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石头狠狠往远处扔去,可石头连他们的衣角都碰不到。
换来的又是一阵哄笑:“蟹饵料,黏嗒嗒,一身腥!”
“滚!”
再次捡起石头准备扔的时候,同学们已经跑远了,我只得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在这片红树林里,几乎家家户户都捕鱼捕蟹。
正经鱼货谁家都能卖,可鱼肠、内脏这些下脚料,才是我家的营生。
我们专门收别人丢掉的废料,做成蟹饵料再卖出去——是辛苦钱,也是条正经活路。
六年级那年,我爸突然去世,家里实在撑不下去,才做起了这个。我妈很要强,不让亲戚帮衬。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开始帮家里干活,那股怎么洗都洗不掉的腥味,就粘在了我身上。
刚进院门,我就被我妈催着去做饵料。
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可越磨蹭,她催得越紧。
“阿卓,快去!要下雨了,别磨磨蹭蹭的,再拖下去要赶上大雨了。”
我心情低落地往家里的小作坊挪去。
才干了一会儿,我就偷偷跑了,
一溜烟冲到红树林边,一处隐蔽的角落——这是我自己给自己找的藏身之地。
红树林,是这片滩涂上最珍贵的地方,安静又神秘。
退潮时,盘根错节的树根露在外面,各种小动物在里头钻来钻去——怎么看都看不够。
突然一声雷炸开,冰冷的雨点猛地砸下来,像细碎的玻璃珠,溅得满地都是。
我本想往回跑,却猛地停住,还是不想回去。索性蹲在雨里,任由雨点打在身上——或许能冲淡一点身上的腥味,也冲淡心里的烦躁。
再拖下去,回家肯定又是一顿骂。我只得站起身,可刚站稳,眼前突然发黑,接着身子一软就倒了下去。
等我再睁开眼,身处在一间破旧的屋子里。
我躺在床上,头发和衣服还湿哒哒地贴在身上,一只手正被人握着。
我慢慢看清,握着我手的人是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他也像淋过雨一样。
我抽回被他抓着的手。
“你醒了?”他有些急切地看着我。
“啊...我怎么了?”
“你晕倒了。”
哦,对,此刻头沉得厉害,这感觉和以前低血糖晕倒的时候很像。
“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看见你倒下,就背你回来了。”
“这里是...你家?”
“是。”
“你是?”
“我叫阿潮。”
“阿潮?”我轻声重复了一遍。
我一下子就对上了号——江潮,那个被整个村子疏远的男孩。
几乎每家的孩子都被家里嘱咐过:离他远点。
他家的事,村里人都知道。
他爸好赌,没钱讨老婆,不知从哪儿找了个精神不正常的女人,生下了他。
日子过不下去了,他爸就带着他妈去卖血换钱,害得他妈染上了病,没撑多久就走了。
后来他爸一跑了之,杳无音信,只留下江潮一个人。
多亏村长照拂,他才能在我们学校读书。
我们同年级不同班,原本没什么交集。
想到这里,我猛地坐起来,下意识和他拉开距离。
可一抬头,撞见他的笑——纯净得不掺一丝杂质。
我一下子愣住了。
他就只是看着我笑。
“我要回家了,刚才谢谢你。”
我想起他妈精神方面的问题,心里还是有点怕...
“我...我要先走了。”
我转身往外跑,脚下没稳,差点摔倒,他立刻跑过来扶我。
“没关系,我好多了,我可以自己回去。”
“我背你。”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一下子就把我背了起来。
我吓了一跳,但从刚才晕倒后就没什么力气。
“走,去你家。”
“啊。”
我只好趴在他背上,小声给他指引回家的路。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风微凉。
一进我家院子,我妈就气呼呼地冲出来,看到阿潮的一瞬间却愣住了。
一被阿潮放下来,我就赶紧跟我妈讲了一遍事情经过,我妈听完,才勉强冲阿潮笑笑说:“谢谢。”
然后赶紧拉着我,上上下下打量,生怕我哪儿受伤了。
过了一会儿,我回头一看,阿潮还站在原地。
我有点不好意思地朝他摆摆手:“我没事儿了,你赶紧回去吧。”
阿潮这才转身离开。
初中的暑假,一帮孩子最爱的活动就是赤脚踢球,场地就在红树林附近的野地。泥地湿滑、杂草散落,但没人抱怨,有个地方踢球已经很好了。
大家都光着脚,踢起来又狠又野。本以为是一场普通的球赛,但我感觉明显被针对了。
对面球队里有些平时就欺负我的人,开始下黑脚、拌人、推搡,甚至把球直直往我身上砸。眼看对方小动作不断,我也豁出去了,用同样野蛮的方式回敬他们。
气氛愈发紧张。直到有人被叫回家吃饭,大家才慢慢散了。
我收拾好东西,起身回家。
眼看转个弯就到家了,但就在这时,几个孩子突然围了上来,把我拦住。
我慢慢退后,他们把我堵在墙边。
“就你吧,江卓?”
