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晚上我到图书馆的时候,陈墨已经在了。桌上照例两杯奶茶,旁边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上面用他那种工整的字写着:“画画素材。”
我坐下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沓便签纸,不是打印的,是他手写的。每一张上面写了一个场景,字很小,但一目了然:
“场景一:门诊。病人坐下先别急着问,先看他一眼。有的人进门你就知道他是真难受还是来开药的。”
“场景二:手术日。上台之前器械护士会把器械摆好,你不用自己摆,但要自己检查一遍。”
“场景三:值班室半夜被叫起来。开门之前先问一句‘什么情况’,不要闷头出去。”
我一张张翻,翻到中间有一张写着:“场景四:食堂。眼科的人吃饭快,因为随时可能被叫走。你画男主吃饭的时候让他碗里剩一半。”
我笑出了声。对面陈墨头都没抬:“别笑,都是真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这些?”
“周末。”
“你周末不休息?”
“休息了。写这个不费脑子。”
我继续翻,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写着:“场景五:下班。换衣服的时候会先掏口袋,把笔和工牌拿出来,不然洗衣服的时候会洗坏。”
我盯着这条看了好几秒,然后问:“你洗坏过?”
“洗过两次工牌。一次门禁卡。三次笔。”
“你这个人怎么连洗衣服都能洗出事故。”
“住院医都这样。”他把电脑合上,终于看了我一眼,“素材够不够?”
“够了。下话就画这些。”
他点了点头,把电脑重新打开。我低头继续翻那几张便签纸,心想这人周末不写论文不改稿,坐在家里给我写画画素材,还写得跟交班报告似的。
“陈墨。”
“嗯。”
“你周末就光写这个了?”
“还洗了衣服。”
“没干别的?”
“买了菜。做了两顿饭。”
“跟谁吃的?”
“一个人。”
“那你不如来图书馆。”
他看了我一眼:“你周末来图书馆?”
“不来。”
“那你让我来干什么。”
我噎住了。这人逻辑怎么永远这么严丝合缝。
“我就是说说。”
“哦。”他低头继续敲键盘,“下周末我值班。你要是来医院附近,可以来找我。”
“我去医院附近干嘛?”
“不干嘛。就说说。”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写得挺快,九点就合上电脑了。收拾东西的时候他从包里掏出一支笔放在我桌上,跟上次那支一模一样,针管笔,笔杆上印着医院名字。
“又拿科室的笔?”
“科室笔多。”他把包拉上拉链,“你画画用得上。细线条多用细笔。”
我把笔收进笔袋里。这已经是第二支了。
走出图书馆门口,他往左拐,我往右拐。但他没走两步又站住了。
“苏念。”
“嗯。”
“明天晚上你有空吗?”
“有啊。干嘛?”
“我明天不值夜班。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画?”
“去哪?”
“学校外面。那条商业街后面有个小公园,晚上人不多,有长椅,有路灯。你画速写应该行。”
我看了他两秒。这人约人约得跟排班似的,连“有长椅有路灯”都提前踩好点了。
“行啊。几点?”
“七点。我在公园门口等你。”
“你怎么去?”
“走路。就两站路。”
“那我也走路。”
“嗯。那明天七点。”
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带外套。晚上凉。”
“知道了。”
第二天七点我到了公园门口,他已经在那儿了。穿了件白衬衫,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手里拎着两瓶水,看见我来了递了一瓶过来。
“你还带水了。”
“怕你渴。”
我接过水,跟着他进了公园。确实人不多,就几个遛狗的和跑步的。他带我走到一条长椅旁边,坐下来。
“这儿行吗?”
“行。”我掏出速写本坐在长椅另一头,开始画。
画了两笔我问他:“你平时来这儿吗?”
“偶尔。值完夜班不想直接回家的时候,会来坐一会儿。”
“为什么?”
“清静。值班室太吵,宿舍太闷。这儿能看见人,但不用说话。”
我低头画着,心想这人连解压方式都这么安静。
画了一会儿我画到长椅上的路人,画了一个遛狗的大爷。陈墨凑过来看了一眼,说:“狗画得挺好。人画得不对。”
“哪不对?”
“大爷没有这么瘦。你画得跟竹竿似的。”
“我画的是速写,又不是照片。”
“那你也不能把人家画瘦二十斤。”
我拿橡皮擦了两下。他看了一眼,说:“现在差不多了。”
我继续画。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画吧,我眯一会儿。”
“你困了?”
“今天门诊人多,说了一天话。”
“那你回去睡啊,跑这儿来睡觉。”
“这儿能睡着。回去睡不着。”他把头靠在长椅背上,闭上眼。
我低头画了两笔,抬头看他——他就这么靠在长椅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在图书馆写论文的时候松多了。路灯从他头顶打下来,把他睫毛的影子打在颧骨上。
我低头赶紧在速写本上画了两笔。然后觉得不太好,又把那两笔擦掉了。
擦完了又觉得可惜,重新画了一遍。
画到一半他忽然开口,没睁眼:“你画我了?”
“没有。”
“你笔停了。”
“我笔停了不一定是在画你。”
“那你画什么了?”
“遛狗的。”
“狗都走了。”
我低头一看,遛狗的大爷确实已经拐过弯不见了。我噎了一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睁眼。
“画就画了,我又没说不让画。”
“你闭着眼怎么知道我在画你。”
“你笔尖划过纸的声音不一样。画我的时候你画得慢。”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闭着眼都能分析我画画的速度,他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你能不能别这么观察力过剩。”
“习惯了。”他终于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画得怎么样?”
我把速写本推过去。他看了一眼,说:“我睫毛没那么长。”
“我画的是漫画,不是照片。”
“漫画也不能瞎画。”
“那你别看了。”
他把速写本合上推回来:“画得挺好。”
我瞪了他一眼。他嘴角又动了一下,重新靠在椅背上,这回没闭眼,就看着前面遛弯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下话漫画准备画什么?”
“画男主在长椅上睡觉。”
他看了我一眼:“别画。”
“为什么?”
“丢人。”
“那画什么?”
“画门诊。画手术。画正事。”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无聊。画正事没人看。”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你画吧。别画得太丢人就行。”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快九点才走。他把我送到学校门口,说了句“明天图书馆”,转身走了。
我回到宿舍打开速写本,把今晚画的那张又看了一遍。他靠在长椅上,眼睛闭着,路灯打在脸上。旁边遛狗的大爷已经走了,就剩他一个人。
我想了想,把这张画撕下来夹进画本最里面,跟答辩那天那张放在一起。
室友探过头来看了一眼,说:“你又画他了?”
“素材。”
“你素材怎么全是同一个人。”
我没回答,把画本合上,关灯睡觉。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章 素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