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梓汐踉跄着冲入黑风崖深处。
每吸一口气，胸腔都像被钝刀刮过，剧痛难忍。骨骼断裂处传来阵阵钻心刺痛，魔元枯竭带来的虚弱感，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但她不敢停。
楚云澜的师尊——那位隔着万里之遥都能打出金丹一击的恐怖存在，随时可能真身降临。
她必须逃得更远，逃到连金丹修士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
黑风崖深处，魔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黑雾翻滚涌动。寻常炼气修士在此，恐怕撑不过半刻钟就会被魔气侵蚀神智，沦为只知杀戮的魔物。
但对潘梓汐而言，这浓郁魔气反而成了掩护。
她强撑着运转《噬天魔典》残篇，哪怕经脉刺痛，也勉强吸收着周围魔气，转化为一丝丝微弱的魔元，维持着魔影遁的最低消耗。
怀中的安魂古灯幽幽燃烧，清凉气息护住识海，让她在重伤和魔气双重冲击下保持清醒。
手指上的吞天魔戒，也在缓慢吸收魔气，进行着微弱的自我修复。只是速度极慢，远不如吞噬修士生机或高品质灵力来得快。
而那块布满裂痕的玄黑残片，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残片冰凉，灵性大损，表面那些繁复纹路已黯淡无光。但潘梓汐能感觉到，它并未彻底损毁，只是需要时间温养，或者……吞噬足够的高品质能量来修复。
“天魔铠……”她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能让金丹修士忌惮收手，这残片的本体“天魔铠”，究竟是何等存在？噬天魔尊的甲胄？还是更古老、更恐怖的东西？
思绪纷乱间，她已深入黑风崖数十里。
周围景象越发诡异。
枯死的树木扭曲成狰狞形状，岩石表面覆盖着暗紫色的苔藓，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硫磺混合的气味。偶尔能看见一些低阶魔物的骸骨，散落在黑色泥沼旁。
潘梓汐按照玄阴上人玉简中的记载，避开几处标注有危险禁制或强大魔物巢穴的区域，朝着堕仙渊方向艰难前行。
玉简中提到，堕仙渊外围有一处“乱魔涧”，地形复杂，魔气混乱，且有天然迷阵，便是金丹修士闯入也容易迷失。那是她目前唯一可能摆脱追兵的地方。
又前行了约莫一个时辰。
潘梓汐终于支撑不住，靠在一块布满孔洞的黑色巨岩后，瘫坐下来。
她颤抖着从储物袋中取出疗伤丹药，也不管是什么种类，一股脑吞下数颗。又取出几块中品灵石握在手中，疯狂运转功法吸收。
丹药化开，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勉强压制住伤势。灵石中的灵气被吞噬转化为魔元，枯竭的丹田终于有了一丝暖意。
但伤势太重了。
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裂，内脏多处出血，经脉也因过度催动魔元而受损。没有数月静养，恐怕难以痊愈。
“不能停太久……”潘梓汐咬牙，强迫自己继续运转功法。
就在此时——
“轰隆隆！！！”
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黑色巨岩簌簌落下碎石，周围魔气如同沸水般翻滚涌动！
潘梓汐猛地睁眼，强忍剧痛站起身，警惕地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那是……堕仙渊深处？
只见远处天际，原本就昏暗的天空，此刻被一道巨大的、暗红色的裂痕撕裂！裂痕中，滚滚魔气如同火山喷发般涌出，形成肉眼可见的黑色气柱，直冲云霄！
气柱周围，电闪雷鸣，空间扭曲，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苏醒，或者……某种封印正在松动！
“魔气潮涌？！”潘梓汐瞳孔骤缩。
玄阴上人玉简中提及过这种现象。堕仙渊深处封印的魔气、怨念、死气，每隔数十年或上百年，会因某种原因爆发一次，形成大规模魔气潮涌。
潮涌期间，堕仙渊外围魔气浓度会暴涨数倍甚至数十倍，大量魔物会变得狂暴，甚至会有古老魔魂或怨灵被冲刷出来，危险至极。
但同样，潮涌也会带出一些被深埋的古老遗物，或是冲开某些隐蔽的秘境入口。
“偏偏是这个时候……”潘梓汐脸色难看。
魔气潮涌，意味着前路更加危险。但另一方面，混乱的魔气环境，或许也能干扰追兵的追踪。
她必须尽快赶到乱魔涧！
震动持续了约莫半刻钟才渐渐平息。但天空那道暗红裂痕并未消失，反而缓缓扩大，如同睁开的魔眼，俯视着这片大地。