我没敢吭声。
“踢得够野的啊。”
旁边几个人立刻附和:“你把我们斌哥得罪了,知道吗?下脚这么黑,找打呢?”
“你们要干嘛?”
我慌了起来,他们人多,我肯定打不过。
“干嘛?教训教训你,让你长长记性。”
“你们人多欺负人少。”
“怎么?怕了?怕就对了,让你记住以后怎么踢球。”
说罢,斌哥一拳朝我挥来。
眼看躲闪不及,我眼一闭,准备结结实实吃这一拳。
忽然一个黑影闪过。
随着对面“嗷”的一声,我睁眼看去——斌哥的拳头被人狠狠攥住。
是阿潮。
他手上的力道一点点收紧,一字一顿:“别碰他。”
斌哥立刻求饶:“好,你先放手,先放手。”
我以为阿潮会放开,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他猛地一拳砸在斌哥脸上,鼻血当场喷溅,斌哥捂着脸一下摔在地上。
没等任何人反应,第二拳又跟着砸了下去,完全没有停手的意思。
众人全吓傻了,等回过神去拉时,斌哥脸上已经糊满了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还嚣张的几个人气焰全灭,慌慌张张架起斌哥就要离开,临走前丢下一句:“下手这么狠,你们等着,这事跟你们没完!”
等他们慌忙走远后,我才冲阿潮喊:“阿潮!你干什么?!把人打坏了怎么办?!”
他低头不语。
“你看到了吗?那个人的脸被你打成什么样了?!回头人家找上门来,怎么办?!”
“我...担着。”
“你能担什么啊?!”
“那也不能让人欺负你!”
“那你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啊。”
“不能不管。”
“我知道,但是你下手没轻重吗?不顾后果吗?”
我胡乱抓着头发蹲了下去,心想着:完了,事情闹大了,这下有好果子吃了。
正六神无主的时候,无意间看到地上有几滴血。顺着往上看,是阿潮的手在滴血。
我皱着眉拽过他的手:“你在这等着,我回家拿药箱。”
看他傻愣愣站着没动,我转身往家跑去。
在他家,给他包扎时,我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打架要这么狠。
他终于开口,说了句跟这事有关的话:“那天你倒在雨里...跟我妈一样。”
原来他妈就是在那样的雨天离世的,和我晕倒那天一模一样。也是站起来后突然倒下去,只不过,再也没有起来。
当年没能护住的遗憾,恐怕成了他最深的执念,成了他想拼命挽救的缺口。
大概是想借着我,借着这份笨拙又疯狂的接近,来弥补当年的未竟之事。
所以他打起架来才这么不顾后果。我总算有点明白了。
等村长一脸严肃地找上门,打架的事就再也瞒不住了。
处理结果是:阿潮被学校记大过、开除,最后被送去了特殊学校。
我家赔了钱,我也被家长狠狠教育了一顿,但没有被处分,还能继续上学。
我心里像是松了一大口气,可空下来的地方,又有点说不出的闷。
唯一的好处是——再也没人敢欺负我了。
毕竟斌哥被打得鼻梁骨折、轻微脑震荡,想想都后怕。
于是,我带着这种又安心又恍惚的心情,相对平安地度过了初中时光。
偶尔放假还能见到阿潮,但我并没有和他熟络起来,只觉得他总在远处看着我。
我心情很复杂,不是不感激他,可又打心底里不想和他走得太近。
他大概也察觉了,便没有主动靠近我。
但从此,他就像个影子一样,跟着我。
高中我去了寄宿学校。
宿舍里有个总动手动脚的人——许嘉豪,大家都挺反感他。和其他舍友比起来,性子软、长相清秀、体格偏瘦的我,自然成了被他欺负的对象。
每次面对他的不老实,我都尽力回避,避免正面冲突,毕竟初中那次打架的后果,一直在提醒着我。
终于放暑假了,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大家收拾东西,陆续离开宿舍。
我没走。第一个学期过得匆忙,没在学校附近好好逛过,我想出去转转,挑份合适的礼物给我妈带回去。
挑好礼物回学校的路上,天色渐暗,我迷路了,居然走到路的尽头才发现没路了。
正当我转身往回走,一个高瘦的身影忽然挡在了我面前,紧接着响起一个熟悉又冰冷的声音:“你想去哪?”
