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对和歌山最初的记忆,是一双手。
不是母亲的手——母亲的手我后来才慢慢熟悉。那是一个男人的手,粗糙的,骨节突出的,指甲剪得很短。它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我的手指都有些发麻。我抬起头,看见一张脸俯下来,脸上有胡子,眼睛很小,但很亮。他看着我,嘴唇在动,说着什么我听不懂的话。
后来我知道那个人叫水野土佐守。水野忠央。纪州藩的家老,江户派的头领。他握着我的手,是在我继任藩主的仪式上。那年我四岁。四岁的孩子不应该记得那么多事情,但我记得。我记得很多。我记得那天穿的衣裳很重,重得我站不稳。我记得帽子太大,一直往下滑,滑到眉毛上,遮住了半个视线。我记得我的脚在草鞋里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疼。
我还记得,仪式结束后,水野土佐守把我抱起来,放在他的膝盖上。他的膝盖很硬,硌得我屁股疼。但他抱着我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是汗味,混着烟草和铁器的味道。那是一种很浓的、很重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像是父亲的味道。
但我没有父亲。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德川齐顺——纪州藩第十一代藩主,我的父亲——在我出生之前就死了。他死的时候四十六岁,留下了一个遗腹子,也是他唯一活到现在的儿子,就是我。
庆福。我的名字。将军家庆公亲自赐予我的,莫大的荣耀。这当然不是我第一个名字。我的乳名,叫做“菊千代”。据母亲解释,“菊”是长寿不老的象征,“千代”是希望我能活一千年。
我活了一千年吗?没有。我今年才七岁。但我已经当了三年藩主了。三年。从我四岁到七岁,从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子,到——
到什么呢?我其实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和歌山城很大。大到我用了整整一年才把所有的地方都走遍。本丸、二之丸、西之丸、御殿、天守阁、练兵场、马场、鹰场、庭园。每个地方都有大人守着,每个地方都有我够不到的门闩和推不开的隔扇。我住在城的最深处,被一层又一层的走廊和庭院包围着,像一颗被包在层层绢布里的棋子。
我不知道棋子是什么意思。是水野土佐守说的。他说过一次——“殿下是一颗棋子,但殿下会成为下棋的人。”
我不懂。
我只知道,和歌山城里的大人们,总是很激动。
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大,大到隔着三道隔扇都能听见。有时候在夜里,我被那些声音吵醒,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听那些模糊的、嗡嗡的、像蜜蜂一样的声音从走廊的尽头传过来。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我能听出那些声音里的东西——愤怒、焦虑、不甘、急切。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会溢出来。
有时候那些声音会突然停下来。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隔扇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一张脸出现在门口——通常是水野土佐守的脸——他看着我,确认我还在睡觉,然后轻轻地拉上隔扇,脚步声远去了。
我没有睡觉。但我学会了闭着眼睛,假装在睡觉。
因为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那张脸。那张脸上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装不下。有担忧,有疲惫,有愤怒,有——有时候,我觉得还有一种很微弱很微弱的、像是哀求一样的东西。
他在求我什么?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会。我连字都写不好。
二
和歌山城里的大人们,分成两边。
这不是我发现的——是母亲告诉我的。母亲说,城里有“我们的人”和“他们的人”。“我们的人”是和歌山派,以山中筑后守为首。“他们的人”是江户派,以水野土佐守为首。母亲说“他们的人”是坏人,想把我的权力抢走。母亲说“我们的人”是好人,会保护我。