魔气浓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潘梓汐甚至能感觉到，空气中游离的魔气变得异常活跃、狂暴，吸入体内后，转化魔元的效率都提升了不少，但对心神的冲击也更强。
安魂古灯的幽蓝火苗摇曳得更加剧烈，散发出更强的清凉气息，才勉强稳住她的识海。
不能再耽搁了。
潘梓汐深吸一口气，压下伤势，再次施展魔影遁，朝着乱魔涧方向疾驰。
越靠近堕仙渊，地形越发崎岖诡异。
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缝，有些裂缝中涌出灼热的暗红色岩浆，有些则喷吐着毒瘴黑气。扭曲的植物如同活物般蠕动，阴影中不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低吼或呓语。
潘梓汐全神戒备，神识扩展到极限，避开一切可疑区域。
途中，她遭遇了几波被魔气潮涌惊动的魔物。
有浑身覆盖骨甲、形似蜥蜴的“地魔蜥”，有飘忽不定、能发出精神尖啸的“怨魂蝠”，还有成群结队、牙齿锋利如刀的“腐骨蚁”。
若是全盛时期，这些低阶魔物对她构不成威胁。但此刻重伤未愈，魔元不足，每一次战斗都险象环生。
她不得不频繁动用吞天魔戒的吞噬之力，强行抽取魔物体内的魔气和微弱生机，补充自身消耗。
但吞噬低阶魔物的能量，杂质太多，转化效率低下，且会加重经脉负担。几次战斗下来，她伤势反而有加重的趋势。
“必须尽快找到安全地方疗伤……”潘梓汐嘴角溢出一丝鲜血，眼神却越发冰冷坚定。
又前行了十余里。
前方出现一片巨大的、如同迷宫般的石林。
无数根高达数十丈、形状各异的黑色石柱拔地而起，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边际。石柱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浓郁的黑雾从孔洞中不断涌出，在石林间形成一道道旋转的气流。
乱魔涧，到了。
潘梓汐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石林内的魔气混乱不堪，各种属性的魔气、阴气、死气、怨气交织碰撞，形成天然的混乱力场。神识探入其中，如同泥牛入海，瞬间就会被搅乱、削弱。
果然如玄阴上人所言，此地极易迷失。
但对她而言，这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所。
潘梓汐没有犹豫，身形一闪，没入石林之中。
一进入石林，周围景象顿时一变。
光线更加昏暗，魔气形成的黑雾浓得化不开，能见度不足三丈。那些石柱仿佛活了过来，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位置似乎在不断变化。
耳边传来各种诡异的声响：风声如同呜咽，石柱孔洞中传出似哭似笑的回音，远处偶尔传来魔物厮杀的咆哮。
潘梓汐收敛全部气息，如同幽灵般在石柱间穿行。
她不敢走直线，而是不断变换方向，并在经过的石柱上留下极其隐蔽的魔元印记——不是用来指路，而是用来判断自己是否在绕圈。
足足走了半个时辰，确认没有追踪痕迹后，她才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石缝。
石缝位于两根倾斜石柱的交界处，入口狭窄，内部却有一处丈许见方的空间。地面干燥，魔气浓度虽高，但相对稳定。
潘梓汐在入口处布置了几个简单的警示和隔绝气息的小禁制——用的是从那些储物袋中得到的阵旗和符箓。
做完这些，她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地。
“噗——”
一口淤血喷出，染红了身前地面。
伤势全面爆发。
她颤抖着取出所有疗伤丹药，分门别类，按照药性先后服下。又取出大量灵石堆在身边，双手各握一块中品灵石，全力运转《噬天魔典》。
魔元缓缓流转，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脏。丹药之力化开，滋养着断裂的骨骼。
但进展缓慢。
金丹一击的余威，岂是那么容易消除的？
就在潘梓汐全力疗伤时，怀中的吞天魔戒，忽然微微震动。
紧接着，那玄黑残片也从她手心飘起，悬浮在半空。
残片表面的裂痕，在浓郁魔气的浸润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愈合迹象。而吞天魔戒，则散发出一股微弱的吸力，引导着周围魔气，以一种奇特的韵律，注入残片之中。
“它们在……共鸣？”潘梓汐心中一动。
她尝试分出一缕神识，探向残片。
神识接触残片的瞬间，一股古老、破碎、却依旧磅礴的信息碎片，涌入她的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幅幅残缺的画面，一段段破碎的记忆！
