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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彼岸(5)

申苏一阵眩晕。他抬起手腕,苏芳染的红线渐渐褪色。菖蒲节时佩戴长命缕是菱湖古俗。妻子往往将丝线系得很牢,他也懒得剪,一系便是一年。

他离家逾三载,始终不曾往回递过一次书信;他向旁人隐瞒婚姻,到处追求世家女子。十条城的伎馆有他隐秘的住所,也有与他厮熟的伎人。他日复一日倾泻**,大把地挥霍金银,却无以安顿沉重的罪恶。

从四条宫邸离开时天边已有曙意。夜气阴润,夹道摇动的灯火在石板上投下驳乱的光影。申苏快步走过巷角,忽然迎面撞上一个人。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小心!」

竟然是绫,穿着木兰色小袖,草笠被打翻在地。申苏心一颤:「典侍——元夫人!」

绫也很吃惊:「少辅何故在此。」

申苏张了张口。自己与清延那些勾当,是断然不能给她知道的。他咬牙搪塞:「东宫命我回京督造新币。我从制置司取来图纸,刚好路过——」

绫似乎也没有深想,戴上草笠匆匆就走。申苏心一横,还是几步追上她:「天还未明,夫人往何处去?」

绫不肯回答。申苏心中已有猜测,只道:「可恨驿马太少,檀柘一带渡桥又多塌陷。京与镜州间不如行水路,我若早知道,也不至于现在才回来。」

这话绫却听到心里。出京后即刻换了快马,在清川找到渡口乘舟南下。

黄昏时已近镜州,可以看见宽阔无尽的水面,几十艘梅花海鹘与五牙大舰,连同蒙冲与赤马舟,舳舻千里,旌旗蔽空。绫涉水上岸,直闯东宫行营。所幸胥二公子一眼认出她来。

「行营重地,典侍来做什么?」

胥燊与少枔情同手足,与清久也一向和睦。绫料想胥燊没有恶意,便将事情和盘托出:「除了东宫,我想不出还有谁能救王女。」

清久还未从船局回来,茫茫几万兵马沿滩而营,此时已起了炊烟。

绫更加悲惶。胥燊也很焦急,剪着手在河梁反复踱步,一面宽慰她:「总归还有别的出路。」

绫不知还有出路。东宫仪仗逶迤而来,她立即飞奔上前:「请殿下回京看一看王女吧!」

还未听完事情原委,清久便重重甩了自己一巴掌,然后一抹脸,边说边流泪:「我刚愎自负,简直愚不可及!原想大哥哥虽贪虽狠,却总不至如此赶尽杀绝。阿绫,我原以为这些都是我的,没人拿得去!」

然而这人世轮转无端,又有什么拿不去。

清久哭了一会,忽然一发狠,从胥燊手中夺下刀,打马便走。绫紧追几步,实在不敢他就这样贸然只身回京。清久也不细想,解下铜符丢给胥燊:「你立即报知四哥哥与平大将,带人守在梅山,我若有不测,请你一定不要负我。」

胥燊手捧铜符,稽首拜答:「东宫有旨,奉之以命。」

清久点点头,飞马离去。

沛水之畔秋风萧瑟,南陆最后一朵荼蘼猝然凋零。明月生岑,蒲苇弥望,如飞雪遮蔽粼粼波光。

元度在天明前赶来镜州,将绫劈头盖脸一番责备。他一刻不歇,打马又追清久。然而清久听从胥燊,亦行水路,元度追至安嘉门,看见城门紧闭,鼓乐渺然。他自知来迟,不觉长跪而泣。

事到如今,元度也不忍再责备绫——他只能暗中祈祷胥燊不负清久所托、及时回京制衡清延。然而他错了,清久也错了:与枕流一样,胥燊只对少枔忠肝义胆,不容任何人染指原本属于少枔的帝位,自然,更不会帮助少枔的竞争者。