我分不清谁是好人谁是坏人。因为水野土佐守抱着我的时候,他的膝盖很暖。而山中筑后守——那个母亲说的“好人”——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让我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是别的什么。像是……像是在看一样东西。一样他很想要、但不属于他的东西。
后来我才知道,山中筑后守是隐居家督治宝的人。治宝——十代藩主,因为某些我不知道的原因,选择隐居,住在和歌山城的某个角落里,像一只躲在洞里的老狐狸。所有人都说他“隐居”了,但所有人也都知道,和歌山派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出自他的口。
一个隐居的人,却能决定一座城的事情。这让我觉得很奇怪。但我不敢问。因为每次我提到治宝的名字,大人们的脸色都会变。水野土佐守的脸色会变得很硬,像石头。山中筑后守的脸色会变得很软,像年糕。母亲的脸色会变得很远,像隔了一层雾。
所以我不问了。
但我听得见。
大人们以为小孩子听不懂他们说的话。他们错了。我确实听不懂那些复杂的词——什么“融通”,什么“証書”,什么“利子”,什么“元金”——但我听得懂语气。当他们说到这些词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紧张的东西,像是有人在掐着他们的喉咙。尤其是山中筑后守,他说这些词的时候,声音会变得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玻璃上划。
后来我知道,那些词都和钱有关。
钱。和歌山派在借钱。不是借给自己的——是借给别人的。他们把钱借给其他的大名,借给寺庙,借给神社。他们说这是在“运用资金”,说这是让纪州藩的钱生钱。但水野土佐守说这是“高利贷”,说这是在败坏纪州藩的名声,说幕府已经在注意了。
幕府。
这个我也听得很多。大人们说到“幕府”的时候,声音会不自觉地低下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幕府在江户,很远很远的地方。但大人们说,幕府的眼睛能看到和歌山城里的一切。
有一次,山中筑后守来找我——不对,是来“拜见”我。他跪在我面前,额头叩在榻榻米上,说:“殿下,有一份文书需要您署名。是向幕府申请贷款的。”
我不懂什么是贷款。但我听懂了一件事——他要用我的名字。
“为什么要用我的名字?”我问。
山中筑后守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像一块被揉皱的绢布。“因为殿下是纪州藩主。纪州藩的事情,自然要用殿下的名字。”
水野土佐守就坐在旁边,他的脸绷得像一张弓弦。“殿下,”他说,“这份申请书不能签。纪州藩已经向幕府借了太多钱了。再借下去,幕府会认为纪州藩财政破产,会派监察官来——”
“水野大人,”山中筑后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殿下面前,不要危言耸听。纪州藩的财政状况很好。这些贷款都是有抵押的,有担保的——”
“抵押?担保?”水野土佐守的声音也冷了下去,“那些抵押品是什么?是纪州藩的领地!如果那些大名还不上钱,纪州藩就要用自己的领地来填补!到时候殿下连饭都吃不上,你拿什么来还幕府的钱?”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像两把刀在空气中碰撞。我坐在中间,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那些词语像雨点一样打在我的脸上——利息、期限、担保、抵押、幕府、监察官、破产、责任——
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但我看得懂他们的脸。山中筑后守的脸是白的,白得发青,像冬天里的河水。水野土佐守的脸是红的,红得发紫,像被火烧过的铁。两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东西——恐惧。
他们害怕。
我忽然觉得很冷。不是因为天气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像是有一个人站在我身后,用冰凉的手指按着我的后颈,轻轻地、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按着。
后来我签了。不是因为我懂了,而是因为我累了。我想让他们停下来。我不想再看到他们的脸了。我不想再听那些嗡嗡嗡的、像苍蝇一样的声音了。
我拿起笔,在文书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因为只有这样,大人们才会安静下来。
