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画更新那天是周四，我画了男主第一次主刀的场面。
分镜画得特别顺，脑子里全是陈墨给我画的那几样眼科器械，每一笔都对得上。画到男主坐在手术显微镜前面那一格，我盯着画面看了半天，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器械有了，手有了，但少了一股劲儿。
那股劲儿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画面里的人坐着也画对了，手也画对了，但看着不够“稳”。
然后我想起来了。有一次在图书馆，他写论文写累了，翻手机的时候我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机里存了几张手术时的照片，说是科室拍的教学资料。我问他“这是你？”他说“嗯。那天手术量多，护士长让拍的”。照片里他坐在显微镜前面，脊背挺直，微微前倾，双手悬在病人眼睛上方，指尖捏着比头发丝还细的缝针。整个姿势绷着，但不僵，像一根拉满的弓。最扎眼的是那股稳劲儿——看照片的时候我就想，这人要是手抖一下，照片里那个病人眼睛就出事了。但他没有。照片抓拍的那一秒，他的手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我把那个姿势套到了男主身上。画完了退后两步看了一眼。这回对了。那股劲儿出来了。人坐在那儿，手悬在那儿，看着就像是能把缝针准确无误地送进角膜里，一针都不会偏。
画完了我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心想这人做手术的样子确实好看。
更新发出去之后，评论区炸了。
“作者是不是有医学顾问？？这手术场面也太专业了吧。显微镜底下操作，器械细得跟针似的，关键是人物的手部姿势全对。”
“手术场景画得跟我实习时候见的一模一样。作者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学医的。”
“男主坐在显微镜前面那个姿势绝了。脊背挺得直直的，微微往前倾，手悬着不动。我导师做手术就这样。一看就是照着真人画的。”
“姐妹们你们看男主那个眼神！隔着显微镜目镜都能感觉到专注。这人做手术一定帅得让人腿软。”
“作者你画画就画画，能不能别把男主画这么苏。大半夜看漫画看得我睡不着。”
我翻着评论，心想你们猜对了一半，我是学医的，但那个医学顾问不是我。那个坐在显微镜前面手稳得跟什么似的人，也是真的。
正翻着呢，旁边有人坐下来。我抬头一看，陈墨来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屏幕，上面正好停在那条“帅得让人腿软”的评论上。
他表情很平：“腿软？”
“网友说的。”
“你腿软吗？”
“我腿软什么。”
“你画的时候没腿软？”
“我画的时候光想着别画错了。你缝角膜那会儿手有多稳你知道。我要是画得不对，评论区里有实习的，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把手机拿过去翻了几条评论，翻到那条“一看就是照着真人画的”，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手机说：“这条说得对。”
“哪条？”
“照着真人画的。”
“你又来。”
“陈述事实。我给你看的那张照片，手怎么放的你看见了。”
“你那张照片我看了好几遍。手悬在半空，捏着缝针，稳得跟什么似的。”
“所以画得好。”他把手机还给我，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之前补了一句，“下次画我做手术，别腿软。”
我笑出了声。
翻到那条“一看就是照着真人画的”评论，我多看了两眼。心想这人要是知道他手机里那几张照片被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大概会说“看照片能看出什么，得看真的”。但他也知道我看不了真的。大一学生进不了手术室。能看见他做手术的样子，全靠那几张照片和他给我画的器械图。
“陈墨。”
“嗯。”
“我什么时候能进手术室看你做手术？”
他看了我一眼：“你才大一。进手术室得有带教老师批。还得看科室安排。”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大四见习。运气好分到眼科，能进去看。”
“那还有三年。”
“三年不长。”他把电脑打开，“到时候你进去看。别腿软就行。”
“我腿软什么。”
“你刚才看照片的时候说‘稳得跟什么似的’。到时候看真的，别站不稳。”
“你这个人。做手术还不让人看了。”
“让看。但得站稳了看。”
他翻我的画本，翻到最新一话，看了一会儿，说：“你下话要画什么？”
“还不知道。可能画男主下班之后的生活。”
“下班之后？”
“嗯。值班完了回家，做饭，睡觉，之类的。”
他看了我一眼：“你画这些有人看吗？”
“有啊。评论区好多人说想看男主日常。”
“那男主下班之后干什么？”
“不知道。我又没上过班。”我看着他，“你下班之后干什么？”
他想了一下：“做饭，吃饭，看文献，睡觉。”
“就这？”
“有时候洗衣服。”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陈墨，你下班之后的生活这么无聊，我怎么画？”
“你画漫画的，你自己编。”
“那你给我点素材啊。”
“什么素材。”
“比如你下班之后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上周值完夜班回家，电梯坏了，爬了十二楼。”
“然后呢？”
“然后发现冰箱里没菜了，又下去买。”
“再然后呢？”
“买完回来，又爬了十二楼。”
我没忍住笑了：“那你回家之后干什么了？”
“把菜放下，躺沙发上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菜还在门口，没放进冰箱。”
我笑得趴桌上了。他看着我，表情很平：“你笑什么。”
“你这个人怎么连惨都惨得这么有画面感。”
“陈述事实。”
我笑了半天，擦了擦眼角，说：“行了，下话有素材了。”
他看了我一眼：“别画爬十二楼。”
“为什么？”
“丢人。”
“那画什么？”
“画手术。画正经的。”
“你除了手术还有没有别的生活？”
“有。”他看了我一眼，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现在有了。”
我愣了一下：“什么叫现在有了？”
他没回答，把电脑合上，收拾东西准备走。我追了一句：“你话别说一半啊。”
“说完了。”