回到镜州,胥燊早已拔营而去。绫孤伶伶在渡口徘徊,秋风袭来,她长发蓬乱,整个人焦急无告。元度轻轻扶起她,许久道:「只怕京中早已天翻地覆了。」

然而心怀忠义,他们还是回到洛东。两巡经鼓,昭序绵延百丈的仪驾缓缓走过建礼门,东四条人头攒动,千万百姓引颈而望,争相拨开黄绸一窥究竟。

这门婚姻突如其来,令人诧异。

清延在宝严院前换乘象辂,画文鸟兽,华盖玄朱表里,遍饰五色宝络珠玉垂斿,鎏金迦娄罗一在轼前,十二迦陵频伽在衡,升车马动,铃铎齐鸣。

四条宫邸已是一望之遥。八重塔宝光陆离的塔尖隐约可辨。清延挑起车帘,洛东的繁华与流靡纷涌而来。他引颈长眺,车马如流,民人如蚁;抬头再看天色,灰沉沉的云层,风中似有雨意。

申苏只身回到制置司。清晨的巷道灰暗寂静。申苏想到清久白衣玉带飞马疾驰,心底一阵悲凉。

风起了。清久伏过的长案上,一册书哗哗翻回从头。门扉砰然扣紧,梁上尘埃簌簌掉落。

申苏有一种错觉,仕途在他已是死路,人世况味至此也是无味。依稀还是昨日,清久送他一方砚石。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底部锋芒毕露地镌着「历历尘游客,都是劫外人」。

他笑:「等我回乡时,淮沅应该就是太平有象、民物熙然的盛世了吧。」

清久书写的笔尖微微颤了一下,转过脸轻声重复:「太平有象,民物熙然。」

他一阵恍惚,良久点点头:「我去时这人世一定如此。」

清久望一望他:「原来你也想功成身退。」

他笑了笑:「梁园虽好,非是吾乡。」

「你从前并不这样想。」清久记性绝好,「去年我问你,你还说菱湖不如洛东。」

他仍笑:「看山是山,看山不是山。」顿一顿,「看山是山。」

自己不忍与不敢做的,绫不知不觉中已替他一一做到:清久一头钻入圈套,未来种种一望即知——

申苏心如刀割。

窗帐下放着一尊狻猊熏炉,炉内徐徐燃着柏子,有一种寂灭的味道。恍然又到了更时,「天地人和,至福恒昌」的唱吟一如往昔。申苏起身修剪清供。松枝很稀疏,发出沉默散淡的香气。他喀嚓一声剪断松枝,太用力,银剪刀的刻纹都印到手上。他甩甩手,将剪刀收好,然后走出制置司。

这制置条例司,他恐怕再也不会回来。

绫与元度在德熙门外分别。绫仍想找到贞明亲王;元度则闯入军府,恳求平惟良出面收拾乱局。河原院依旧空空如也。绫垂手站在空旷的庭院中,清晨的空气弥漫着淡淡的烟火味,日头灰扑扑看不真切。鼓乐声干涩而单调,很轻,几乎使人坚信是错觉。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说,来不及了。

绫猛地回过头。申苏气喘吁吁地撞进来,一把拉住她就往门外拖。她奋力挣扎,两人一路撕扯到巷尾。申苏终于垂下手,脸上却有泪痕:「你听我一言,赶快离开。」

绫微微仰起头,湿润的目光让申苏逃遁无门。申苏避去脸,两手用力扶一扶她:「我如实告诉你,大宫这样做,正是想要逼迫东宫悖乱人伦。东宫一心扑在新法上,哪里知道大宫与谢家在京中动过多少手脚。阿绫,阿绫!元闳之若会审时度势,就该立刻带你回江孰。什么名利膻腥,换是我,半点都不要了——山河易手,风云变色,变法者必遭清算,元闳之高居其首。覆巢无完卵。东宫鲁莽回京,这巢,便已经覆了!」

话一脱口,申苏只觉整个人全被掏空了。这番话不仅和盘托出清延的龌龊勾当,也彻底撕开他利禄小人的卑琐面容。

绫幽幽发出一声轻笑:「原来你早就都知道。」

申苏百感交集,不由分说将绫拖出六条。绫忽然奋力挣脱,拼命向四条宫邸跑。申苏脑中轰地炸开,几步扑过去将她抵在墙上。绫长发披离、摇摇欲坠,攀住申苏一条手臂哭得气断声噎:「求你拦住东宫!不,我要去拦住他!」