是许嘉豪。我吓了一跳,忙往后退,后背直接抵在了墙上。
“你想干嘛?”
“你说呢?”
“你别过来!”
我抬手挥拳,却被他轻易拦下。
他另一只手立马来抓我脖子,把我按在墙上,我只得紧紧抓住他的手。
此时他的脸已经凑近。
我大喊:“别碰我!”
他没有停下,而是压上我的唇,不让我出声,且想用舌头撬开我的嘴。
我紧紧闭住双唇,不让他的舌头伸进来,但是他掐我脖子的力道加重,我没有办法不张嘴。
瞬间感到他火热的舌头伸了进来。
我根本不会接吻,只觉得喘不上气,恶心和恐慌瞬间占据我的大脑。
已经如此屈辱的时候,他的手突然抓住我的裤腰。
我完全傻在原地,无法进行任何思考。
但下一秒,他突然被人狠狠拽开,一下子就离我远了,然后像个玩具似的,被人轻易拧转过去,拳头便雨点般砸在了他脸上。
熟悉的一幕出现了。
来不及多想,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拦住继续下落的拳头。
此时的许嘉豪捂着脸弯腰喘着粗气,有血顺着他的手指缝流了出来。
我看清了救我的人,是阿潮。
趁许嘉豪什么都没看清,趁现在赶紧撤,来不及多说,我拉上阿潮就跑。
一路狂奔到跑得实在跑不动了,我们才停下来,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放暑假了,立马来看你。”
我弯着腰,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
“嘿。”他就站在那儿,傻傻地笑了。
后来,许嘉豪受伤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自知理亏,没敢把事情闹大。
我顺利换了宿舍,也不让阿潮再来学校找我。我不想再亏欠他,却又贪恋他随时会挺身而出的安全感。这种拉扯的滋味虽不好受,但总算平稳地度过了高中时光,顺利考上了大学。
我考上大学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我妈高兴得不得了,见人就说。阿潮自然也听说了。
他脑子本不灵光,但神奇的是——不管我跑多远,他总能找到我。
就像我身上被他装了定位器,怎么甩都甩不掉。
进大学报道的第一天,我就四处张望。果然,预感应验。远远就看见阿潮,一身灰扑扑的。见我看过去,他竟慌忙低下头——原来他也会不好意思。
我犹豫了好一会儿,到底还是狠不下心,跑过去问他:“你怎么来了?”
“就来看看你。”
“你还是担心我?”
“嗯。”
“都上大学了,没那么多事儿了。”
“嗯。”
“那你现在呢?有什么打算?”
“我想...陪着你。”
“我知道,但是你有自己的生活,你知道吗?”
“嗯。”
“嗯什么?”
“我会打工。”
“打什么工?”
“简单的。”
“有什么适合你呢?”
我猛地想到一个很实际的问题,赶紧问:“你现在住哪?”
“桥洞。”
“啊?”
“过街天桥下面,还好。”
“不是,大哥。”我忽然有点心疼。
我按着脑袋思索了一下:“先租个房子。你先在校门口等我,我办完手续就出来。”
没等他说话,我边往回跑边又强调:“在校门口等我。”
我在学校附近给他租了间很小的房子,租金是从我自己的生活费里一点点挤出来的。
他很兴奋,在屋里东摸西看。
我带他去超市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安顿好,正打算返校。
他忽然拉住我,很认真地说:
“我会...赚钱,还你。”
我没推辞,只让他等着,说我来帮他找工作。
一有空我就去找他,带他去吃KFC。
点餐前,我先找好空位,让他坐下。
反正他也没吃过,我干脆自作主张点了经典套餐。
餐盘摆到他面前,他伸手就要抓薯条。我嫌弃地皱了皱眉,拍了一下他的手:“先去洗手。”
“洗手?”
