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元度深深看她一眼,继续道:「你还年轻,如今主上封你正三位,诸般荣华都在后头。你这些年孜孜矻矻,好是好,不好也就是不好,从未有过半分侥幸。你不愿倚附人,只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往后才有好归宿。你也要记得,许多人见你侍奉御前,想借你为自己的前途打算——被人误过一次,不要再误第二次了。」
绫迅速反驳:「大人知道我从小在内里侍奉,荣华流转早已看尽。我也无意婚姻——卸职回乡烹茶肆书,大人想做的我也想做,大人能做的我也一定做得到。山高海阔,只有我自己。」
两年来她向来寡言,从不曾一口气说出这样长的话。元度望着她笑起来:「典侍。或许将来我们还是可以一同烹茶肆书的。」
绫默声笑了笑,静静等他继续说下去。
元度也的确继续说下去:「你肯回我书信,肯与我讨论艺文金石——瑶浦那处摩崖石刻的确很好的——现在又肯来见我。阿绫,知卿何幸。」顿一顿,谦恭地向绫伸出右手,小心翼翼地牵住她,「你不要会错意。时局凶恶,我宁愿茕茕然一个人。想做的是一回事,能做的又是一回事。我再也不能给你任何承诺。」
很直白。一瞬间两人只有沉默。元度拒绝她,也说出理由。
「你要忘记,也要相信自己一定会被妥善珍重,亦要尝试。很可惜,我们无法到最后。」
绫低下双眼,握在他手中的指尖微微颤抖。「很好的。你肯告诉我这些。」
元度缓缓放开她,转头又牵起来:「我八年前见到你,穿着小小的银红衫子,在校书殿阔大的庭院里晒书辟霉蒸。你怕都不记得了。」
绫莫名发笑:「我只觉得你当时很看不起我,当我是小孩子。」
元度亦笑:「你当然是小孩子,学养却让我惊叹。二十一岁,三位宣旨。当真前途无量。」
「现在还说前途。」
「我是个俗人,当然只说前途。」元度眯起双眼,笑容可掬地望着她,「你我皆是旅人,来到洛东都为前途二字,说前途才不昧初心。」停一停,「我说过,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好的。」
绫心一驰,好像流零多时,终于得到片许关怀。凄清的感激。她缓缓说:「多谢大人。」
「你依然这样疏离。」元度笑叹,「抱歉,我确实有私心。原来时局难测,心中事意中人,便是再喜爱再不忍,也不该这个时候说出来。然而——当时命在旦夕,忽然害怕临死还要承担未能心意相通的遗憾。请你原谅。」
「不。」绫坦然仰起脸,「闳之所言,我不胜惶恐,也不胜感激。」
回到内里,忍不住又去柏梁殿看一眼伐檀。云央正巧也醒着,一团柔嫩,卧在夕晖里,如花堆雪砌。
伐檀燃灯写字,尺许的字帖放在一旁,用铜镇压住。他还用不惯笔,少傅将细苇管削尖,命他蘸水在石台上书写。
一行札文歪歪扭扭。伐檀摇手嚷累。重岚连忙收起书具,也不劝他再写。
绫久时不见重岚,两人虽疏远,礼数却一分不少。伐檀见绫过来,很欢喜地抱住她的手臂:「婼尼,」想了想又换回中洲话,「阿姊,是你。」
绫爱惜地抱一抱他。重岚笑道:「世子终究和你更亲近。」
再看重岚,眉眼细细描过,衣饰也渐渐有了颜色。绫吻一吻伐檀,小心放下:「不想中宫如今派你侍奉世子。」
重岚沉吟:「我不能执笔诏敕,身无所长,也只得做寻常侍奉人的事。你鲜少回来,中宫不嫌我笨罢了。」
绫摆手笑笑,重岚也笑。两人很默契地都不提清延。绫看见重岚眼下两块乌青,随口劝道:「世子多时还是乖巧的。你也别太辛苦了。」
绫知道重岚与清延的往来,却始终毫无恨意。她顾惜多年友谊,只怕重岚重蹈覆辙。重岚目光明亮,仿佛所有事都早有主见。她不便再说,默声退下。
赶回御前,皇帝已经盥漱歇下了,见她回来,还是披衣起身。