也只有这样,大人们才会离开。
三
大人们离开之后,城里就空了。
不是真的空了——近侍们还在,侍女们还在,守卫们还在。但那些“大人”们——那些会激动地说话、会让我签字的人——他们走了之后,城就变得很大、很空、很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能听见风吹过庭园里的竹篱笆发出的咿呀声,能听见池塘里的锦鲤甩尾巴时溅起的水花声。
我喜欢这种安静。
因为在这种安静里,我可以不做藩主。我可以做菊千代。
菊千代是一个喜欢看天的孩子。和歌山城的天守阁很高,高到可以看见海。我常常偷偷爬上——不,不是偷偷的,近侍们都知道,但他们假装不知道——天守阁的最高处,站在那里,看纪伊水道上的船帆。
那些船帆是白色的,三角形的,在蓝色的海面上像一只只蝴蝶。它们从淡路岛的方向来,从四国来,从我不知道名字的地方来。我看着它们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变小,慢慢地消失在天边的雾气里。我很想知道它们去了哪里。那些船上的乘客是什么人。他们要去做什么事情。他们会不会——会不会偶尔抬起头,看见天守阁上站着一个很小的孩子,穿着一身很重的衣服,站在很高的地方,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我觉得他们看不见我。我太小了。从海面上看过来,我大概只是一粒芝麻。一粒站在天守阁上的、穿着大名的衣服的芝麻。
从天守阁下来之后,我会去庭园。和歌山城的庭园很大,有池塘,有小桥,有假山,有茶室。我最喜欢的地方是一棵大银杏树下面的石凳。那棵银杏树很老了,老到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秋天的时候,它的叶子变成金黄色,落在地上厚厚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我坐在石凳上,用脚拨弄那些落叶,听它们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
那是我一天里最开心的时刻。
因为在那样的时刻里,没有人叫我“殿下”。没有人跪在我面前,额头叩在地上,用一种又恭敬又疏远的声音说“殿下万安”。没有人让我签字。没有人让我参加那些冗长的、一坐就是几个时辰的仪式。
只有银杏叶。只有沙沙声。只有风。
但这样的时刻太短了。总是太短了。
因为母亲。
四
母亲住在西之丸的御殿里。从我的住处到母亲的住处,要穿过三道门、两条走廊和一个庭园。不算远。但我每次走那条路的时候,都会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去——是想去。很想。但是怕。
怕什么?
怕母亲今天的心情。
母亲的心情像和歌山的天气,说变就变。有时候我推开门,她会笑着朝我招手,让我坐在她身边,给我梳头发,给我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她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很柔,像春天里的风。我会靠在她膝盖上,闻她衣服上淡淡的熏香味道,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但有时候——更多的时候——我推开门,她只是斜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只酒杯,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我。那种眼神让我浑身发冷。不是愤怒,不是厌恶——是失望。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海一样的失望。
“你又来了。”她会这样说。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母亲大人。”我跪下来,低头行礼。
“今天的功课做完了?”
“做完了。”
“剑术呢?”
“练过了。”
“书呢?”
“读过了。”
“嗯。”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什么地方。“那就好。你是纪州藩主。你要对得起这个位子。”
“是。”
“你知道你父亲花了多少心血才保住这个位子吗?”
“……是。”
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她的眼睛在说。你的父亲死了,留下你这么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你凭什么坐在那个位子上?你凭什么?
