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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山中红萼(33)

接下来的两天,城内又被关起来很多幼子妇人。

张寻面上不显,依旧每日里归家。只是在夜里总会噩梦连连,醒来时就长时间地凝视着枕边的红萼,目光在不舍和决绝间挣扎不休。

直到烛火燃尽,也没有任何结果,他颓然地捂着头,再次昏沉沉地睡下。

红萼闭着眼睛,脑中无比清醒。

她知道张寻的一切,知道他的秘密,也知道他的注视,更知道他的无奈。

他又睡着了,然而身子却不轻松,不一会儿呼吸急促起来,口中是含糊不清的梦话:“别……别杀……不吃……不……”

然后是低低的哽咽,像是换了个梦境,手伸出被子无意识地抓着什么:“爹!爹……娘……孩儿不孝……报仇……报仇……”

接着,张寻的身体紧绷起来,语气沉重又迷茫:“陛下……臣……守城……守……”

身子越来越紧,一双手也握成了拳。

红萼心内叹息,她终究舍不得他受苦。

轻轻地靠上他的身子,她揽住了他的腰,小心又轻缓地拍着:“莫要怕……莫怕……我在呢……”

絮絮低语,分不清是真是幻。

张寻颤抖的身体停止了颤动,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他双臂弯曲,虚虚做出环抱的姿势,面上的神态依恋而柔软:“红萼……莫要怕……我在……”

红萼的手顿了下来。

即便是梦中,他依然在护着她,从始至终,无有改变。

就算世事变迁,他还是他啊。

鼻头一酸,红萼握住了他的手,小声地轻柔地回应:“我不怕,你在,我便什么也不怕了……”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互相传递着彼此的体温。

在这世间,他们就是彼此独一无二的守望。

*

第二日醒来,红萼未曾说起夜里的只言片语。

张寻丝毫不知,坐在窗台前,任由夫人为自己梳理着发髻。

这是难得的,轻松片刻的时候,可以忘却家国天下,只满心满眼是她。

红萼换了身好看的衣裳,唇上点胭脂,眉间映朱砂,身姿袅袅婷婷。

她站在张寻的身后,拿一柄木梳子,从前往后地先梳理一遍,慢慢地,慢慢地,把所有的纠缠都解开。

顿顿停停,从发根到发梢一点一点地梳着,所有的深情都注入木梳里。

多想就这样,为你余生梳发髻。

多想就这样,与你今世共白头。

眼泪扑簌簌而落,滴在发丝上,也滴在一个毅然的决定里。

“怎么了?”张寻察觉到她的异样,想要起身,却被她双手按在了座椅上。

红萼眼中噙泪地笑着:“没什么,要多休息啊,白头发都生出来了。若是一同出门去,旁人要笑话我夫君呢……”

她吞下了哽咽,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泪流满面。

张寻眉眼舒展,略略带了些笑意:“不然,想必到时候旁人要夸的!”

他故作夸张地说:旁人要说,‘哎呀,张寻这厮真是好福气,长得老气得紧,却能娶了个貌美又贤惠的夫人,配他真是绰绰有余,绰绰有余啊!’”

说着说着,自己倒先噗嗤笑出声来。

红萼的声音也是笑着的:“夫君。”

“嗯?”

“等这一切过去,你想做什么?”

“我?自然是辞官挂印而去,和你一起归园田居。嗯,就回真沅县好了,在那处山谷里建一间草房,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啊呀,我在那里种了一枝辛夷花呢,以后可得记着去看看,说不准已经长成花树了。”

“好,到时候一起去。”

“夫君,以后早些休息,多吃些饭,睡觉窗子要关上,你吹风多了就容易头痛。”

“好。”

“还有,要多笑一笑,眉头不能总是皱着,多难受啊。”

“好。”

“对了,你的衣裳我浆洗好了,按照季节放在了柜子里,需要的时候就从前往后找,总能找到。”

“好。”

“那个,还有……我想一想……冬天刚刚过去,还是冷的,衣服不能穿太少……”

“夫人”,张寻放置在膝盖上,听得她的唠叨哭笑不得:“你今日是怎的了?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无……无事”,红萼忍着抽噎,双手掠过发丝,从他耳际穿过,捧住了那张自己念念不舍的脸颊,不让他回头:“你记得便好,记得便好……”

而后用肘部的衣袖蹭掉了自己的眼泪,熟稔地绾好了发髻。

木簪取出,轻缓地插入发髻之中。

至此,便结束了。

铜镜中出现张寻沧桑的面庞。

发丝梳得整齐,一丝不苟。

他带上帽盔,温柔小意地聊着日常的张家郎君消失。眼前人,又变了所有人的府尹,所有人守城的倚靠。

张寻站起身,身后的人却慌乱地扭过了头,双手整理着梳妆台上。

“夫人,我走了。”张寻迈步向外,偏过半边身子向红萼道别。

“嗯”,红萼应着,待他走出门,这才抬起头,露出一张泛红的脸颊,笑得灿烂如春阳:“早些回家!”

二人遥遥相望挥手,而后张寻转身,逐渐远去。

他的背影落在她的眼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直至消失不见。

红萼坐在还留有他余温的椅子上,面上带着笑意。

天色渐渐发暗,有乌云压境,布满天幕。

她起身,哼着遥远的歌儿,挂起一盏盏灯笼。点着里头的蜡烛,火花嘭地燃烧,团团簇簇,橘色的光投射在眼前。

恍惚里,浮现许许多多从前画面。

群芳阁里十几载的孤寂,和念春相依为命的苦乐,走出长安城的欣喜。

与他雨中相逢的缘遇,遭受箭袭的惊险,真沅生活的安稳,高府冲突的决绝,山涧月色的美好。

战争的血腥,念春的离去,府城患难的共渡。

一桩桩,一件件,纷繁得如同群星,有苦有乐,有笑有泪。

红萼站在庭院里,有粒簌簌,从天而落。

下雪了。

雪粒盈盈,随风纷飞入户,像极了那夜水潭圆月,芦苇摇曳,萤火绕身飞舞。

那时候,他说,“你看,这月色正好。”

他说,“我心悦你。”

他说,“明月为证,两心誓守,同生共死,齐赴白头。”

他说,“红萼,以此间山岳为媒,你可愿,嫁我为妻?”

那时候,他的目光里,盛放着温柔的缱绻。

抬起头,任由风雪拂过面庞,红萼眼眉弯弯,是如水般的平静和柔和。

红萼转身,关上了所有门窗。

庭院寂静。

既然眼泪已经流尽,此后,便再也不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