「见到了?」皇帝为她留下膳饮,此刻命人一一拿上来,「阿绫不怪我多嘴罢。」
绫眉目婉顺:「我怎敢怪主上。」
皇帝也不就睡,笑眯眯看她用过膳饮,又赏了茶:「我每看见云央,总盼她长大后与你一样。」
绫惊道:「万寿宫身份贵重,臣不可比。」
皇帝却岔开话头:「今日元卿遇刺,东宫往后的路恐怕更不好走。东宫毕竟年轻,想要剥富济贫,想拿世家宗亲的钱练兵造船,可是人为财死,偏有人敢为此和他拼命。如今新旧两立,少年主政,旧臣不得不倒向谢家——」皇帝抚额低低叹了口气,「外戚可怕。」
绫从不议政,只是默声倾听。
皇帝苦笑:「典侍在我身边多年。朝臣、妃御、子嗣,算来我竟与你最知心。我一生都与外戚周旋,而外戚患寡而不患多,可惜我这些妃御百无一用罢了。」
想起安熙嫔为人怯懦,只要命还在,原是半点都不肯争的。绫躺在帐殿旁的隔间里,看见深沉夜色覆压而来,隔窗花树拂妩,皇帝均匀的吐息声听来悚然。
南朝国运又短一分。千里之外,熙良亲王力克赤狄,久鹿王夺一城而失一城,终因粮秣难继低头议和。息道宫的行驾抵达北洛。十五岁的南夏王姬,无可奈何嫁与四十五岁的北朝上皇。熙良亲王班师回朝,远远望见这少年母妃褐发雪肤、风流娇怯,心中却有许多不甘。于是多日之后,两人在离宫秋狝时偶然重逢。熙良亲王问其名字——
息道宫的中洲官话说得也极好:「我单名姮,小字皌颜,是辛夷的意思。」
骄儿騃女,风月情根,各朝各代原都是一样的。再看南朝,风月还在,却已是山穷水尽了。
春试后休朝三日。制置司没有歇假,清久写了一夜折子,红着眼从堂院出来。早风细细,露气沉沉,隔街一声鸡鸣催起山际片片彤云。
青山,晨鼓,犬吠,长钟。
清久额上生出一枚硕大的疖,恨恨地指给申苏看。
申苏想了想:「可以用木槿叶与花,加盐捣烂,敷一夜多半就消了。」
清久取笑:「这是菱湖的古方吗?恐怕不会有用。」
申苏也不声辩,依旧坐下来替清久录折子。清久将一包奏本倒在案头,挨着申苏一折折看。申苏抄毕一页,挪动铜镇要抄下一页。清久刚好也批完一本,啪嗒一合丢到一旁:「元劼陪我出去走走。」
从内里出城有漫长的一段路,日光灰扑扑看不真切。走出朱雀门,始觉春意如数泼洒,道旁草木已然萌绿,织花町人声扰攘,世景纷华。
町下各家已开始置换春衫。桑染与茶染的苎麻布,苏芳与洗朱的绮绫,山吹、藤紫或樱色的衣裙在日光中随风摇摆,如同菖蒲节句高扬的幡旗。菜贩担来蓼茸蒿笋。小娘子拢着盐渍五辛菜,走几步又向日光里叫卖芦菔春饼的白发妇人轻声询价。
申苏笑道:「芦菔好啊。立春当日生食之,名曰『咬春』。菱湖也有此风俗。」
清久有片时神驰,忽然问起他:「元劼想不想菱湖故里?」
申苏连连摆首:「菱湖不比洛东,并不会念念不忘。」
清久有些惊愕:「我原以为你会说『梁园虽好,非是吾乡』之类的话。」
申苏语塞,只是很无措地站在原地。
清久温声笑笑:「罢了罢了,有句话说得不错,此心安处,便是吾乡。」片刻又说,「你的官话讲得越来越好了,偶尔还带上些京白的味道。元劼,春试之后会有许多生员上京,他们都与你当初一样,请你多多担待。」
「敢不如命。」申苏忙答。
清久从不吝溢美之辞:「元劼是我臂膀。初见之时,我还小看了元劼。」
如此激赏,却从未化为半点好处。官场上清久处处回护申苏,教他洛东生存之道。数月之间,申苏从地方小吏一跃成为东宫亲随。然而清久又铁面无情,先抄母族,再抄亲信。申苏年俸降为三成,节朝岁赉概充军费。
那时申苏刚领了御前诏敕,品秩直进一位。他将清延所托忘在脑后,添房置地,正挥金如土潇洒痛快。不料清久也不过问他,就做主捐了他一年俸禄。于是某一日申苏吃着盐笋喝着薄粥,一下子怒火攻心,摔了盏箸发起恨来:旁人不过头更尖手更黑,便一个个珠服玉馔奢华无度。我哪里不及,凭什么每日灌一肚子清汤寡水,饱饭也吃不上一顿!