她没有说出来。但她的眼睛说出来了。
每次她用那种眼神看我的时候,我都想哭。但我不哭。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在她面前哭了,她会更失望。她会说“大名怎么能哭”,会说“你这样怎么对得起你父亲”,会说“你走吧,我不想看到你”。
然后我就走了。走出她的房间,穿过庭园,穿过走廊,穿过那些门,回到自己的住处。一路上我不哭。回到房间之后我也不哭。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被角,不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被子里蜷成一团的时候,我才会允许自己很小声、很小声地哭一下。哭完之后用袖子擦干眼泪,翻一个身,闭上眼睛,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醒来,我还是纪州藩主。还是殿下。还是那个什么都不懂、但必须什么都做好的四岁——不,五岁——不,六岁——不,七岁的孩子。
五
母亲有时候会笑。
她笑的时候最好看。不是那种对侍女们客气的笑,也不是对来访的客人们礼貌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牙齿。那种笑很少见,少到我每一次都拼命地记住,把它藏进记忆的最深处,像藏一颗糖一样,舍不得吃,只在最苦的时候拿出来舔一口。
那种笑通常出现在她喝了酒之后。
“菊千代,”她会这样叫我——只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叫我“菊千代”,而不是“殿下”或“庆福”——“过来,让母亲看看你。”
我走过去,跪在她面前。她伸出手,摸着我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带着酒的气味。但她的触摸很轻,很小心,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你长得像你父亲。”她说。
这是她最常说的一句话。每次说完,她的表情都会变。从温柔变成恍惚,从恍惚变成悲伤,从悲伤变成——变成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嫉妒,又像是爱。
“你父亲的眼睛是细长的,像你。”她的手指沿着我的眉毛慢慢地描画。“你父亲的鼻子是挺的,像你。你父亲的嘴唇是薄的,像你。”
她忽然停住了。手指悬在我的脸颊旁边,一动不动。
“你什么都有他的,”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可是他没有留给我任何东西。什么都没有。连一个交代都没有。他就这样死了。死了。留下我一个人——”
她的手垂了下去,落在膝盖上。酒杯倒了,酒液洒在榻榻米上,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母亲大人……”我想伸手去扶她,但我的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走吧。”她转过脸去,不看我。“走吧。让我一个人待着。”
“母亲大人——”
“走!”
我站起来,退后两步,转身离开了。
隔扇在身后拉上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很低的、像是被压抑住的哭泣声。
我站在走廊上,听着那个声音,站了很久。
后来声音停了。然后是斟酒的声音。然后是酒杯搁在桌上的声音。然后是沉默。
我慢慢地走开了。
走到庭园里,走到那棵大银杏树下,坐在石凳上。银杏叶还没有黄,是绿色的,绿得发亮。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我的手背上投下一个个小小的光斑。
我抬起手,看着那些光斑在手背上晃动。
父亲。
我长得像父亲。母亲说的。但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大吗?他走路的时候脚步重吗?他——他会不会也像母亲一样,在深夜一个人喝酒,然后哭?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有母亲给我的碎片——几片薄薄的、边缘锋利的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父亲。
我试着把它们拼在一起。细长的眼睛。挺的鼻子。薄的嘴唇。还有——还有什么?没有了。只有这些。一个没有表情的、空白的、空洞的脸。
那不是父亲。那是一张面具。
我想要一个父亲。不是一个面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鼻子忽然酸了。我使劲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不能哭。大名不能哭。殿下不能哭。菊千代不能哭。
我把手背上的光斑一个一个地数过去。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它们晃动着,像活的。像萤火虫。像——
像泪光。
六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我在那些冗长的仪式中学会了忍耐。
正月元旦的贺仪。春天赏花的宴席。夏天祇园祭的供奉。秋天鹰狩的出发式。冬天年贡的收尾仪式。一年到头,仪式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我穿着那身沉重的小袖和袴,戴着那顶总是往下滑的乌帽子,走在一个又一个大人的前面,做着他们教我的动作——鞠躬、跪坐、举杯、回礼。
我的膝盖跪出了茧。我的腰弯出了弧度。我的笑容学会了在任何时候都挂在脸上,不多不少,刚好是“殿下应有的表情”。
“殿下真聪明。”大人们说。
“殿下真懂事。”大人们说。
“殿下真不愧是德川家的血脉。”大人们说。
我笑着点头。心里想着那棵银杏树下的石凳。
除了仪式,还有功课。识字、读书、写字、和歌、汉诗、历史、法律、经济、军事——一样都不能少。师父们一个接一个地来,一个接一个地走。每个人都带着厚厚的课本,每个人都用那种“殿下应该已经懂了”的语气讲课,每个人都在我点头之后满意地离开。
我其实没有全懂。有些东西,七岁的孩子是听不懂的。但我学会了点头。点头比摇头容易。点头让所有人都高兴。点头让所有人都觉得“殿下真聪明”。
点头让我一个人待着。
剑术也是功课之一。我喜欢剑术。不是因为我想砍人——是因为在剑术练习的时候,我不需要想任何事情。只需要看着对方的刀,挡开,反击,再挡开,再反击。身体在动,脑子是空的。空的很好。空的时候不会想母亲的眼睛,不会想大人们的争吵,不会想那些签了名字但我看不懂的文书。
我的剑术师父是个很老的人,老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教我剑术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用木刀一下一下地敲我的手腕。我握刀的姿势不对,他敲。我脚步不稳,他敲。我分神了,他重重地敲。
敲得我很疼。但我没有哭。我咬着牙,重新握好刀,重新站稳,重新集中精神。
有一次,练完剑之后,老师父忽然开口了。
“殿下,”他说,“您知道为什么剑术的第一步是忍耐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
“因为剑不是用手握的,”他说,“是用心握的。心不稳,剑就不稳。心不乱,剑就不乱。忍得住疼,忍得住累,忍得住一切——才能握得住剑。”
他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光。
“殿下还小,不急。慢慢来。”
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那个老师父——他说的那些话,不是“殿下应该懂”的那种话。是“你慢慢来”的那种话。
是父亲会说的话吗?
