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巨变至此尘埃落定。清延以枕流要挟少枔进内,又逼他南下捉拿清久。少枔从内里退下来,急忙找到胥燊。晨光里少枔焦急无措、悔恨交加:「是我对不住他。」
胥燊冷笑:「殿下自身难保,哪里对不住他。殿下也实在不该孤身进内。中宫临终前交待殿下的话,殿下怕都忘了。大女公子生死有命,殿下再不可进内。」
少枔喉间一哽,??然落泪。
以江山之重,此时,确然,枕流也不过是枕流。少枔闭起眼,连地兵燹,尸山血海,南陆遍地苦骇的流民便都扑面而来;又想起幼时与枕流打双陆,枕流一手紧握红豆骰,一手用力掩他口,迭声笑道,大点子,大点子!少枔转头望一望胥燊,只觉寒意彻骨。
清延毕竟也有豪赌气概:平家重情义,少枔不会将枕流置于绝境。枕流与清久之间,少枔必会用清久的头颅向新朝廷表忠,也换取枕流活命。
胥燊所忌,亦为少枔所忌;胥燊所忧,亦为少枔所忧。平家亡而复用,军府一废一立,莽莽乱世,生死瞬息,人心溃散至此,说什么忠孝节义。但胥燊所愿,却未必为少枔所愿:他并不想反叛朝廷,更不想弃君自立。
马不停蹄追到凉江,终于在蓁州发现清久,风餐露宿,胼手胝足地鬻字为生。少枔在巷尾看了很久。清久卷起笔墨,在柴秸下找到一只破碗,打满稀粥,很珍惜地喝下几口。
少枔按住胥燊:「悄悄带他过来。」
胥燊冷笑道:「看他如此狼狈,可见谢家报应不爽。」
少枔不语——从前他总要替清久声辩两句:东宫虽为谢氏所生,却并不与谢家同流。这番话如今连他自己也不想再听。两人当初摒弃仇恨,因理想缔盟,而这情谊此时已是末路。
面前清久憔瘦至极,少枔悲恨交加,却只得扶起清久:「你先去盥洗,穿我衣履,再吃些东西。我们入夜再谈。」
清久迟迟不去,站在窗下灰暗的阴影里苍白且茫然。
少枔摇一摇他,轻叹:「去吧。」
胥燊便叫人带清久下去,又回来听命:「方才他一直偷看殿下的佩刀,怕是对殿下动了杀念。」
少枔苦笑:「他穷途末路,只有我或肯救他,他何必杀我。他这个人我也了解,我原想他有负民生,又不愿回京受死,必不会苟活至今。多半还是放不下王女吧。」
胥燊打开窗:「王女何至于此。」
少枔木然望向窗外,暮色四合,鸟雀渐渐回巢:「子炤,你找到王女,也带她过来。」
胥燊即道:「已经带来了,正在门外候见。」
少枔看了看胥燊,想了一会,起身将昭序迎入驿馆。两人相顾无言。昭序依然美丽明晰:「身在此境,所幸还能再见四之宫一面。」
少枔微微摆首:「我情愿不与王女相见的。」
昭序竟笑:「四之宫若不带我回京,怎能再见到大女公子呢。」
少枔猛然想起那日在六条院与枕流重逢:侍女卷起御帘,幽暗的北殿明亮起来,枕流盛服而出,昭序颔首笑道,便是这个人。
抬头再看昭序,依然脖颈微垂,脸上带着一丝笑意。思绪乱哄哄涌来,眼里忽然盈满泪水。
昭序的声音轻柔而空净:「以你想,交出五之宫,就能换来大女公子吗?」
少枔顿时脊背发凉,清延为人毫无章法,以人易人已是最好的结果。确然,胥燊一直怂恿他杀死清久,并暂时臣服于清延——然而只怕,一如昭序所说,先则清久、次而枕流、然后连他自己终究也是要被赶尽杀绝的。
昭序笑道:「你放心。大宫忌惮你,方以大女公子牵制,可知他尚不敢与你决裂。」
「王女怎知是他。」少枔忍不住问,「我未你与谈及一字,你怎知是他,不是主上?」
昭序静默良久:「新法推行到这个地步,已不可废止,以后五之宫不在了,主上总要留下你变通政令,也以你制衡大宫;你人马招摇,不像是奉上命暗中保护五之宫。可知你被大宫拿捏,有诸般不得已。」