申苏又急又气,将她一推,抬手狠狠掴了她一掌。雨濛濛下起来,四境阒然,无限喧嚣都退至身后万丈。「你我都是世间蝼蚁,根本无法救赎任何人。如果不是你,东宫怎会仓促回京。快走吧!这乱世永无太平。前途如海,来日方长。请你多珍重,万万不要也连累了元督司!」

不知哪一句将绫打动,她不再挣扎,跌跌撞撞被申苏塞入一间狭小的舆车。这一路漫长无尽,从前与以后,个体毁弃朝代终结家国崩塌——她在一个又一个闪念间惶然奔窜。雨越下越大,车厢内很昏暗,四壁的金箔几乎脱落殆尽。

——她厌憎这嚣薄人世。

然而这人世竟还能更嚣薄。元度长跪军府门外,平惟良却闭门不出。风起了,隔院红叶猝然飘落,与尘土一同载于雨水。平惟良伏案书写,一面命侍从死死按住少枔:「鹬蚌相争,殿下可为渔翁。他们自杀自灭岂不更好,殿下不必救他。」

少枔精疲力尽,颓然长叹道:「我不畏死,对储位亦无执念,我只怕如今自杀自灭的是我们。」

平惟良淡淡道:「他以新法立威,新法却是殿下主张,将来卸磨杀驴也未可知。如今殿下身份敏感,在洛东如履薄冰,此时救他,则正中景睦亲王下怀。我们还是隔岸观火、静待时机吧。」

元度无可奈何回马至东四条。两年前他曾力阻清延进内,但这一次,他却来迟了。

沉沉雨幕揭起一角。清久眼含泪光,发疯般砍翻一个又一个仪卫,簪缨脱落,一绺乱发**咬在口里。清延将昭序藏在身后,笑嘻嘻看着他孤军奋战。像上次面对谢珩那样,清久回过身,向茫茫空巷嘶声大喊:胥燊!四哥哥!平大将!

——申苏!申元颉!

平惟良将踭踊跳跃的少枔关入里堂内室,门闩落下,便彻底抹去南朝最后的生机。

胥燊没有听到清久的嘶喊——他恨透谢家,怎会在意清久的生死。此时胥燊的确守在梅山,为的却是保全少枔。他心内喜悦,仿佛少枔已是中洲之主。

于是清久陷入无援之地。近卫府奉清延之命,不准他进内,也不许他出京。清久走投无路,又折回四条。他杀到力绝,长刀就要脱手。又一波人马乌压压涌来。清久遥遥望向昭序,悲喝一声,一夹马腹猛冲上前,刀尖直指清延眉心。

清延不惊,也不怒,只是含笑揽一揽昭序,然后一把扯起她推向清久:「你要的这个人,现在还给你。」

昭序避开清久伸来的手,踉跄两步,转头就向一旁的石獬廌撞去。清延当即擭住她,向清久笑道:「你竟要她死。」

昭序仍在清延怀中默声挣扎,奋然求死不成,便只好哀求清久舍弃自己。她浑身泥水,像暴雨打湿彩纸册子,狼狈而绝望。身在荣华之巅,谁人如她光华绝代,谁人如她命途多舛。她托生这嚣薄人世,流零于腥风血雨之间,谁人又如她菩萨肚肠。

这是蜉蝣的人世,王朝之花在此凋零。

我最喜欢的CP,包括但不限于:清延X王女,花川君X桂宫,申苏X典侍,花川君X万寿,伐檀X万寿。

还有北朝一大帮:宜明院X息道宫,白鸟院X息道宫。

梅山院和他别扭的小媳妇。

虽然觉得清延不是好东西,但清久如果上位了也不会是个什么好东西。男性角色里只有完陵伐檀四哥没太大黑点。

然而梅山院才是我填坑的唯一动力。

至于王女这个角色,把她看作对人性光明的信仰与奢望就对了。现实中她是不可能存在的。她被人性一再辜负;她的遭遇让我们绝望,但如果没有她,我们恐怕会更绝望。不过偏偏她是最能对付大宫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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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彼岸(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