我不知道。
但我把那句话记住了。像藏一颗糖一样,藏进了记忆的最深处。
七
春天,和歌山城的樱花开了。
那年的樱花开得特别好。也许是雨水多的缘故,也许是天气暖得早的缘故。总之,当我在天守阁上看见那一大片粉白色的花海时,我的嘴巴张开了很久才合上。
从高处看,樱花不像花。像云。一大片一大片的云,粉白色的、淡红色的、几乎接近白色的云,覆盖在城的每一个角落。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云就动了,像活了一样,缓缓地流淌过屋顶、流过石墙、流过护城河。
我站在天守阁上看了很久。久到近侍们开始不安地交换眼色——大概是因为风大,怕我着凉。但我没有下去。我舍不得下去。因为站在这里,我不是藩主。我不是殿下。我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我只是一个看花的孩子。
樱花是唯一不会让我签字的东西。
下午,我去了庭园。银杏树还没有绿,枝头光秃秃的,但旁边的几棵樱树开得正盛。我站在樱树下,仰着头,看花瓣从枝头飘落。
一片。两片。三片。
它们飘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枝头。在风中打着旋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最后轻轻地落在我的肩上、手上、脚边。
我伸手接住了一片花瓣。粉白色的,薄得像纸,上面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我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微微颤抖。
它好轻。轻得像没有重量。
但它落在我掌心里的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疼。是一种很闷的、很沉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像是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叫我的名字。声音太小了,听不清是谁。但我能感觉到那个声音里的东西——温暖、悲伤、还有——还有——
还有爱。
我忽然很想见父亲。
不是“想知道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的那种想——是真正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渴了三天三夜的人想喝水的那种想。
我想让他抱我。想让他把我放在膝盖上,像水野土佐守那样。但水野土佐守的膝盖太硬了,味道也不对——是汗味和铁器的味道。父亲的味道应该不一样。应该是——应该是——
我不知道。但我想知道。
我想让他教我剑术。不是用木刀敲我的手腕——是握着我的手,告诉我“刀应该这样握”。我想让他教我写字,从背后环着我,大手握着小手,一笔一画地写下“庆福”两个字。
我想让他坐在我身边,在樱花树下,告诉我他小时候的事情。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怕什么,不怕什么。他四岁的时候是不是也像我一样,被一群大人们围着,说着听不懂的话,签着看不懂的字。他七岁的时候是不是也站在天守阁上看海,看着那些船帆消失在天边,想着那些船上的人去了哪里。
我想——
我想叫他一声“父亲”。
就一声。
哪怕只有一声。
我的眼眶热了。这一次我没有忍住。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滴落在手心里的花瓣上。花瓣被打湿了,变得更薄了,几乎透明。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越擦越止不住。我干脆不擦了,让它们流。反正这里没有人。只有樱花,只有风,只有我。
我哭了很久。
久到花瓣在我的手心里被眼泪浸透了,软塌塌地贴在皮肤上。久到风把我的衣襟吹得冰凉。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的山后面,把整片樱花染成了金红色。
然后我停了下来。
不是因为不哭了。是因为——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问母亲。
我要问母亲,父亲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八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西之丸。
这一次我没有走得很慢。我走得很快。快到近侍们在后面小跑着追我,一边跑一边小声地喊“殿下、殿下,请慢一些”。我没有理他们。我的脚步在走廊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咚咚咚咚,像我的心跳。
到了母亲的房间门口,我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隔扇里面有光。还有声音。是母亲的声音,在唱歌。不是和歌,是乡间的童谣。我听不清歌词,只能听出那旋律——缓慢的、忧伤的、像一条流不动的河。
我跪下来,轻轻地敲了敲隔扇的框。
歌声停了。
“谁?”
