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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梦中穿越

槐安看见清梦朝自己游来的瞬间,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奇异的理所当然。

——原来你也在这里。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时,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好像他们本该在梦里相见,好像之前的现实相遇才是意外,这才是常态。

清梦游到她面前停下。梦里的他没有戴潜水面镜,头发在水中轻轻浮动,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头顶流转的星图光芒,竟显出几分柔软的惊讶。

“你……”他开口,声音在水中却清晰可闻,“你也进来了。”

不是疑问,是确认。槐安意识到,他也在经历同样的困惑。

“这就是你说的‘梦里相见’?”槐安环顾四周,头顶的星图比前一晚更加清晰,那些发光的虚线正在缓慢移动,像有人在水底绘制一张活的地图,“可我们明明……”

话没说完,她忽然顿住。

脚下有东西。

低头看去,湖底柔软的沙地上,一道浅浅的凹槽正在成型,像是被无形的笔勾勒。凹槽里泛着微弱的银光,和头顶星图的线条一模一样。

“光与影的裂隙。”清梦也低下头,“如果在湖水里找不到……”

“那裂隙可能就在梦里的湖水里。”槐安接上他的话。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向那道凹槽游去。

凹槽延伸的方向,是更深的湖底。

槐安跟着它游了约莫两分钟,忽然感觉不对——呼吸变困难了。

可在梦里,她不应该需要呼吸。

她转头看向清梦,发现他眉头紧锁,显然也在经历同样的异样。空气正在变稀薄,或者说,这片梦境正在剥夺他们“不需要呼吸”的特权。

“往下……”清梦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指向凹槽尽头——那里有一个巨大的阴影,像是沉入湖底的古建筑残骸。

槐安明白了:如果不往前,浮上水面就能呼吸。但如果浮上去,就永远到不了那个阴影。

选择如此简单,又如此残酷。

她深吸一口已经稀薄的空气,朝清梦点了点头。

两人继续下潜。

呼吸越来越难,胸口开始发闷,意识边缘开始模糊。槐安感觉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肺,每一次想要吸气都只能吸进虚无。

就在这时,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清梦的掌心冰凉,但力道很稳。他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拉着她继续向下,背影在昏暗的湖水中成了一个沉默的锚点。

槐安盯着那个背影,忽然发觉当清醒被剥夺,身体的本能会替灵魂作答。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回头,但他握着她的手。

这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告诉槐安:别怕,我在。

他们几乎是同时触到湖底的瞬间,压迫感骤然消失。

槐安大口喘息,虽然知道梦里不需要真的呼吸,但生理的本能让她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贪婪地吞咽着并不存在的空气。

清梦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湿透的额发垂下来遮住眼睛,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

但槐安抬头看他时,忽然笑了。

“笑什么?”清梦的声音沙哑。

“笑你。”槐安直起身,指了指他的脸,“刚才在水里,你那个表情——明明自己也快憋死了,还拉着我往下冲。我还以为你真的无所不能呢。”

清梦沉默了一下,别过脸去:“……废话少说。”

槐安笑得更明显了,但没再调侃。

因为眼前的东西,让他们都收了声。

那是一座巨大的石制香炉。

和许静说的一模一样——鲁班兄妹造的香炉,用来扣住黑鱼精。香炉有三只脚,每一只都粗壮得需要两人合抱,深深插入湖底。炉身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雕刻,在水波荡漾中仿佛活了过来。

槐安绕着它走了一圈,忽然停住。

“清梦,你看这个。”

清梦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香炉的一侧,刻着一幅地图。

和头顶星图的形状一模一样。

但不同的是,石炉上的地图有三个凹陷处,分别对应着香炉的三只脚。每个凹陷处都空着,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被放进去。

“这就是‘照着梦里的影子找’?”槐安轻声说,“影子是星图,光是石炉上的地图。那……光与影的缝隙……”

“在这里。”清梦指向地图的中心位置。

那里有一条极细的裂缝,从地图中心一直延伸到香炉的底部。裂缝里透出微弱的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沉睡。

槐安蹲下来,伸手想触碰那道裂缝——

“别动。”

清梦的声音骤然变冷,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攸忽金光一闪,两人一起被裂缝吸了进去。

“小姐?小姐你醒醒。”

槐安只听到耳边传来丫鬟的轻声呼喊,声音细细软软的,带着焦急。

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青色的床帐,布料不算名贵但干净整洁。转过头,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正俯身看她,眼眶还红红的,见她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

“小姐你可算醒了!一直叫不醒,奴婢还以为……还以为你被梦妖捉走了呢。”

槐安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顿了一下。

这床,这帐子,这丫鬟的打扮是古装。不是影楼那种劣质的仿古,是那种细节处透着生活气息的真实感:丫鬟袖口有细微的磨损,床柱上有小孩刻划的痕迹,窗纸上糊着的位置有一小块新补的。

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梦。

可如果不是梦,那清梦呢?

