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颜揖了一礼:“事关穆家和皇上声誉,还请黄叔叔不要将此事宣扬出去。顺利的话,爹爹傍晚就能回营,军中很快就能恢复如常,我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受到责罚,我还会为黄叔叔进言,请皇上封您为将军。”
虽已断定他必定有鬼,为保险起见,还可再试他一试,看他这些举动是不是受命于皇帝?
如果他是皇帝的人,不管自己所说是真是假,都应该把自己交上去。若是真,他可以邀功受赏;若是假,他同样可以因为抓捕人犯邀功受赏。
如果他是东江内奸,自然不愿意看到穆将军回营,青州越乱于东江越有利,所以不论真假必然都要阻止她,甚至除掉她。
黄副将茫然了片刻醒转过来:“倘若真能让大家免于死罪,自是求之不得,只是将军豁出性命也要保你自由,若你现在屈服,岂不辜负了他?我怕将军来日也会怪罪我,不如再商议商议,或许还有其他办法。”
“可是……”穆心颜犹豫道:“爹娘被关押在狱,颜儿时刻似在火上炙烤,多等一刻都是煎熬。”
“黄叔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怎么忍心委屈你?”他思索片刻:“军营里现在乱糟糟的,你一个姑娘家住在营里也不方便,说不准什么时候官差就来了,不如住到黄叔叔家里去,有你婶婶看顾着,我也放心。依你所言,想来将军和夫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且容我想想办法,你看如何?”
“黄叔叔自是为着我好,可我不想再连累婶婶……”,她沉吟片刻,擦了擦眼泪:“只是我心中思念爹爹,就让颜儿暂住在爹爹营房中,就好像爹爹还在我身边一样。况且黄叔叔近在眼前,若想到了什么办法马上就可以告知颜儿,还请黄叔叔成全。 ”
黄叔叔顿住片刻:“若你执意如此,那就留下吧。你这些时日没来,如今营中情形大不同往日,将士们挂念将军无心操练,我也不强逼他们,暂且缓一缓吧。”黄副将无奈叹气,想起营中现状就头疼,他手扶额头烦闷不已。
“谢黄叔叔,”穆心颜又行了一礼:“黄叔叔不必懊恼,黄叔叔一片仁义之心,将士们全都感念在心。刚才在营中见到有些将士受了惩罚,这是应当的,违反军法理当受罚,若爹爹还在,只怕会更严厉,惩罚他们是为他们好,黄叔叔不必因此介怀。”
刚下去的眼泪又上来了:“说起来都是因为我,我才是罪魁祸首,是我害了大家。我想要为军营做点什么,弥补我的罪过。有什么可以做的请黄叔叔吩咐。”
“哎——,哪就要用着你了!”黄副将忙摆手:“你就好好待在营里歇着,府中出这么大事难为你一个孩子了,有黄叔叔在,你放心啊!”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拱手道:“不如今夜由我带人巡江,以前我也跟爹爹巡过的。”
黄副将嗔怪地看着她:“你爹爹是你爹爹,我是我,我可不允许你夜里不睡觉做这么危险的事,黑灯瞎火的,江上水又急,出了事我怎么跟你爹娘交待!”
“嗯——,那我带人在江边巡逻,这样安全!”
黄副将看着她,意思很明显:你说呢?
穆心颜看得明白,只得放弃:“那好吧,不让黄叔叔为难,既然我做不了,那就让士兵们去做吧!颜儿告退,我想去营外走走。”
……
皇宫内,皇上在寝殿批阅奏章,内侍报大理寺寺卿高大人求见。
“叫他进来。”
高寺卿进殿跪拜后请旨:“皇上,穆青炜和穆心颜仍下落不明,是否全城搜查尽快捉拿归案?”
皇上面露不悦:“不要惊动百姓,明日就是朕登基大典的日子,等大典过后再说。况且我们有人质在手上,不愁他们不现身。在大理寺周围埋伏人手,只要他们来就不准再让他们逃脱。”
“是。”
“京城里情况如何?”
“还有一小拨士兵滞留在城内。”
“嗯,”皇帝点点头:“盯着这拨人,或抓或杀,你看着办,万不可影响明日的大典。还有什么?”
“我们的人四处生事,引得百姓对穆家军心生不满,进而对穆靖辰也颇有微词,形势于我们有利。”
皇帝扯扯嘴角不屑地一笑:“动静再闹大点。”
“臣遵旨。”
“老三有消息了吗?”皇帝坐在椅上放下一本奏折,这个老三这么多日躲到哪儿去了?派了官府和刑部暗中搜查,却一个影子都没见着。莫非已不在青州境内?
“还没有消息。”
皇帝挥挥手示意他退下,高寺卿出去后,他又猛一阵咳嗽,吐出一口痰来,用丝帕接住竟有一丝血迹。
太医日前诊脉出他有毒性侵体,却诊不出是何毒,之前的仙丹已尽数吃完,从练丹处也只搜来一堆寻常药材,在五少爷小院中也搜不出任何异常,导致竟无一丝一毫痕迹可循。太医无法对症下药,只得用了温和方子保养着。
皇帝想起那张纸条,这个五少爷真是东江五皇子吗?东江与青州素来交好,他为何要这样做?是东江皇室的授意还是他自己一意孤行?