“母亲大人。是我。”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长到我的膝盖开始发麻,长到走廊上的风把灯笼吹得摇晃不定。
然后——“进来。”
我拉开隔扇,走了进去。
母亲坐在窗边,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她的头发有些散乱,衣裳也不像白天那么整齐。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喝了酒之后的那种亮——是另一种亮。像是有火在里面烧。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
我跪下来,低头行礼。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母亲大人,”我说,“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父亲的事。”
空气忽然凝固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了。母亲的眼睛不再亮了。那团火灭了,变成了一潭死水。死水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下去,沉得很深很深,深到我够不到的地方。
“父亲?”她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我说,“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母亲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开始后悔——也许我不该问。也许这个问题会让母亲难过。也许我应该像以前一样,把所有的问题都压在心底,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她开口了。
“你父亲,”她说,“是一个很沉默的人。”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不爱说话。一天也说不了几句。我嫁到这里之后,头三个月,他对我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我以为他讨厌我。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讨厌我。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对人说话。”
她的手指在酒杯的边沿上慢慢地转着。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对家臣,对侍从,对——对我。都一样。他的沉默像一堵墙,谁也翻不过去。”
“但他不坏。”她忽然加了一句,声音微微提高了一点。“他不坏。他只是——不会。他什么都不会。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不会爱人。”
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但他会做一件事。”
“什么?”我问。
“他会坐在庭园里看樱花。每年春天,樱花开的时候,他会在那棵大银杏树旁边的樱树下坐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不动,就是看着花。从开到谢。有时候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膝盖上,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我的胸口忽然疼了一下。
那棵大银杏树。那棵樱树。那是我每天坐的地方。
父亲也坐在那里。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我还没有出生的时候,父亲坐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样的花,吹着同样的风。
我们坐在同一块石头上。我们看着同一片天空。
只是中间隔了——隔了什么?