她看见——
无尽虚空之中，一尊顶天立地的魔神，身披暗紫色、布满繁复魔纹的狰狞铠甲，手持一柄仿佛能劈开星辰的巨斧，与漫天仙神厮杀！
魔神咆哮，星辰崩碎，法则湮灭！
那铠甲，正是“天魔铠”！
而后画面破碎，切换。
铠甲在惨烈大战中崩碎，碎片四散飞溅，没入无尽虚空、诸天万界。其中一块较小的碎片，坠入一方世界，历经无数岁月，被尘封、被遗忘。
直到被玄阴上人捡到，又被她得到。
最后一段模糊信息传来：
“天魔铠碎片，内蕴‘不灭魔纹’。集齐碎片，可重铸天魔铠。当前碎片可吞噬魔气、死气、怨气等负面能量，缓慢修复。若以精血魂力祭炼，可初步炼化，获得基础防护及‘魔纹共鸣’之能……”
潘梓汐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精光。
这残片，果然能修复！而且，若能炼化，将成为她重要的护身底牌！
她毫不犹豫，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落在残片之上。
同时，分出一缕神魂之力，融入精血之中。
“以我之血，祭炼魔铠！”
精血落在残片表面，并未滑落，反而被那些裂痕迅速吸收！
残片微微一震，暗紫色的光芒再次亮起，虽然微弱，却比之前多了一丝灵动的气息。
潘梓汐能感觉到，自己与残片之间，建立了一种模糊的联系。
她心念一动。
残片化作一道暗紫流光，飞到她胸前，然后如同液体般蔓延开来，覆盖住她胸口要害部位，形成一层薄薄的、布满细微纹路的暗紫色护甲！
护甲冰凉，却与她血肉相连，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她试着催动。
护甲表面纹路微微亮起，周围魔气被牵引而来，融入护甲之中。她能感觉到，护甲的防御力在缓慢提升，虽然远不如完整状态，但足以抵挡炼气期修士的全力一击。
而且，有这护甲在，她吸收魔气修炼的效率，似乎也提升了一丝。
“好！”潘梓汐心中稍定。
有了这初步炼化的残片护甲，她的生存能力提升了不少。
她继续闭目疗伤。
时间一点点过去。
石林外，魔气潮涌愈发剧烈。天空那道暗红裂痕不断扩大，偶尔有巨大的魔影在裂痕深处一闪而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而此刻，黑石寨废墟上空。
一道青色流光从天而降，落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
流光散去，露出一位身穿青云道袍、面容俊朗如仙、却眼神冰冷的青年。
正是潘子然。
他目光扫过四周，看到那些黑衣武者的残骸，看到山壁上那个深深的人形凹陷，看到地面上那焦黑的掌印残留，眉头微皱。
“楚云澜……”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淡漠。
身形一闪，他已出现在山壁凹陷处。
楚云澜浑身是血，气息奄奄，但胸前一块破碎的玉佩，依旧散发着微光，护住他最后一丝生机。
潘子然抬手，一道精纯灵力打入楚云澜体内。
楚云澜闷哼一声，缓缓睁开眼。
看到潘子然，他眼中闪过惊喜，挣扎着想要起身：“师……师尊……”
“谁让你来的？”潘子然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
楚云澜脸色一白，连忙道：“弟子……弟子听闻黑风崖有阴铁矿脉，想为宗门……啊！”
话未说完，潘子然一指虚点，楚云澜顿时发出凄厉惨叫，七窍流血！
搜魂！
片刻后，潘子然收回手指，楚云澜已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地，神魂受损，修为尽废。
“阴铁矿脉？潘梓汐？”潘子然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他抬头，看向黑风崖深处，看向那道暗红裂痕。
“魔气潮涌……天魔铠气息……”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百年了。
他以为她早已魂飞魄散。
可那道气息……虽然微弱，虽然被魔气掩盖，但他不会认错。
是她。
她还活着。
而且，走上了魔道。
潘子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百年前那一幕——他亲手剜出她的仙骨，她眼中最后的光芒熄灭。
道心深处，那道裂痕，隐隐作痛。
再睁开眼时，他眼中已恢复冰冷。
身形化作青光，朝着黑风崖深处，朝着乱魔涧方向，疾驰而去。
无论她是人是魔。
有些债，该还了。
有些事，该了结了。
石缝中，潘梓汐忽然心悸，猛地睁开眼。
安魂古灯的火苗剧烈摇曳。
她感觉到，一股熟悉而恐怖的气息，正在迅速接近！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