我简直像带了个出门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我总觉得周围有异样的目光投来,可抬眼一看,大家都在很自然地吃饭。
是我太敏感了吗?下次记得给他带湿纸巾好了。
我找来服务生交代:我们先去洗手,餐给我们留在桌子上,别收走。
然后带着他去洗手。自动出水的水龙头对他来说很新奇,他认认真真地洗着手。
东西好吃,他吃得很急。一块鸡块掉在地上,他立刻捡起来,笑着塞进嘴里。
我完全来不及阻止。
这回邻座的两个女生,直直投来毫不掩饰的惊诧目光。
可对面的阿潮还在笑,又是那样纯净的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这么天真无邪的笑容?
我只觉脸“唰”地烧起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食欲全消,只剩下机械地咀嚼。
我草草吃完,拉着他就出了KFC。
摊上这样一个他,我真的很累,很无力。一出店门,我就自顾自往前走。我以为只要走得足够快,就可以甩掉他,可每次回头,他都在我身后,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我没说话,转回头继续走,心里又急又乱,烦他,也烦我自己。那股滋味堵在胸口——
与其对牛弹琴,不如干脆沉默。
天渐渐黑了,我们不知不觉走回了他的出租屋。
我没进屋,只说:“改天我再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消失在黑夜之中。
我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
可为什么我就是不能丢下他?
我到底需要他什么?
我自己也想不明白。
到底是什么,把我们死死拴在了一起?
我悄悄打听了一圈,像他这样有点缺陷的,很多地方都不要。
好在附近的废品站急需用人,没那么挑,他总算能有个班上了。
他倒一点不埋怨,扛纸壳、掰铁、拉车、分拣垃圾,脏、重、累,什么活都干。
每天早出晚归,穿得灰头土脸,手上全是口子和油污。
可只要见到我,眼睛就亮,笑得傻乎乎的。
我嘴上嫌他脏、嫌他味儿大,
可每次看到社会底层的人被看不起、被嫌弃,心里就会升起一股怒火。
我第一个想到的,还是阿潮。难道我还是离不开他从小带给我的安全感?
但我又不想把他介绍给我认识的任何人,下意识在和他划清界限。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我反感,也让我讨厌自己的多愁善感。
我告诉自己,我不欠他什么,都是他自愿的,我只是可怜他。
大学毕业后,我继续读研。能一路读上去,和我这种内向的性格脱不开关系。
我还挺享受在自己一方小天地默默耕耘的感觉。
阿潮还是老样子。他那股呆板的劲儿,反倒适合这份枯燥的活,一干就是好几年,老板对他也算厚道。
他每天都乐呵呵的。
毕业论文太熬人,从早到晚,不是跟导师讨论,就是在图书馆埋头钻研。
有天很晚,我还泡在图书馆,阿潮来找我,说想带我去一个地方。看他支支吾吾,我不耐烦起来——现在可没时间浪费功夫。
我转身想走,他却一下拉住我。
转头撞上他可怜巴巴的眼神,我心一软:“走吧,去哪?”
他眼睛瞬间就亮了。
可我没想到,他带我去的地方,居然是废品站。
夜已经很深,这里早就没人了。我不解地问:“来这里干嘛?”
“你等一下。”
我站在唯一一盏灯下,看他跑向远处。
“喂,你干嘛去?”
突然,灯灭了,四周陷入一片漆黑。我吓了一跳,但眼前墙上贴着的纸壳上,突然亮起一行发光的大字:
我会一直陪着你!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跑过来,笑得格外灿烂。
“这是...你弄的?”
“嗯。”
“怎么弄的?”