隔了时间。隔了死亡。隔了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缝隙。
“他还做了什么?”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我控制住了。“除了看樱花。”
母亲沉默了很久。
“他做了很多事,”她最终说,“但他不让我知道。他做什么都不让我知道。他的军略、他的政务、他的一切——都瞒着我。我是他的侧室,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
她忽然笑了。那种笑不是好看的笑,是让人心疼的笑。
“我只是一个摆设。他需要我做什么?他什么都不需要我做。他只需要我在那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不要碍事。不要出声。不要——”
她的声音断了。
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她已经学会了不流泪。就像我一样。
“母亲大人,”我说,“父亲有没有——”
我想问“父亲有没有提到过我”。但话到嘴边,我忽然不敢问了。
因为我怕答案。
我怕他说过。那样的话,我会恨——恨他为什么不等我出生,恨他为什么不留下一句话,恨他为什么让我在这个没有他的世界里长大。
我也怕他没有说过。那样的话,我会更恨——恨他连想都没有想过我,恨我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恨我连一个死去的人的记忆都挤不进去。
无论答案是哪一个,我都会恨。
我不想恨我的父亲。
所以我换了一个问题。
“父亲——他爱我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眼泪也同时流了下来。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抵抗——它们就这样流了出来,像决了堤的河。
母亲看着我。看着我脸上的泪,看着我颤抖的嘴唇,看着我攥紧的拳头。
她伸出手,慢慢地、慢慢地,抚上了我的脸。
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这一次,我觉得那凉意不是冷漠——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什么的小心。
“我不知道,”她说,“他从来没有说过。”
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是,”母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很久很久以前——像我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她抱着我、哄我入睡时的那种声音,“他给你取了乳名。菊千代。他说,‘菊’是长寿不老的象征,‘千代’是希望你能活一千年。”
她停了很久。
“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已经病得很重了。手都在抖。但他还是自己写了。写在纸上,让人裱起来,挂在他的枕头旁边。直到他死的那天,那张纸还在。”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张了张嘴,但发不出声音。
“也许,”母亲说,“那是他唯一能说的话了。”
她把我拉进了怀里。
她的怀抱很瘦,硌得我脸疼。她身上有酒的气味,还有熏香的气味,还有——还有眼泪的气味。她也在哭。无声地哭。眼泪滴在我的头发上,一滴,一滴,一滴。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在这间被烛光照亮的房间里,在这座被樱花包围的城里,在这个没有父亲的世界上。
我哭了很久。久到眼泪流干了,只剩下抽噎。久到母亲的衣裳前襟被我哭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了一块。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母亲的脸。
她的妆全花了。胭脂和眼泪混在一起,在脸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她看起来很狼狈,很老,很疲惫。
但她看着我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没有嫉妒,没有那种让我浑身发冷的“你到底有什么用”的东西。
那个眼神里只有一种东西。
悲伤。
很深的、很沉的、像海一样的悲伤。
不是为了她自己——是为了我。
为她的儿子,在一个没有父亲的世界上长大。
“母亲大人,”我说,“我会成为好藩主的。”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樱花还在落。
一片,两片,十片,百片。
它们在夜风里旋转、飘散、飞舞,落在庭园的石板上,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落在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头。
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九
那天夜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被子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我没有哭。眼泪已经在母亲那里流完了。
我在想父亲。
一个沉默的、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爱人的人。一个会在樱花树下坐一整个下午、看花从开到谢的人。一个在临死前、手抖着、写下“菊千代”三个字的人。
他爱我吗?
母亲说不知道。
但我想——也许他是爱的。只是他不会说。就像他不会说任何话一样。他的爱也沉默着,被埋在那堵沉默的墙后面,谁也看不见,谁也听不到。
只有在他快死的时候,那堵墙才裂开了一道缝。从那道缝里,漏出了三个字——
菊千代。
那不是一个名字。那是一句话。一句他这辈子唯一说出口的、关于爱的话。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样东西。
是今天下午接住的那片樱花花瓣。我带回来了,藏在枕头下面。它已经被压扁了,干了一些,但还是软的,还是粉白色的。
我把它放在掌心里,看着它。
“父亲,”我小声地说,对着花瓣,对着空气,对着窗外看不见的夜空,“我长得像你。母亲说的。细长的眼睛,挺的鼻子,薄的嘴唇。”
没有人回答我。
风在吹。樱花在落。城在沉睡。
“我会成为好藩主的。”我说。“我会成为让你骄傲的人。”
花瓣在我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也许是被风吹的。也许是——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我把它当成回答了。
我合上手掌,把花瓣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棵很大的樱树,樱花开得像云。树下坐着一个人,穿着素色的和服,背对着我,看着远处的海。
我想走近他。但我的脚动不了。我想叫他。但我的嘴张不开。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
花瓣落在他的肩上、膝盖上、手背上。
他没有拂。
他只是坐着。
看着海。
看着那些船帆消失在天边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