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我的解剖学绘图作业永远排在待办事项最后一位。我真正想画的是漫画，在微博上连载了一部校园日常条漫，画了一百多话，粉丝涨到了小两万，评论区天天催更。所以我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解剖学课本，画本上画的却是新一话的分镜：女主在食堂打饭，男主从背后走过来。
画到男主脸的时候我卡住了。男主的人设是“高冷学长，话少，眼睛好看”，我画了五版眼睛都不满意。太圆了不像高冷，太细了不像好人，太普通了不像男主。我拿橡皮擦了三遍，趴在桌上拿额头磕了两下桌面。
旁边那个人一直在写东西。我进来的时候他就在了，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文献，旁边摊着一沓打印稿，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批注。我磕第三下的时候，他开口了：
“别磕了。桌子会响。”
我坐直了，老实了大概两分钟，又开始揉眼睛。盯画本盯久了眼睛干，越揉越干。揉到第十分钟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你揉了多少下自己数过没有。”
我转头看他。他没抬头，眼睛还在屏幕上。
“再揉角膜就花了。”
我心想这人是不是写论文写傻了，话都不会好好说了。然后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放在我桌上，眼睛始终没离开屏幕：“滴这个，一次一滴。”
我拿起来看，人工泪液，没拆封的。
“你谁啊？”
“眼科的。”
“眼科的随身带眼药水？”
“值夜班带的。”他终于看了我一眼，“你滴不滴？不滴还我。”
我滴了。闭眼缓了半分钟，确实舒服多了。
“谢谢。”我说。
“嗯。”就一个字。
我继续画。画了两笔又卡在眼睛上，笔悬在纸面上空，半天落不下去。我盯着自己画的第五版眼睛，嘴里嘀咕了一句：“高冷学长的眼睛到底长什么样啊。”
旁边那个人突然说了一句：“高冷不是眼睛长什么样。”
我转头看他。他终于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画本上那个只有轮廓没有五官的男主。
“高冷是看人的方式，不是眼睛的形状。”他说完这句，又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写东西。
我愣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又看了看他的侧脸。这人说话跟没说一样，但好像又说了点什么。
我不死心，把画本往他那边推了推：“那你帮我看看，哪个眼睛比较像。”
他看了一眼画本上五个版本的眼睛草图，伸手拿过我的笔，在第六版的空白处重新画了一只。极简，就几笔线条，睫毛不长，眼皮不宽，但眼型的走势带着一种“我看你一眼是给你面子”的冷感。
“这个。”他把笔还给我，重新打开电脑。
我低头看那只眼睛，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提笔在旁边写了个小字：“男主，眼睛定稿。”
“你是画漫画的？”他问了一句。
“嗯。微博连载。”
“画了多久？”
“快一年了。粉丝两万多。”
他没接话。我以为他觉得我在吹牛，补了一句：“真的，你不信我打开给你看。”
“不用。”他说，“你画本上全是分镜，看得出来。”
我心想这人观察力是不是有点过分。
然后我不说话了，继续画。他继续写东西。过了大概十分钟，我画到男主拿手术刀的场景，怎么画都像在拿菜刀，卡住了。我偷偷瞄了一眼旁边——他那沓打印稿最上面一页印着几个大字，我视力好，看见“博士论文”四个字。
“你是博士？”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嗯。”
“哪个专业？”
“眼科。”
“博几了？”
“博三。”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画本上那个“男主拿手术刀”的草稿，又看了看他的侧脸。这人的手刚才给我画眼睛的时候稳得跟什么似的。
“那你为什么帮我改画？你又不认识我。”
他终于又看了我一眼，语气平平的：“你在我旁边磕了三下桌子，揉了十分钟眼睛，画了五版眼睛没画对。我论文写不下去了。”
我噎了一下。这人怎么连我磕了几下都数了。
“那对不起啊，”我说，“打扰你了。”
“没打扰。”他把电脑合上，开始收拾东西，“就是你画错了，我看着难受。”
我心想这人说话怎么这么欠。但他刚才帮我画的那只眼睛确实好看，我把那一页撕下来夹在画本第一页。
“这张我留着了。”我说。
“随便。”他把包拉上拉链，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你漫画叫什么？”
我报了名字。他点了下头，走了。步子很大，头也没回。
我以为他随口问的。
第二天，我又在图书馆画分镜。六点半，同一个位置。他还没来。我心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也说不清在等什么。七点的时候他来了，手里拎着便利店袋子，坐下来，掏出一瓶人工泪液放在我桌上。
“你昨天那瓶呢？”
“滴完了。”
“那是十天的量。”
我低头假装看画本：“我眼睛干。”
他没说什么，坐下来打开电脑。过了两分钟，他说了一句：“你漫画我看了。”
我转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在屏幕上。
“看了多少？”
“看到最新话。”
“你全看了？”
“嗯。”
“你觉得怎么样？”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男主眼睛画得不行，前二十话全是同一个角度，后面改了。女主分镜有好几次手画反了。”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这人看个漫画怎么跟审稿似的。
“就没有一句好的？”
“有。”他把视线收回去，“故事还行。”
“还行？”
“挺好笑的。”
我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没忍住笑了：“你管这叫夸人？”
“陈述事实。”他打开电脑开始写东西，补了一句，“今天画到哪了？眼睛画对了没有。”
我翻开画本，上面是昨天他改过的那只眼睛。我照着画了新一话的男主，眼睛用了他定的版本。推过去给他看。
他看了一眼，说了两个字：“行了。”
我心想你多夸一个字能死吗。但嘴角没绷住，笑了。
后来这就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六点半，图书馆，老位置。我画我的漫画，他写他的论文，偶尔我卡在什么地方就推过去给他看，他拿笔直接改，改完推回来，不说话。我的漫画更新频率从一周一话变成了一周两话，粉丝涨了，评论区说“男主眼睛越来越好看了”。
我心想你们不知道，那是一个眼科博士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