“就是有天,我发现有一种笔,写了字夜里会发光。我就想写给你看。”
“...很惊喜。”
“嘿嘿。我感觉你最近很累,心情也累。”
我眼眶有点发热。
“这样你会不会好点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谢谢。”
又轻轻抱了他一下:“我很喜欢。”
他笑着,没再说什么。
我们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那行发光的字。
论文终于熬到了最后冲刺的阶段,离答辩越来越近。
一天,我收到师兄的消息,约我去学校附近的咖啡馆。
这位曹景坤师兄,在院里很出名——大家都知道,他已经延期毕业两次了。
可我们同属一个导师,抬头不见低头见,实在不好拒绝,我还是去了。
推开门,他已经在靠窗的位子坐好,咖啡都点好了。
“曹哥,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没事,快坐。”
我在他对面坐下。
“不知道您找我有什么事?”
“先给你点杯喝的吧。”他抬手招呼服务生。
“我喝水就行,不用麻烦了。”
“行。”
服务生放下水离开后,他开了口:
“我看你最近挺忙,那咱们就直奔主题?”
“您说。”
“小卓,你论文写得很好,导师总在我面前提你。”
“是吗...还好吧。”
“是真的不错,别谦虚。以你的能力,再写一篇,应该不难吧?”
我心里一沉:“您...什么意思?”
“你也知道我现在的处境,太尴尬了,毕业真的不能再拖。你就当可怜可怜你师兄。”
没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把你的论文给我。我用这篇,肯定能顺利毕业。你开个条件。”
“你怎么能——”后半句“说出这么无耻的话”死死卡在喉咙里。
我几乎是立刻,斩钉截铁:“不可能!”
“你先别着急,还可以商量。”
“你知道这篇论文熬了我多少个日夜吗?你凭什么轻飘飘一句话,就想拿走?太过分了——”
“你没想到我是这种人吧。我自己都没想到,我真是被逼到绝路了,再拖下去...”
他一脸窘迫,双手无奈地搓着,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走投无路。
“曹哥,真的不能给你。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己写出来,你要相信自己。”
“看来这条路,走不通了?”
“什么意思?”
他忽然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椅背上,脸上换了另一幅嘴脸——冰冷,又轻蔑。
“江潮。你熟吧?”
我猛地抬头,瞪大双眼。
“看你这反应,不只是认识,关系还不一般吧。我知道,他在废品站上班。以他那样子,能有份工作不容易。”
“你...到底想干嘛?”
“威胁你,听不出来吗,学霸?”
“你敢?!”
“为什么不敢?他的过去,我都查过了——下手够狠,把人打得不轻。要是我跟他老板好好‘聊聊’,你说,会很有趣吗?”
脑袋“嗡”的一声炸开,整个人像被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靠...你...”
“这就是你的软肋,对吧。”
不是。
去他妈的不是。
我从来没想过要管他的死活。
这么多年,我们之间那点所谓的“友情”,到底靠什么撑到现在,我已经彻底乱了。
我只是可怜他,还在利用他——利用他的伤痛、利用他的迟钝、利用他的纯良。
我连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可就这样任由他被人踩在脚下,我又不甘心。
师兄不耐烦地催:“怎么样?”
“我要想想。”
“可以,但毕业不等人,没多少时间了。你什么时候给我答复?”
“过两天。”
“你说的。”
“我说的。”
“一言为定。”
他用两根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再指向我——意思很清楚:他会一直盯着我。
我捏紧杯子,指尖冰凉,呼吸发紧。
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去了废品站,站在阿潮看不见的地方,静静看了一会儿。
他一直在忙,连偷懒都不会。
我走过去。他看见我,意外,又高兴。
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写在脸上。
“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今天下班晚。”
“我知道。”
“那你来干嘛?”
“来看看你。明天请个假吧。”
“有事?”
“嗯,有事想让你...”
“我请假。”
“你不问问什么事?”
“什么事都好,只要是你的事。”
“哈...”
转天,我发消息给曹师兄,约在一处废弃工厂。
他答应得很爽快,大概笃定我一个书呆子,翻不出什么浪。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碰了面。
江潮一看见曹师兄,脸色少有的阴沉下来。
他总能一眼看懂,我对谁是真的反感。
“有结论了?”
“有了。”
说罢,我往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一阵风从身边掠过——阿潮直接冲了上去。
拳头快要落在师兄脸上时,一个壮硕的身影突然横插进来,硬生生隔开两个人,还把阿潮撞得一个趔趄。
我连忙扶住阿潮,两人同时抬眼——挡在师兄前面的人,个子很高,一身戾气,胳膊上露着纹身,一看就不是学生。
师兄往前一步,嘴角带着笑:“想玩赖?”
