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延有些鼻酸。父母对子女的眷爱何曾或减,却终究与他无干了。他原想自己早就过了渴求亲情的年纪——父亲冷待他,母亲利用他,跌荡的童年破碎的家庭晦暗的生涯,满身伤口俱已结痂,如今竟连疤痕也消失不见。
但谢珩,他始终是有所倚赖的。他毕竟还年轻,并不能从容应对豪赌之后的虚惘与荒芜。时局已是危局,朝廷仍需运转,两人也只好相互扶持。清延又看了一会,琉璃碗边腻着一环乳酪,谢珩轻轻刮去,珍惜地放入口内。清延想起谢家既贪婪又俭省,生涯奢靡之极,却每一餐都饭粒食尽骨肉剔净,茶也泡至无色。人性原本充满矛盾,恶到极处,说不定就慈悲起来。清延接连失去三个孩子,内忧外患,意志渐趋溃散,昭序空洞的明光照得他原形毕现,像一只鄙琐的硕鼠,埋着头惶然奔窜。他以慈悲掩饰恐惧;然而他更加恐惧,连慈悲也无法掩饰。
侍从收去碗盏。谢珩折起怀纸轻轻沾一沾嘴角,枯老的手指白得发青。花霰细细。清延面无表情:「我忽然想起阿照。」
谢珩目光一散,许久问:「怎么想起她。」
照姬死去多年,谢珩绝少提及早亡的长女;既是早亡,便无外乎疾病或意外。恍然清延觉得自己也有了夭亡的子嗣,小且娇嫩的,在尘土里慢慢腐化。他很难过,却无从说起。
照姬的早亡是谢珩心底一根刺,这些年一直不能拔除。清延移开目光。谢珩的语气实在很淡:「阿照的事情,说到底,是我业报。」
清延脑中轰地一下,业报两字太猛利,劈头盖脸将他击倒。谢珩舒舒袍袖,眼皮微垂,脸上仍然无悲无喜:「她母亲带她下世。我差一点连槿园也未能保住。」
这句话恐怖至极。清延不敢深想,更不敢追问。谢珩鳏居多年,身边不曾有过一个妾侍。谢家上京后,皇帝与谢瑗都以为他会续娶。清延隐约听到皇帝同谢瑗悄悄议论:「相府大概是怕极了吧。」
会比自己更怕吗?他猛地又想起昭序,空洞的明光,积雪,旷野。月轮。但他眼前,这深春依旧温柔宁静。春风骀荡,春水潺潺,春草上的猫懒洋洋翻一个身,蓬松的长尾扫起一叠落花。
谢珩啧啧逗两声猫。「阿照若活着,怕是比槿园强十倍。」谢珩笑了笑,「槿园心里其实没有谢家,你看她上京游历一回,又无牵无挂怡然而去,以后必不再回来。她固然在意亲缘,却不为之所累。她报答我养育之恩,也不过是咬牙嫁了那位二皇子。」
这样说来,槿园与谢珩的父女情分就快尽了吧;南下近两载,音书全无,连朝廷派去的使臣也不肯见。清延恍然觉得槿园与松岑其实很相似,对这人世充满不屑,有一种决绝的孤勇,山高海阔,只有她们自己。
也只有她们自己。
不然又如何呢。她们的亲族,这朝廷——家与国,冷漠而软弱——她们怎能倚靠。祯平二十一年的南朝每况愈下,边患频起,番邦止贡,洛东想要集权,却早已无权可集。清延越想越怕,恍知自己已是孤家寡人。谢珩的意思很明白:逼少枔与平惟良交出兵权,由舅甥二人一同调令。奈何天下之大,始终抓不到少枔。清延很气馁,亦有侥幸。谢珩却实在不甘心,闯进内里找过他几次。清延折了颜面,竟忽然执拗起来。经过许多事情,他再也不想与少枔刀兵相见。狂热消退。他不忍手足相残,也不忍故土承受无谓的战火。
清延亲自满一盏茶推至谢珩面前。谢珩深深看了他一眼,陡然伸手将他按住:「殿下这逐客茶,我怕是吃腻了。鸟去藩篱,虎归山林。我原想殿下与我一条心,咬咬牙,不貲所费抓他回来。你说山河飘零,人心惶惶,实不宜自杀自灭。那么,我只用一个人逼他回京,可也使得?」
清延用力抽回手,嶙峋的指节被握发白。谢珩没有错,这件事,许多年前他曾做过一次,又何妨再做一次——当年他以文绛死讯诱捕少枔,一鼓作气爬到今天的位置,但为什么此刻谢珩要他交出枕流,他竟会心生犹豫?