“哪说完了？‘现在有了’是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把包往肩上一挎：“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是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自己想。”
那天晚上快闭馆的时候我问他：“你明天还来吗？”
“来。”
“你天天来，下班之后不干别的？”
“干什么？”
“你同事下班不聚餐？不出去玩？”
“聚过。没什么意思。”
“那你觉得什么有意思？”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电脑合上，收拾东西准备走。
“陈墨。”
“嗯。”
“我请你吃饭吧。”
他抬起头看我。
“你天天给我带奶茶，总不能白带。”我说，“我请你吃顿饭。”
“你一个学生，钱从哪儿来。”
“我漫画有稿费。够请你吃一顿的。”
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行。”
“想吃什么？”
“你选。”
“那我说了算。”
“别太贵。”
“拜托，是我请客啊。”
“是你请客。”他把包拉上拉链，“我是怕你请完了下个月吃泡面。”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周六晚上我约他在学校东门碰头。我带他去了一家我常去的面馆。不大，但干净，老板认识我，见人就笑。坐下来之后他扫了一眼菜单，说：“这家你常来？”
“嗯。便宜，量大，好吃。”
“你请我吃面？”
“怎么了？你嫌寒碜？”
“没有。挺好。”他把菜单翻了一页，“比食堂强。”
面端上来之后他吃了一口，点了点头。我问他怎么样，他说“还行”。我心想从这人嘴里听到“还行”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吃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你大一的时候什么样？”
他筷子停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好奇。你现在这么烦，大一是不是更烦。”
“差不多。”
“那有人跟你玩吗？”
“没有。”
“那你一个人都干嘛？”
“图书馆。食堂。宿舍。”
“就这？”
“还有实验室。大五之后开始练猪眼，晚上都在实验室。”
我看着他，心想这人大学五年加博士三年，八年的时间，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实验室，连个陪他吃饭的人都没有。
“那你现在呢？”我问，“现在有人跟你吃饭了。”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嗯。有了。”
就两个字。但他低头吃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这回我没看错。
“陈墨。”
“嗯。”
“你刚才在图书馆说‘现在有了’。跟这个‘有了’是一个意思吗？”
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较真。”
“你话说一半。我问问怎么了。”
“一个意思。”他重新拿起筷子，“吃饭。面凉了。”
我低头吃面，嘴角没绷住。这人说话永远跟挤牙膏似的，挤一点出一点。但挤出来的都是真的。
面吃完了他抢着付钱，我说好了我请客，他说“你请客我付钱，一样的”。我说“不一样”，他把我手一挡，扫了二维码把钱付了。
“说了我请。”
“下次你请。”
“还有下次？”
“你不想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表情特别平。
“有就有。”我说。
他嘴角又动了一下。
走出面馆的时候街上风挺大，他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戴上了，整个人缩在帽子里，看起来跟白大褂那个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你明天上班？”我问。
“上。”
“那你回去早点睡。”
“嗯。”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你下话漫画什么时候更新？”
“下周四。”
“画什么？”
“画你爬十二楼。”
他看了我一眼：“别画。”
“为什么？”
“丢人。”
“那你想让我画什么？”
“画手术。”
“你除了手术还有没有别的生活？”
“有。”他看了我一眼，“刚才吃饭的时候说了。现在有了。”
我愣了一下。这回他没等我追问，补了一句：“有人陪我吃饭了。”
他说完这句话就没再看我，手插在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到学校东门口我往宿舍方向拐，他站在路口。
“苏念。”
我回头。
“你可以画今天吃饭。”
“吃饭有什么好画的。”
“画我吃面。你说我吃面的时候话比平时多。”
“你吃面的时候也没多多少。就多了一个‘还行’。”
“那就画‘还行’。”他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风把他的帽子吹掉了，他没管，就这么走远了。
回宿舍之后室友问我饭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室友说又还行，你能不能说点别的。我说他把我请客的钱付了。室友说那下次你请回来呗。我说他说了下次。室友说他还说什么了。我说他让我画他吃面。室友说吃面有什么好画的。我说他说吃面的时候话比平时多。室友看了我一眼：“苏念，你完了。”
“我又怎么了。”
“你连他吃面话多话少都记住了。”
我没理她，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发了一条消息：
“到了。”
“嗯。”
“面挺好吃的。”
“那下次还去？”
“行。”
隔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下周四记得给我看漫画。”
“忘不了。”
“嗯。睡了。明天门诊。”
“晚安。”
他隔了十秒回了一个：“晚安。”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盯着天花板，心想这个人，上班的时候穿着白大褂板着脸，下班了穿个黑卫衣缩在帽子里吃面，值完夜班爬十二楼还能跟我说“陈述事实”。
然后我想起来他说的那句“现在有了”。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周四的漫画，画他吃面吧。就画他吃面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你请我吃顿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