“我只是想吓唬你,让你知难而退。论文,我不可能给你。”
“猜到了。所以约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想跟我来硬的?那你试试。”
“你还带了人?”
“只许你带人来,就不许我有备而来?”
气氛瞬间绷到极致。
阿潮挣开我就要往上冲,我死死抱住他。
“是你们先动的手,我们这叫正当防卫。”师兄朝那人示意。
“靠,你们这是趁人之危!”
阿潮还是冲了上去,和那人扭打在一起。
没几下,就只剩挨打的份。
我慌,心乱,眼睛发涩。
我没动手,可我浑身都在抖。
一旁的曹师兄却很平静,甚至点了一根烟。
我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很荒谬。
为什么总是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
还有没有公平可言,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为什么善良老实的人,就该被这样踩在脚下。
如果由我来结束这一切...
我掏出事先带的折叠刀。
下一秒,师兄倒了下去。
他的手顺着我滑落,像要抓住点什么。
血不断涌出来,我的眼前好像只剩下这一种颜色。
原来一个人,会有这么多血。
我僵在原地,世界陷入死寂。
阿潮冲过来抱住我,拉着我要跑。
我迈不动脚,脑子一片空白。
后来很久以后我都在想:
如果那时候,我第一时间叫了救护车,他是不是,还能活。
结局是不是,就不会是这样...
我们缩在出租屋的角落,安静得只剩秒针走动的声音。
阿潮忽然拉着我往洗手间去,我才后知后觉意识到——手上、衣服上,都沾了血。
我慌忙脱衣服时,刀从衣兜里掉了出来。我赶紧捡起来,擦干净,转身塞进抽屉里,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回到卫生间,我拧开水龙头,拼命洗手。
等我擦干手时,阿潮突然从身后抱住了我。
我回头,他立刻凑上来吻我。
我吓了一跳,整个人僵住,任由他胡乱地亲。
嘴唇碰到一起时,我下意识想躲,却不知道怎么拒绝。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被带到了床上。
他像是被一种原始又本能的冲动驱使着,动作很粗鲁,吻得也很野蛮。
“你弄疼我了。”
他立刻停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想要做吗?”我问。
“嗯,想要,和你。”
“不行。”
“为什么?”
“咱们不能做。”
他不解地看着我。
“可今天你为了我...”
“所以你是想报答我?”
“不是,我...我喜欢你。”他急着解释,生怕我误会。
“我也喜欢你,但不是那种喜欢。你...能理解吗?”
他明显愣住了,神情垮下来,沮丧地从我身边退开。
“你生气了?”我有点担心。
他没说话,低着头。
“我现在很乱,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你懂吗?”
我胡乱抓了件衣服套上:“我们先等一等。你照常上班,我回学校,一切都跟平时一样。”
我像在自我安慰:“没事的,那个人应该也不会去告发,否则他也会被牵连。都会过去的,我们不会被发现的。”
我伸手抬起他的头:“看着我。”
他望着我。
我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对谁都不要说!哪怕是最信任的人。”
“你是我最信任的人。”
我手慢慢放下。
“我害怕了,你知道吗?”
我忽然控制不住地发抖,“我...杀人了。”
他上前,轻轻抱住了我。我以为我会哭,但没有。
后面的日子很混乱。我们都被警察带去问了话,按事先串好的供词,阿潮给我做了不在场证明,我只说那天没见过曹师兄。警察没查到更多线索,案子就这么悬着,慢慢成了一桩冷案。
好在论文只剩收尾,我拼命写,格外认真,只想把注意力全都转移进去。
毕业论文答辩那天,天气晴朗得刺眼。
答辩进行得很顺利,我稳稳通过了。
全部结束后,我出了校门,一眼就看见在校门口等我的阿潮,忍不住一路小跑过去。
离他还有几步,我就喊了出来:“我答辩通过了!”
他笑得特别开心,没说什么,只伸手一个劲儿擦我额头上的汗。
“走,请你吃大餐!”我拽着他就往前跑。
晚上,他让我去出租屋坐一会儿,我没多想就跟了进去。
我还沉浸在答辩的兴奋里,叽叽喳喳跟他说个没完,
他却忽然抱住我:“现在,能做那件事了吗?”
我一下子僵住:“啊?”