他也深知谢珩容不得他再拖下去。从梅坞回到观行殿,宫道两侧幽明的纸灯在风中发出细小的嗒嗒声,还未燃亮,便噗地一下熄灭了。观行殿内灯火渐明,照见通案的颜彩与绘具。一洗清水,一砚淡墨,白瓷的色碟里依次盛着鹿胶、金箔、胡粉、群青、三绿、藤黄、薄茶、胭脂与硃磦。五岁的伐檀咬着笔杆细细端详三岁的云央,许久,又笃定地落下一笔。
稚童的绘画格外有趣。画中云央衣衫斑斓,身体细长,头颅硕大,两腮各堆着一块胭脂,长发当空而舞。云央很欢喜,走过去指一指画中的自己:「头发上,画,布琅。」
伐檀便在她披离的发丝间画一只鸟。云央恬然微笑。两人换做南夏语,不知伐檀说了什么,云央笑嘻嘻一抿嘴,伸出双臂,倾身环住他,然后在他面颊上用力吻一吻:「好看的。」
伐檀便也回身抱住云央,两个美丽的小人儿亲爱依偎,温柔而坚定。清延走到屏风后,昭序正绣着一枚当季的花菱草,时不时抬起头含笑注视。清延心一驰,将右手轻轻覆在昭序肩头。昭序也不惊讶,缓缓收了针,推开绣架:「抱歉,并没有听到殿下进来。」
清延按住她,顺势在她身边坐下。昭序午后才莳过一遍花,此时身上还有淡淡的草木清气。满目灯火异常明亮,清延心中恨意、愧意、惧意,甚至一点粗砺的爱意,一股脑全涌出来。昭序模糊的影子慢慢移向他,在他身前停住。他一阵眩晕,仿佛就要跌入虚空。许久,昭序缓缓伸出右手,白玉般的手指细细笼了一层金红的烛光,指尖凤仙花汁的痕迹依旧分明。清延满面泪痕,轻轻捧住她微抬的手掌。
昭序拥抱他:「殿下这是怎么了?」
清延说不出话,只是将头颅轻轻抵在她怀里。昭序为他略一略鬓发,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光德院的一株红豆树,春末开花,秋深结子,花如僧鞋,菊色似耦合,果实累累如珊瑚,花开则其年多水。
「很灵验的。」昭序微笑,「殿下也去许愿罢。」
清延平静下来。宫人新添了灯,白蜡里有一味梅蕊、一味龙脑,亦有女贞木苦中带甜的辛燥味。昭序又笑:「这白蜡倒好,澧南采虫附著于树,吐涎为脂,甑中蒸化,沥下器中,凝结成蜡。枕流不甚喜欢乌桕子的味道,近来又多病,我便带一匣去瞧一瞧她。」
清延却抓住她不肯放手。午后谢珩那番话嗡然响起,摒之不却。清延猛一阵头痛,叹口气,颓然垂下双眼:「相府想以枕流逼四弟回京。」顿了顿,「但我不想。」
他被自己的坦诚吓了一跳。这些年深沉寡言,藏起过太多话太多念头,累虽累,却也屡有所得。然而此时,他竟一下子垮下去,面对昭序——他如今唯一的寄托与依存,恨不得将脏腑淋漓地掏个干净。
昭序细细看一看他,眉眼仍带着笑:「过几日到了兀松射鬼节,便也是阿央与葵宫的诞辰。除例行祭礼外,管弦与宴饮都要更热闹才好,鉾车也需重新装饰——金、玉、砗磲、真珠、羽扇、织绣、花草,阿央必定喜欢的。」
清延为昭序拿一盏璃灯,目送她走下渡廊。两人遥遥相顾,恍然也有默契与柔情。暮春的月夜静谧而幽冷,琉璃灯的光亮渐渐消失不见。清延忽然躁乱起来,绵长的滴漏声格外令人不安。他慌忙趿上鞋履,披衣追出门去。隔去一段宫墙,柳条温柔地垂入流水。恍然间路尽了,陵阳殿蓊郁的花木像一重坚密的壁垒,不许他继续前行。清延看见昭序走到门前,通殿的灯火骤然亮起来,枕流逶迤而出,将昭序让进殿内。清延钻出花荫,蹑手蹑脚凑到窗下。昭序与枕流合膝对坐,两人声音都很轻,他几乎不能分辨。
陵阳殿依稀还是文绛在时的模样。枕流为昭序满一盏茶。残缺的旧茶器,破损处用金银锔了莲叶蜻蜓。茶水徐徐没过莲叶,蜻蜓颤巍巍浮在水面。昭序小小地抿一口:「你窨的茶果真好。」
枕流笑了笑:「殿下此来,并不为吃这口茶吧。」
「我当然不贪这一口半口茶,」昭序推开茶盏,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我来送你出京。」
枕流一惊。昭序低声道,也是那一位的意思。枕流又一惊:「我不信。」
昭序按住她,语气温和而坚定:「相府想以你逼四之宫交出兵权。」
枕流双目微眄:「当初求你送我进内,我便想过有这么一天。可那时我总想侥幸,以为五之宫稳坐东宫之位,大宫不会复起,谢家不会掌权,熙卿不会背离朝廷——」
「我与亡父也不会不得善果。」昭序悚然落泪,「抱歉,我以为我们能够保护你。」
枕流拼命摇头,泪如泉涌:「殿下待我恩重,我却辜负殿下。我撞见大宫袖着殿下的蝙蝠扇从中宫出来,便猜到后来的事情。但我毕竟是平家子侄,实在无法对五之宫俯首称臣。我想大宫与五之宫两败俱伤,熙卿或许又多一分机会。」她喉间一哽,「殿下,我如此待你,你实在不必救我。」
昭序肩头剧颤,许久才稳住声息。夜风吹动窗牖。匏壶中的山樱渐次凋零。这人世无常且无奈,不作恶并不足以规避无心之间的错失与毁坏。他们寄生在虚空里,无所缺失,无所渴求,模棱两可,无中生有,有中成无。昭序望一望枕流,欠起身,轻轻附在她耳畔:「并不是救你。时境如此,攘外与安内俱是奢谈。淮沅这条命,四之宫能吊多久全看造化,大宫与主上,就都不要指望了。你走后,千万别去找胥二公子——这个人太忠心,会自作主张替四之宫除掉你。四之宫如今已到了越江,你从浮梁渡水,天高海阔,请你珍重。」
「我一念之差害你至此,如今岂能便去。」枕流拔出妆刀直抵脖颈,「我还可以一死,断绝熙卿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