少枔轻叹:「我也并不想交出五弟。」
胥燊面色一沉,目光顿时锋利起来。「那么,你可以交出我,」昭序抿一抿鬓发,依依伏地稽首,「我到内里替你周旋。」
少枔不觉苦笑:「你又怎样替我周旋。」
「我怎样周旋。」昭序亦笑,「你不必告诉我,我知道父亲、典侍、督司恐怕都不在了。你若能保全五之宫,我便心无挂碍,不过舍出命来,怎样都能周旋的。」
少枔摇摇头:「你要我如何保全他。」
昭序似泣非泣:「我只求你不要交出他。」
昭序所请,少枔并不能立即答应。他一面认同昭序——新法推行至此,已不可废止,皇帝也好,清延也罢,总要留下自己变通政令,一面觉得胥燊也没有错——主聩臣昏、世道狼籍,洛东今后更难栖身。少枔彻夜辗转,天明时终于决定回京,先交出昭序,再拖些时日想对策。他将决定告诉清久。灯火昏昏,清久眼含热泪,却始终未发一言。
到达近畿已是十月。山崖之上林木高耸,将整个碧空环抱怀中。流水淙淙,菊、蓼花与柊花虚淡的香气弥漫山谷。瘦削的银杏枝桠交错,新黄的叶子静静挂在枝头。
少枔叫停车驾。四野阒静,浓雾之下峭壁如削,孤鸟盘旋悲鸣,渊崖深不见底。
昭序走下车,菩萨一般宝相华严的面容宫少枔格外难过。两人向山林深处走了走,老木垂藤,奔流的溪涧细得像一条纨带。
「抱歉。」少枔深吸一口气,「我实在没有办法。」
昭序摇摇头:「你也有你的难处。我虽希望你能与他同舟共济,此时却也宁愿你谨慎自保。淮沅强敌环伺,面对北陆毫无胜算,自杀自灭则必是死路。大宫与其说是忌惮你,他最忧虑的其实是这岌岌可危的帝位与疆土。可是——可是你我也都知道,面前是死局。」
少枔深以为然。
「所以,」昭序又道,「我们只能都忍下。」
天渐渐暗下来,一粒粒星子接连浮现,山崖上怪木盘桓,山崖下是京洛灯火高烧百戏纷呈的别样世界。许久少枔转过脸,昭序将一把蝙蝠扇放在他手中:「替我还给五之宫吧。」
北上漫长的路途就在这一日走到了尽头。少枔将清久安置在平等院,与昭序从宣猷门进入外城,乌沉沉的街衢,满眼都是改朝换代后的动荡与肃杀。东四条府邸空空荡荡,早在清久出奔当日,清延便已堂而皇之地率领亲从迁入内里。
内里很快递出来一封书笺:合宫夜宴,请四之宫到席。
少枔看见枕流的字迹,阵脚大乱,不由分说便要打马进内。昭序轻声叫住他:「四之宫听我一言,刻下出京,再也不要回来。至于内里——」昭序逶迤而来。秋日丰沛的光辉将她笼罩,她漆黑的长发披垂如瀑,皎洁的肌肤白得透明。「我去就够了。」
昭序极少这样坚持。少枔一阵鼻酸:「你要珍重。」
昭序笑了笑,毫不避忌地用力握一握少枔伸来的手:「四之宫更要珍重。」
落日熔金,橘红的夕晖将这蜉蝣人世温柔包裹。少枔缓缓踱回织花町,忽然想起数年前母亲曾同自己说起,贞明亲王有意与平家联姻。那时他也曾充满好奇,也曾在阖宫夜宴上偷看这所谓人间殊色。回来后不屑地告诉母亲:「她美在哪里——还是枕流更美一些。」
如今他却明白,昭序竟是这末世度救的菩萨,光辉所照,美貌不过是浮浅表象。可是,他也无从想见昭序面临的困厄。魑魅跋扈,魍魉横行。从兹而始,他们又将面对迥异的人生。或许昭序不得不屈服清延,与他乃至与天下正道为敌;或许她不甘耻辱,奋然自尽;或许她——
清久绝望之言犹在耳畔:红尘可畏,我多半也要披剃为僧了罢!
他们始终没有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