“梦妖?”槐安压下心底翻涌的疑问,抓住丫鬟话里的关键词。

丫鬟点点头,压低声音,神色里带着掩不住的惶恐:“是啊小姐,从上个月开始,城里就有人睡下去再也醒不来。外头都在传,说是梦妖作祟,专挑夜里吸人的魂。老爷夫人急得不得了,请了道士来做法,又让奴婢守着您,一有动静就喊……”

她说着说着,眼眶又红了:“刚才怎么叫都叫不醒,奴婢差点去禀报老爷了……”

槐安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手。

纤细,白净,指尖有薄薄的茧,像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又摸了摸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料子柔软。枕头边放着一枚玉佩,青色的穗子编得很精致。

不是她的身体。

但她在里面。

“清……”她刚想开口问“有没有别人一起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能问。这个“槐安”应该有她自己的社会关系,贸然问一个丫鬟“有没有一个叫清梦的男人跟我一起掉下来”,太可疑了。

“我没事,”槐安按下心底的焦灼,对丫鬟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就是做了个长梦,有点恍惚。你先出去吧,我再缓缓。”

丫鬟点点头,叮嘱了两句“有事喊奴婢”,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槐安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需要搞清楚两件事:

第一,这是什么地方,什么时代,她在这个世界是什么身份。

第二,清梦在哪儿。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是一个小院子,青砖地,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院墙不高,能看见外面灰瓦的屋顶层层叠叠铺开去,远处有一座塔的尖顶。

江南小镇的样子。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很静,只有鸟在叫。

槐安正要转身,忽然瞥见石桌上放着一个东西。

一块玉佩。

和她枕头边那块很像,但穗子是白色的。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清梦喜欢白色。

槐安快速套上外衣,推开门走进院子。

石桌上的玉佩还在,穗子被晨露打湿了一点。她拿起来翻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和她枕头边那块一看就是一对儿。

可人不在。

她环顾四周,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石榴树的叶子上滚着露珠。

“清梦?”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槐安攥着那块玉佩,指尖微微用力。

他来过这里。

那他为什么不留下来等?是出什么事了,还是……

“小姐?”

丫鬟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槐安迅速把玉佩藏进袖子里,转过身。

丫鬟端着一盆水走过来,看见她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小姐怎么起这么早?外头凉,当心冻着。”

“睡不着。”槐安随口应了一句,走回屋里。

洗漱的时候,她从丫鬟嘴里套出了想要的信息。

这个地方叫青禾镇,隶属于杭州府。她这个身体是镇上教书先生的女儿,姓沈,闺名就叫槐安——和她自己的名字一样。父亲在镇上的学堂教书,母亲操持家务,家境小康但安稳。

从上个月开始,镇上陆续有人沉睡不醒。一开始大家没当回事,以为是普通的怪病,直到有个道士路过,说这是梦妖作祟,专门吸食人的魂魄。

“那道士呢?”槐安问。

“走啦,”丫鬟说,“在镇上做了三天法事,收了些银子,说是去请法器来收妖,结果一去不回。老爷说……说那是个骗子。”

槐安沉默了一下。

“那些沉睡不醒的人呢?”

丫鬟摇摇头,神色黯然:“都还睡着呢。家里人每天喂些米汤吊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镇上的人都说……都说怕是醒不过来了。”

槐安没再问。

她低头看着盆里的水,水面倒映出这张陌生的脸——眉目清秀,和她原本的脸有五六分相似,但更柔和些,年纪也小一点。

如果梦妖真的存在,如果沉睡不醒的人真的是被梦妖“吸走”了……

那她和清梦突然掉进这个世界,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还有,清梦在哪儿?

早饭过后,槐安借口想出去走走,一个人出了门。

青禾镇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两旁是各种铺子:布庄、杂货铺、茶馆、卖炊饼的摊子。街上人不多,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说话都压低了声音,时不时有人往街角某处紧闭的门户瞟一眼——那些门户外面,都贴着黄色的符纸。

槐安走了一会儿,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来。

茶馆里坐着几个人,正压低声音说话。她侧耳听了一耳朵:

“……又有一个,东街王屠户家的小子,昨晚上睡着就没醒过来。”

“造孽哦,那小子才十八。”

“我家那口子昨晚上都不敢睡,熬了一宿,今早上实在撑不住了,我刚给他灌了碗浓茶……”

“听说县太爷请了龙虎山的道长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龙虎山?上次那个不也是龙虎山的?”

“那是假的!这回是真的……”

槐安听了一会儿,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小姑娘,你不是镇上的人吧?”

她转身,看见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坐在墙根的阴影里,手里拿着个旱烟袋,眯着眼看她。

槐安心头微凛,脸上不动声色:“我是沈家的女儿,从小在镇上长大,怎么会不是镇上的人?”

老者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浑浊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沈家那丫头我见过,走路低着头,见人就躲,说话声音跟蚊子似的。”他用烟杆点了点她,“你?你走路抬着头,眼神往四下扫,站在茶馆门口偷听人说话——你是她?”

槐安沉默了。

老者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

“不管你是谁,”他说,“这个节骨眼上进了咱们镇,怕不是好兆头。梦妖这东西……专挑心里有事儿的人下手。你心里头,藏着什么事儿吧?”

槐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者摆摆手:“走吧走吧,我一个糟老头子,管不了那么多。只是提醒你一句——夜里头,别睡太死。”

槐安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老人家,您见过梦妖吗?”

老者的手顿了一下。

半晌,他说:“见过。”

“什么样?”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槐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慢慢开口:

“没什么样。就是你最想见的人的样子。”

槐安瞳孔微缩。

老者站起身,把烟杆往鞋底磕了磕,背着手慢慢走了。

走了几步,他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小姑娘,你要是心里头真有什么人放不下——趁天还亮着,去找吧。入夜之后,可就不是你想找就能找着的了。”

槐安站在原地,袖子里那块白色穗子的玉佩硌着手腕。

最想见的人的样子。

清梦在哪儿?他现在是什么身份?他是不是也在找她?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镇子另一头走去。

不管他在哪儿,她得找到他。

在日落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