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一点,我带着室友到了图书馆分馆门口。陈墨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拎着三杯咖啡,看见我们走过来,点了下头算是打招呼。
室友在旁边小声说:“比照片上看着高。”
“你怎么知道他照片长什么样?”
“你手机屏保不就是那张头像吗,我又不瞎。”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走到跟前了。三杯咖啡,一人一杯,给我那杯还是少糖。
“走吧,二楼。”他转身往里面走。
室友跟在我旁边,又小声说:“怎么话这么少?”
“他一直这样。”
“那你还天天跟他待一块?”
“习惯了。”
室友翻了个白眼,没再说话。
上到二楼展厅,室友先转了一圈,看了几幅画,点了几次头,没说什么。走到最后一面墙的时候她停在那幅“图书馆的两个人”前面,看了大概十秒钟。
“这个人画你画得还挺像。”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平时在图书馆就这副样子?趴桌上?”
“我没趴桌上。”
“画里这个姿势就是快趴桌上了。”室友又看了几秒,“旁边这个是他自己?画得还挺像。”
陈墨站在展厅门口,没过来,端着咖啡靠在门框上。室友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转过来小声跟我说:“他站在那儿跟个门神似的。”
“他平时不这样。今天可能有点紧张。”
“你从哪儿看出来他紧张了?”
“他靠门框上了。平时他不靠东西,站得特别直。”
室友又看了他一眼,说:“你观察得还挺细。”
看完画,室友把苏念的画本拿过去翻了。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陈墨靠在长椅上睡觉、坐在值班室写东西、在海堤上吃巧克力,几幅速写挤在一页上,每幅旁边标注了日期和地点。
室友合上画本,看着苏念:“你画本里全是这个人。”
我还没来得及回,陈墨端着咖啡从门口走过来了。室友接过他递的第三杯咖啡,看了他一眼,说了句:“陈医生,你画我们苏念画得不错。”
陈墨点了下头:“她本来就长这样。”
室友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接。我在旁边也没想到,低头喝咖啡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室友缓过劲来之后又问:“你画那张画花了多久?”
“两个晚上。”
“两个晚上画一个人?画完了就没干别的?”
“还改了一次。”他喝了口咖啡,“第一版把她画得太凶了,改了改。”
“凶?”室友转头看我,“你平时凶吗?”
“我哪凶了。”
“画里那个你看着确实不太高兴。”室友又翻了翻画本,“比你画本里这些高兴多了。”
“我画本里这些是速写,不是肖像。”
“我知道,速写嘛。”室友合上画本还给我,转向陈墨,“陈医生,你接下来准备画什么?”
“不画了。上班忙。”
“那你那个画还能展多久?”
“到下个月底。”
“那完了就收回来了?”
“嗯。拿回来找个地方挂着。”
“挂哪?”
“还没想好。值班室或者家里。”
室友喝了两口咖啡,忽然说了句:“你家里挂一幅我们苏念的画像,不太合适吧。”
陈墨看了她一眼,表情很平:“画的是图书馆。不是画像。”
“画里那个人是她。”
“嗯。但画的名字叫‘图书馆的两个人’。里面有我,也有她。”
室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行吧。陈医生,你赢了。”
我在旁边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室友把咖啡喝完之后,忽然站起来说要去楼下看看有没有别的展,端着杯子就走了。
走之前还拍了拍我肩膀:“我在楼下等你。你们聊。”
她一走,展厅里就剩我和陈墨。他站在那幅画前面,手插在口袋里,看着画,没说话。
我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说:“你刚才跟我室友说的那些话,什么意思?”
“哪个话?”
“就是‘画里有我也有她’那句。”
“字面意思。”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画的是两个人。不是你一个人。”
“那为什么叫‘图书馆的两个人’?”
“因为就是两个人。”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你这个人,起个名字跟写病历似的。”
“病历也不会写这么简单。”他喝了口咖啡,“病历要写清楚主诉、现病史、既往史、检查结果。画的名字不用写那么多。”
“那你写了吗?”
“写了。作品说明里。”
我低头看了一眼标签上的作品说明,就一行字:“图书馆的两个人。一个画画的,一个写论文的。”
“你这说明写得也太简单了。”
“简单有什么不好。”
“没说你不好。”我又看了一眼那幅画,“就是觉得你应该多写点。”
“多写什么?”
“比如你为什么画这个。”
他没接话,喝了一口咖啡,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因为那段时间每天六点半到图书馆,坐下来的时候桌上已经有人了。旁边坐着一个画画的人,画错了就磕桌子。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想记下来。”
“你画的时候没跟我说。”
“说了。”
“什么时候说了?”
“今天。”他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你问我为什么不去值班室看文献,我让你猜。”
“你也没回答。”
“现在回答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心想这人真是,什么事都拖到最后一刻才说,说完了还觉得自己说得挺清楚。
“陈墨。”
“嗯。”
“你下次要画我,提前跟我说一声。”
“说了你就不让我画了。”
“谁说我不让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下次画你画本上那些,靠长椅上睡觉、坐值班室写东西,你让?”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那些是我画的你,你画我,你画的那些我都没见过。”
“现在见到了。”他指了指墙上那幅画。
“就这一张。”
“还有没画完的。”
“还有?”
“家里有一张。画了一半。”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末。你那天穿白衬衫来图书馆,画了一下午,我回去画了一张。”
“画完了吗?”
“没画完。手画不好。”
“手怎么画不好?”
“你的手比我画得好。我画手的时候老是太紧,不像你画得那么松。”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周末不干别的,坐在家里画我,画完了还嫌自己画得不好。
“下次画手的时候可以拍照片,对着照片画。”
“拍了。”
“什么时候拍的?”
“你画画的时候,手机放在桌上,手露在外面,拍了一张。”
“你偷拍我?”
“不算偷拍。你手就放在桌上。”
“那你拍之前跟我说了吗?”
“没有。”
“那不就是偷拍。”
“下次说。”他把空咖啡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走了。你室友在楼下等急了。”
我跟着他下楼,在楼梯上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那张画,什么时候能画完?”
“不知道。得看什么时候有空。”
“那你画完了给我看看。”
“画得不好。”
“我又不嫌弃。”
他看了我一眼:“那行。画完了给你看。”
下到一楼,室友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翻手机,看见我们下来了,站起来说了句:“走吧。咖啡喝完了,画也看完了。”
出了图书馆分馆,室友走在前面,我跟陈墨走后面。他走到门口站住了。
“下周六。”
“嗯?”
“下午一点。老地方。”
“图书馆?”
“嗯。”
“你下周不用值班?”
“不值。下午能出来。”
“那行。”
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我追上室友,她看了我一眼:“他下周还约你?”
“他说图书馆老地方。”
“那你还不赶紧回去准备准备。”
“准备什么?图书馆又不是没去过。”
室友没理我,掏出手机给我看了她刚在展厅拍的照片。我凑过去一看,她拍的是那幅“图书馆的两个人”。
“你拍这个干嘛?”
“发朋友圈。”
“你别发。”
“为什么?”
“他同事可能会看到。”
“看到怎么了?他又没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我想了一下,好像确实没什么见不得人的。画里两个人坐在一起,一个画画一个写论文,连话都没说。
“那你也别发。”
“为什么?”
“我还没准备好让别人知道。”
室友看了我一眼,把手机收起来了:“行。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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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杯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