色屏障,穆泽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沉星令牌抬手紧贴在结界中央。厚障被灼出一个缺口,沿着令牌的形状层层荡开,又渐渐扩至一人大小。
见穆泽低头似是疑惑地想着什么,林川把围领又拽了一点:“二次战争结束,左芹长老即位没多久便只身一人来到边境,耗费半身功力在三州间打下结界。即便日后鸩羽再犯,祸端也无法朝夕间殃及整个北岸。”
穆泽点点头。二人先后跨过结界,踏入临州境内。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这些师尊也没教过啊。”
“自己问的。”林川平静地跟在后面。
“怎么会想着去问这些……”
再次闻到那股让人胆寒的恶臭,穆泽还是没忍住放缓呼吸,加快脚步。他自然而然望向河岸,那些倒栽在河里的尸首与自己离开前所见的分毫不差,一男一女,向沅衷河下游排列过去。穆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
“穆泽?”身前人突然停下脚步,林川有些疑惑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
“一会儿我如果要吐,你记得躲远点儿。”穆泽强压住反胃往河边去,“尸体不对,我半年前刚来他们就长这样,怎么现在一点都没变?”
成了精了?
几乎毫不犹豫赶上去,林川走到穆泽身侧,隔着衣袖轻轻捏了一下穆泽的手腕:“我去弄来,你就在这里别动。”
要不是你身上有伤,我听你这话早就原地躺下了。看着林川微微蹙起的眉,穆泽安抚地笑着:“我能行的。”
“若真的能行,你就不会让他们睡在河里任流水冲刷了。”林川垂下眼眸,盯着穆泽的手,“听话。”
一下噎住,穆泽眨眨眼,手指无意识动了动,只觉得心里痒痒的。本能地摸了摸右腕,乖乖站在原地,清清嗓子有些做作地冲林川作揖:“多谢师兄——”
“站远些。”在岸边驻足,林川握住男尸的脚踝,一把将人拽起来。
男人面容一派安详,衣服也算是齐整,薄薄的一件,被河水浸透之后贴在身上。林川把人放平,摸索了一阵。
“得罪。”从腰间拔出长剑,泛着寒光的兵刃轻易划破那人胸前的衣衫。林川将那人的衣物尽数剥开,露出整个上身,不禁皱眉。
“怎么了怎么了?”隔了段距离,穆泽在后面伸着脖子探头探脑。
“看不见外伤。”林川掌心燃起一团火,贴在男尸身上游走,“有人设了迷障。”收了焰火,林川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灰,朝河边走去。
“林川?”
“等我一会儿。”
穆泽的思绪也随着林川越飘越远,却见那人没走多远便从远处折回自己面前,木木地解下围领塞到自己怀里,又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染着林川的体温,还热烘烘的。
穆泽盯着怀里的绒毛。
而后把脸埋进去,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