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寒岫趴在树间,垂着眼看温妄远去的方向。
好怪的除妖人。
花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山茶叶。
“岫岫,岫岫,”他听到有花妖通过根系叫他,“有除妖人发现你了?”
“没事,他没伤我。”砚寒岫依旧垂着眼帘。
试图和他联系的花妖们似乎松了口气。
只是,这一天接下去的时光,和与除妖人聊天的那一小会儿比起来还是太无趣了些。村庄中的小孩围着大树游戏,大人把孩子拽回家,老者拄着杖在山坡上悠悠地散步,到了繁星满天的深夜,他又是孤身一花。
砚寒岫支着脑袋,看见温氏除妖人的宅子中最后一盏灯也灭了,只觉没趣儿,于是躺倒在树枝间。
明天能见到那个怪人吗?他如是想。
温妄躺在床上,忽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对着树发的牢骚,花妖是不是也能听到?那花妖的年岁看起来与他差不了多少,那…?
温妄顿时睡意全无。
他在这花妖面前岂不是已经没有秘密,跟□□也没什么区别?…
“温妄,你自己好歹打起精神来!父亲不满意定是又要揍你……”第二天清晨,校场上只有温妄和他的兄长温长南。温妄也不知怎么回事,原本和他一般对除妖一事提不起兴趣的兄长怎么变成了他自己曾经有些厌恶的模样。
温妄咬了咬牙,握紧了手中的木剑。
兄长衣袂翻飞,如同一只白鸟,木剑所指和他的身影一般变幻莫测。温妄被迫横剑格挡,被震得节节败退。一声闷响,他的木剑脱手飞出,人也被掀翻在地。
“…你怎么这样。”兄长收了剑,皱着眉,“要是掀翻你的是妖,你打算怎么办?”
温妄真想说“昨天见着了一只能把你也掀翻的妖,但我和妖进行了友好交流,分明是你们除了和妖打个你死我活之外啥都不会。”
“想什么呢?”兄长的眉毛快拧起来了,“父亲发现你这样真真该打你了,快起来快起来。”
“打呗。”温妄咕哝着站起来,“分明有你了,为什么我也要学除妖术?”
兄长没出声。作为下任家主的他也不知道。
“哥,你有没有想过,除妖人体质远超常人,待妖除尽后,我们会不会也被打成妖族?”温妄垂着眼看自己的手。其实他很早之前就在想这个问题,这也是他不愿对妖刀刃相向的原因之一。兔死狗烹,过河拆桥啊,多么简单的道理。可这问题太大逆不道,他也只敢在没有任何旁人时与曾亲近过的兄长提这个。
兄长的神情似有一瞬讶异茫然,但很快恢复了冷肃,“……乱想这些做甚!”他似有些不耐,但这份不耐似乎也只是掩饰着什么, “快练习昨日学的术式!父亲见你这样——”
“——又该打我了。”温妄有气无力道。
正午,温妄吃过饭便从宅子里溜了出来。
砚寒岫用一片山茶叶遮着眼,躺在叶间小憩。温妄抬头看他,不细心些看还真看不出错综的枝干间还明晃晃躺着一只花妖。
温妄下定决心要问出这妖的名字。不过眼下他在睡觉,温妄也不太好扰了他,于是只是坐在树下,叹了口气。
“…除妖人。”花妖的声音懒洋洋地从树上飘下来。原来他没睡。
温妄咬了咬牙,“你没睡。”
“花妖不用睡觉。”说着,月白色的衣角和墨绿色的袍摆又垂到了温妄旁边。
“你叫什么名字?”温妄选择直截了当。
“不告诉你。”树上的花妖偏着头。
“那我就叫你小花花。”温妄双手垫在脑后,“你一直住在树上,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对树说话,所以你知道我的所有秘密,只有宠物才会知道主人的所有秘密,主人给宠物起个名字天经地义。”
“啪”,花妖折了截旁枝,甩到温妄脑门儿上。温妄反应够快,接住了山茶枝,一抬头,见那花妖气红了脸。
花妖似乎很清楚纠缠下去没什么意义。“砚寒岫。”他小声说。
“哪几个字?”温妄想不出来。
花妖跳下树,心念一动,树叶便簌簌地飘下来,在空中拼出他的名字。
“你自己起的?”温妄对着这拗口的名字发笑。
“不是。”花妖吞吞吐吐,“母亲给所有花妖取名字。”
“你居然认字吗?”温妄也很好奇这个问题。
“只认识这三个。”花妖别过脸。他又跳上树,只留给温妄一个衣摆。
“我教你,你学不学。”温妄想逗他。
“学也不跟你学。”花妖仍是不高兴。这个名字清冷的花妖还挺记仇,温妄觉得有趣儿。
“妖都像你这么有个性?”
“当然。”砚寒岫皱了皱眉,似乎更不高兴。
把我们当成什么了!
“交个朋友?”温妄抬头看着他笑。
“呆子。”砚寒岫嘀咕一句,“……傻妖才和除妖人交朋友。”
温妄仍笑着,不说话。
“我叫温妄。”半晌后,温妄说。
“谁问你了。”砚寒岫立即怼了回去。
温妄。砚寒岫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也不知是哪两个字。
“你最好别在我面前用除妖术。”砚寒岫又掐了一根侧枝,温妄听到声响,以为又要扔他,赶紧躲到一边,但砚寒岫只把侧枝扔下了树,温妄这才看清被虫啃过的侧枝和几具虫的尸体,“我会毫不犹豫地杀死你。”
“嗯。”温妄点头应下。
自己要是这么做大概也是不想活了,居然在一个比自己强的妖面前用除妖术。
花妖似乎默许了除妖人在他家门口坐着,依旧拨弄着山茶叶子。
“都怪你。”花妖垂着烟灰色的眼,“鸟儿都不敢飞过来了。”
“你在树上,它们敢过来?”温妄抬起眼,看着树上侧躺着的花妖。他此时才发现花妖前额的青丝中混了一缕白发,像个小月牙。
“鸟儿分辨得出谁绝对不会伤害它们。”砚寒岫接住一只飞来的蝉,将它轻轻放在树上。
温妄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该走了。”过了半晌,他轻声说。
砚寒岫并不看他,“走呗,没人拦你。”
只是树下真没了人,鸟儿飞回来了之后,砚寒岫又觉出一丝无聊来。
温妄回了家,首先面对了皱着眉的兄长,“你跑哪儿去了?今天下午还要训练。”
“去后山上转了一圈。”温妄撒了谎。
兄长也不追问,只叹口气道,“快走吧。”
“温长南,温妄,怎么迟了?”父亲嘴上点了两人的名字,犀利的眼却一直盯着温妄。温妄一皱眉,微抬下巴正要开口,兄长却先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孩儿不孝,令父亲大人久候。今日之事实非小弟罪过,是我身体微恙,连累小弟待我同去,所以迟至。”
温妄怔在原地,兄长伸出一只手,把他直挺的脊背按了下去。
父亲蹙着眉,狐疑地打量着两人,“…罢了,你们去演练吧。”末了,他终于收回目光,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开,似乎仍不大满意。
“你不用帮我背锅的。”待父亲走远,温妄盯着父亲的背影,喃喃道。
“父亲不会重罚我,但会找借口重罚你。”兄长没什么表情,“走吧。”
兄长率先迈步走向人群,温妄只好跟上。
“你不是已经不认可我的立场了吗。”温妄低头看着兄长一直在向前走的脚步,似有些气鼓鼓的。
“你又把我们放在完全对立的立场上。”兄长没有回头。
温妄只觉莫名其妙。他抬起头,正好看见兄长意味深长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