“你说等一等,我等了。”
“不是,你...你没明白。”
“明白什么?”
他好像真的只懂用这一种方式来表达喜欢、确认被爱。我看着他一脸茫然又认真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我们就这么僵持着,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不喜欢我吗?”
“我...”
“为什么不喜欢?”
“你知道喜欢分好几种吗?”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喜欢你,所以想和你做...”
“你先等一下。你真的不懂。”
“你不想和我做吗?”
我不忍心拒绝,可也没办法骗自己。
我对他到底是什么感情?
这一刻,我几乎可以肯定,不是爱情。
友情吗?可他亲我的时候,我没有特别反感,再进一步,却又做不到。
“我需要你。”我不敢看他,“你是被我需要、被我喜欢的,但是...我没有办法满足你这个。”
“哦。”
他垂着头,无精打采地坐在床边。
我不忍心再待下去,轻轻转身,走出了那扇门。
回到宿舍,我一夜没睡。
他护我的画面、替我挨打的样子、一根筋对我好的模样,一幕一幕在脑子里回放。
我给不了他要的,那我是不是该走?
也许彻底断开,才是对我们都好的结果,再拖下去,只剩互相折磨。
刚好研究生毕业,我逃一样去了别的城市,没和他告别。
在陌生城市、麻木搬砖的日子里,
某天,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平时我都会直接挂掉,那天却鬼使神差地接了。一个沉稳的男声:“是江卓本人吗?这里是XXX派出所的,我姓石。关于江潮的事,需要你回来一趟协助调查。”
“他怎么了?”
“你过来,我们当面说。”
挂了电话,我立刻请了假,订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飞回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到派出所,找到给我打电话的石警官,他说:“你现在跟我们去一趟医院,做好心理准备。”
“江潮到底怎么了?”
石警官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他死了。”
我腿一软,几乎站不住。
“我们是通过他留下的遗书找到你的。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联系人。”
他顿了顿:“需要你去认尸,才能最终确认。先撑住。能走了吗?”
“能……能。”我强打精神,“还不一定是他……”
走进停尸间,冷藏柜被缓缓拉开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是他。
盖在脸上的布被轻轻掀开,那是张毫无生气的脸——惨白、冰冷,额角有一道明显的伤痕。
那个永远对我忠诚,一门心思对我好的阿潮,再也不会动了。
“是他。”我声音轻得自己都快听不见。
“他是跳楼身亡。”
我耳鸣得厉害,心跳重得快要炸开,扶着墙才没倒下去。
“这是他的遗书,和之前的悬案有重大关联。你在这里看,看完交还给我。”
我颤抖地打开,阿潮歪歪扭扭的字出现在眼前:
“阿卓,
见信安好。我知道你走了,不会回来了,是我给了你太大的压力。我只想一直待在你身边,安安静静待着就好,可我没控制住自己。我伤害到你了,对吗?你走,我不怪你。我只希望你一直好。但我不能再陪你了,我最后能帮你做的事,就是把真相写下来。
曹景坤是我杀的。那天是我约他去的废弃工厂,我知道他逼你要论文,你不肯给,我怕他报复你,就先动了手,那把刀就在我出租屋的抽屉里。希望警官们能彻底还你清白。你要好好活下去,别辜负我做的这一切。如果你偶尔会想起我,就给我一个小小的安息之处,有空就来看看我。最后一次:我喜欢你。
江潮”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遗书,指节都在发麻。
我们明明已经离得那么远,既然没有答案,就让时间慢慢冲淡一切,不好吗?
为什么到最后,你不肯放过你自己,也不肯放过我。
“轰隆”一声雷在天上炸开,雨瞬间泼了下来。我把信拍好,就在还给石警官的一瞬,我心里最黑暗、最肮脏的那一部分,居然在庆幸——我彻底脱罪了。
估计我脸色实在吓人,石警官特意对我说:“要不要我捎你一段?”
“不用,我没事。”
我径直走进雨里。
和那天一样,冰冷的雨点砸在脸上、身上。
我分不清自己到底哭没哭,忽然间看到雨里有人冲我笑,是那熟悉又纯净的笑容。
我也不由自主地对他笑了笑,“走吧,回家。”
我知道,再也甩不掉,逃不开了——你会像影子一样,跟着我一辈子。
——《冷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