如此对清久的感激便淡了,有时竟想另寻出路。昔日同籍纷至沓来,众口一词想走东宫门路。
申苏应接不暇。
终于有一天他也写了一幅字偷偷派人兜售,不想轻松得了三百贯,从此一发不可收拾。人人心照不宣:申少辅索价最公道,也不比谢家挑三拣四。申苏家宾客络绎,灯火长明。清久绝不肯信,只叹:「我并不知道元劼喜爱交际。」
两人继续向町下走去。春风煦煦,仿佛越向前走春候越深。瓦子里扮着戏,细碎的锣鼓,种种偶人,甩发打马,服采鲜明。再前头买得茶梅与丁子烧。店家一眼认出清久:「呀,东宫驾临,蓬荜生辉!」
店中食客丢下碗筷一簇而上,隔街文院里的士子也三五成群地跑过来。清久很羞涩,抱歉地推着两手,回头埋冤道:「老伯这样多事。」
人群翻涌。申苏心神不宁,不久前元度遇刺,他便嗅到风雨欲来。他不是武人,手忙脚乱摸出一把防身用的小地藏刀,一面用力拉一拉清久:「殿下还是快走。」
清久拂开他,当即正身坐在地上:「新法颁行已逾半载,我愿闻众见。」
申苏又要再劝,清久却早已与士子们谈成一片。他焦急四顾,隔街是仪司与文院,再隔一街,是卫门府署衙。想来青天朗日,军禁重地,歹人不敢横行。
有人问:「听说骊安设署建司,湄水道督每月造船两艘,渔人募为水兵。」
有人附和:「大船多多益善!船阵泊于淮水可以威慑北岸。淮沅疲弱,如今竟连乙余之辈都不敢开罪了。」
清久解释道:「非建司,而是建港。骊安临水,本应为港。只是百年陪都,行在所处,宗亲甚众,侵山霸水,致骊安新港久不得建。北岸在芷州设司设港,兵船就地拼装下水;我朝司在骊安,港在镜州,陆运航船,所费不赀。四月封城驻军,七月之后,沿岸宫邸尽数毁弃。我无惧非议,新港非建不可。」
有人问:「北岸与赤狄议和,恐将南征?」
清久惴惴:「北朝与赤狄议和,整待数年,势必南侵;南夏屠侨,桧山、漪川、横城,中洲侨人十之九死。如今两地联姻、敌在腹背、新法未竟、国治未臻,我却不敢再想。」
众人惶然唏嘘:「这新法,可是救时之方,国朝贻可济哉?」
清久愣了半晌方才笑道:「事分利弊。彼行之成不□□弊,然而救时革弊,立国行道,利逾于病也。」
又有人问:「听说从前私贷年利两倍,新法之下,利率概为三成。」
清久答:「所在禁苛暴、止擅赋、立本农,惠养凋瘵、安辑流亡,修政事、辨财计,无倚法以削、无依势作威。严而不残,宽而有制——」
众人面有期许,仿佛盛世在望。申苏神经一弛,却看见角落里飞起一人,持刀向清久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