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花无名,遇主择名。”
“相传千年前,蛇族大皇子桑怿蜕蛇化蛟,天降甘霖,此花花种便是那场甘霖所凝。”
褚馗说着,从储物法戒取出一卷破旧残卷递给卜箖,“起初隐有猜测,待花开才敢断定。”
纸页边缘早已腐朽,卜箖方才展开,便有片片碎纸剥落,顺风飘走。
“有记,当年得此花种的人很多,却全无花开后的记载。大抵和我一样,有缘人藏着不外露,无缘之人不舍割爱,久而久之,这事就失传了。”
残卷上只用简单的图画描绘了蜕蛇化蛟、天降甘霖的场景。末尾有一段文字简述,与褚馗所言相当。
“仙君莫听胡言……”
“此非花…乃法器也……”
莲花悄然贴上卜箖手臂,酥麻的震感突兀传来。
卜箖手臂一颤,略显仓促地归还残卷,顺势又将那莲花推开。
“此花本与晚辈无缘,幸蒙褚长老眷顾。日后但有差遣,晚辈定当尽力。”
“仙君的人情,尚某也想讨一份。”
尚颀之指尖一探,先褚馗一步接过残卷,垂目扫过,指着那副天降甘霖的图画,目光灼亮,“凌霄宫底蕴深厚,区区莲种定藏有不少,待我回去……”
话音未落,尚颀之腰间的金镶玉令牌白芒骤亮。
他摘下令牌,见上面浮现一行小字,脸色一沉。还真是无巧不成书。
“凌霄宫急务,先行一步。”
残卷被丢到褚馗怀里。尚颀之也不管他有没有接住,人已踏剑而去。金色残影一闪即散。
“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褚馗无奈斥骂一声,两手并用才堪堪捞住残卷。他用力一握,残卷便凭空消失收回储物法戒中,转而一枚无字青玉佩出现在手中。
他跳下围栏,上前塞到卜箖手里,“拿着,可以在丹鼎阁部分地方自由穿梭。”
说罢,利落转身走进时空裂隙,余留卜箖一人。
那莲花趁此又贴上卜箖,可这次还没碰到就被一指推开。
“除却触碰,可还有他法与你传念?”
卜箖未放下手,直接摊开右手掌心,等着莲花下一步动作。
“滴血,与我暂时契约。”
莲花凑过去,落在卜箖掌心。
酥麻震感让卜箖掌心发痒,手腕几欲一翻,到底还是稳住了。
那轻飘飘的声音便顺着掌心贴骨而入,闷闷地在耳内荡开,比先前两次不经意的传声清晰、绵长。
眼下有了别的法子,卜箖迅速收回手,将玉佩收入储物法镯,复又从镯中取出一枚银针,扎破指尖。
鲜红血珠滴落在莲蕊上,顺着叶脉丝丝蔓延,莲叶仍是剔透晶莹,唯有脉络被染成一线殷红。
骤闻豁琅一声!
琉璃碎裂。
莲花解体,瓣瓣莹透莲叶带着叶脉的红丝首尾相连,殷红莲蕊溶作握柄,柄端一朵小巧红莲。
一柄通体琉璃的长鞭横浮在卜箖面前,止住了他将要上前的一步。
“契约后,法器会随契主喜好变换形态。”
声音自虚空荡开,飘进卜箖耳朵。他抬头望了一下,没去碰那鞭子。
“何人伤你至此,又为何寻上我?”
无主法器修灵开智,其实力不低于人修的化神境界。
“我若说……仙君可信。”
卜箖的视线扫过鞭子,思索片刻才回道
“如今也算我在明,你在暗。信与不信,终究少了一个任字。你若真心寻救,那便记着。”
“是非对错,我事后自会分辨。你尽可将知道的都说来。”
“耳闻不如目见,目见不如足践。仙君可否先走一趟禄临村……”
***
丹鼎阁山脚下是青芜城,禄临村在其西南侧三面环山的角落,与梵谝山仅一山之隔。
卜箖隐在村外的树冠上,俯瞰全村。
村落呈东西走向,耕作以梯田为主;村里炊烟袅袅,孩童追逐,老人倚着门框闲谈。
一派祥和景象。
他抬起右手,露出腕上冰蓝缀红的琉璃莲镯,望着禄临村问道:“你想让我看什么?”
“我只知此处有问题,但不知究竟。只能劳驾仙君进村一探。”
卜箖低头,视线落在镯上,没应。
那莲镯里的灵识不知是能感觉到视线,还是慌乱于没得到回答,一下说了好长一句话
“在下仅存的灵识皆在法器之上,若在下对仙君有欺瞒之处,仙君尽可将法器毁了,在下以此谢罪。”
那轻飘飘的声音本就气短,偏生这话又长,说到末尾几个字时,似要噎过去了。
“无需如此言重。”
卜箖垂下手,莲镯又隐在袖袍下,也算重复道:“我既知此事,便不会袖手。个中曲直我自会分辨,你尽可将知道的都说来。”
言毕。
卜箖纵身跃下树冠,旋即换了身素雅的青衣广袖衫,黑发用带子束起。又施术法遮掩真容,扮作一普通书生模样,背上包袱,踩着西斜的日光向禄临村走去。
约末半刻后,他停在村口的槐树下。
几位老少不一的妇人坐在矮凳上择菜,他朝离得最近的一位老妇弯下腰,温声问道
“婆婆,我要去青芜城,只是天色已晚,走不了夜路。村子里可有投宿的地方?”
“偷树?”那老妇仅抬一眼,又低头整理篮中蔬菜,“这里不能偷树,哪里都不能给你偷树。”
卜箖面上一愣,干脆单膝蹲下身子。
“不是偷树。我是想找个地方住一晚,房钱我会给的。”
“哥哥是在找客栈嘛?”
一挽着双童髻的小女孩,从槐树后跳出来,手里攥着几颗小石子。**岁的模样。
她一出来,身后接连探出几颗小脑袋。
一双双眼睛圆溜溜地打量着这个外来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其中一个与小女孩年纪相当的男生最先憋不住,挺了挺.胸接话道:“先生说村里没有客栈,镇上才有。”
“不一定要客栈,能有个地方住一宿就行。”卜箖说着,从左袖里掏出碎银,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妇人:“房钱照付。”
原只当玩闹的几位妇人皆停下手中伙计,彼此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两位并排坐在一起的年轻妇人贴面窃语。
“诶,你家不是有空床?刚好……”
“不行。”另一个打断她,声音压得更低了,“阿山没回。”
话到此处,两人皆噤声,低头继续择菜,不再参与。
在场只剩两位妇人没接话。其中一位朝那群孩童招招手,将方才率先开口的一男一女唤到跟前。
“小籽、小稷。带这位哥哥去找村长,然后赶紧回家吃饭。”
说罢,那妇人将地上的菜叶拢作一堆,随手收进竹篮,招呼一声便走了。
卜箖见状,跟边上的老妇道了声谢,然后起身拂去衣摆上的灰。
看着眼前两个小孩像领了天大的差事般,朗声应道:“婶婶放心,我们很快回家。”
而后小步跑来,一人拽一边袖子,“哥哥跟我们走!”
“我叫小籽,菜籽的籽。我是姐姐。”
小籽昂起头,后半句说得格外自豪。
“哼!阿娘说了,你就比我早出来一点点。”
小稷不服气,想越过卜箖去跟小籽掐起来,可到底没忘了正事,只哼哼几声,便学着小籽自我介绍
“我叫小稷。先生说是社稷的稷,旁边有一株禾苗。”
卜箖被他们扯着袖子,手摆不起来,脚下又得避着泥污,步调略显拘谨,语调却松快。
他现拟了个化名,回道:“林观。树林的林,观看的观。”
两小孩学了新字,小稷念“林”,小籽接“树林的林”,小稷又抢“林子的林”,两人争着用“林”组词,念着念着就扯到别处去了。
东扯一句西说一嘴,带着人绕走在村道上。
卜箖耳边叽叽喳喳的争讨声还在,那道轻飘飘的声音却能压过喧闹,送入耳中
“祈璟炤。祈祷的祈,璟玉的璟,炤同音昭示的昭,另火字旁。”
他往天上扫了一眼,凭念施术阻隔自己的声音,问道:“可有法子缓解你的虚弱?”
“疗愈受损灵识需耗费极多灵力,我在法器中慢慢恢复便是。谢仙君挂怀。”
卜箖了然,微微点头以作回应。
***
“村长。”
“村长!”
他们停在竹篱小院前。姐姐率先轻唤了声,弟弟紧跟着拔高嗓音大声呼喊。
卜箖的注意力被屋旁的榕树吸引,他再次施术问祈璟炤:“可想起什么?”
“没有。”
此时,院门一动,村长走了出来。卜箖收回视线。
村长和预想中的年迈模样皆然不同,他看着仅三十出头,透着一股质朴。身形虽有点胖,但肩宽背厚,一看便是常年干农活的
“小籽、小稷,你们又带了谁来呀。”
一开口,声音却浑浊含糊,似被人掐住脖子,又在嘴里含了东西。他迈步走来,一步一顿走到近前。
小籽、小稷将卜箖往前拽了一步,便松开衣袖。小稷退到小籽身侧,仰头道:“哥哥没地方住,婶婶让我们来找的。”
卜箖迎着村长的目光,躬身作揖,他垂眼瞬间,将衣袖下的莲镯彻底隐去。
“在下林观,欲往青芜城。只是天色已晚,不便赶路,想寻个地方住一宿。”
“不必多礼。住一晚而已,好说好说。”
村长摆摆手,算是应下了。
“好耶!”
卜箖这边还未道谢,身边两小孩已经欢呼出声。
小籽牵起小稷的手,“我们回家吃饭啦,村长再见,哥哥再见。”
二人转身走了几步远,小稷这才恍然想起,忙回头,匆匆补上一句道别。
“嗬嗬嗬……”
村长从嗓子里挤出笑,指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看向卜箖,“小籽和小稷最不怕生人,可讨喜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