官府已在追查五少爷表哥的下落,他不是精通医理吗,这毒说不定就是他配的,他一定知道解药!就算不是他,还有山海行,朕要将他们搅个天翻地覆,不信他们没有办法解毒。
不管怎样,明日的登基大典一定要顺利完成,到时再找东江算帐!
……
后宫中一片吉祥喜乐之气。
五公主来探望母后,太后一身金色凤纹大袖常服,石青色云缎长裙委曳于地,裙脚绣着大团金丝牡丹,雍容华贵气度不凡。
头戴双凤攒丝金冠,更显玉堂高贵稳如泰山之气,只有在皇宫天家浸润多年,才能养出这种真正的高贵气韵。
她妆容精致,腰身苗条,年华不过40而已,丝毫未见红颜衰老之象。坐在案前,手中摩挲着代表后宫权力的凤印。
宫女拿出明日受封时的吉服给她再试穿一次。
“不必试了。”
明日皇上就会尊母后为太后,封五公主为“安慧长公主”,敕封太后的诏书礼部已经拟好预先呈给太后看过了,词藻华丽文辞优美,通篇溢美之词。
“淇儿,明日这凤印就得交出去了,哀家掌管后宫20多年,从明日起后宫就是别人的天下了。”太后犹恋恋不舍。
“母后,再怎么您是一国太后,皇兄成了皇帝,您夙愿得偿该高兴才是。那些女人间的争斗不理也罢,不过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由得她们吵去。实在看不过眼就管管,谁要敢不听,就叫皇帝哥哥废了她!”
五公主哄着母后:“您看皇帝哥哥多有孝心,给您这宫殿修葺一新,又新增了宫人伺侯,添置了这么多器件,好些东西我都没见过没听过。”
太后才高兴起来:“嗯,你才多大,哪就所有好东西都见识过了。等闲下来叫皇帝给你修一座气派的公主府,哀家给你寻一门最好的亲事,从此以后我们母子三人就可以过安心日子了,谁也别想再找我们的晦气,除非他活腻了。”
五公主嬉笑着:“是,谁敢惹太后娘娘?”
“哈——”太后大笑几声,戛然止住:“那个穆心颜还没抓住吗?”
提起这件事,五公主收敛笑声,高燕燕的死状她亲眼所见,当夜从她那里传来异响,守夜的宫女被惊动的时候,她还在睡梦中。
直到高燕燕被杀,侍卫们围捕凶手时,她才惊醒。她虽不喜表姐嚣张跋扈的性子,但终究一场姐妹血浓于水,岂有不痛心的?
尤其想到自己与表姐住在同一处,若穆心颜有心要自己性命,岂不同样易如反掌?一想到这里她就背脊发凉寒毛倒竖。若她知晓当日真相,先皇之死与自己有关,会放过自己吗?
穆府虽已被抄家,但人却一个都没处置,穆心颜和穆青炜还消遥法外,难道皇帝哥哥还对穆家留有余地,忘了她是仇人?真的被她的美貌迷惑了?
皇兄是做大事的人,应该不会这么糊涂,这样凶残的女人怎么放心做枕边人?
无论如何,就算为了自己也绝不能让她入宫,绝不能让穆家翻身。
“皇帝难道真看上那女人?燕儿死得多惨!哀家一定要她偿命,还要她穆家上上下下所有人一起陪葬!”
太后从第一眼看见那穆心颜就不顺眼,有些面熟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长得一股子妖媚,惯会迷惑男人,连先皇都对她特别优待。
“母后,穆氏一族在军中势力颇大,父皇在生时也对他们颇为器重,不好一下子赶尽杀绝。”
见母后情绪平复了些,才又说道:“皇帝哥哥根基尚不足,刚登基就诛杀朝廷大将,于声名无益,需得一步一步来,要杀得顺理成章,不让人诟病才是上策。”
“哀家信你,你可要记得为你燕儿姐姐报仇。”太后又叮嘱:“杀了他穆家满门才能消心头之恨。”
“好,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个了。”
……
此时王妃,也是准皇后在最后一次试穿大红吉服。
明日将同时举行封后大典,她春风满面头戴凤冠坐在镜前端详自己,镜中的王妃风华正茂意气风发,苦熬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从明日开始,本宫就执掌后宫,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一双儿女一个是嫡长皇子,一个是嫡长公主,他日吾儿荣继皇位,本宫就是青州的皇太后,哈哈——
她站起身满意地看着自己周身的尊贵,问一旁的贴身侍女玉儿:“本宫看上去怎么样?”
“皇后娘娘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恍若神妃仙子,就连那天上的王母娘娘也比不上。”
王妃乐得心里开花:“就你一张巧嘴会说话。说得好,有赏!”
玉儿忙下跪谢恩,满宫的宫女内侍见势也跪拜,跟着讨赏:“奴婢(才)恭喜娘娘贺喜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好好好,都有赏。以后跟着本宫,只要忠心不二,本宫不会亏待你们!”
“是,谢皇后娘娘恩典!”
……
大理寺外,宋夫人来探监,牢头喝道:“上有交待,宋如意乃朝廷重犯,一律不得探视。”
“她不是凶手为何不让探视?”宋夫人忧心女儿,此时也顾不得礼仪体统与牢头争吵起来。
“宋夫人。”
宋夫人扭转头看,原来是小穗儿,她扎着小辫,提着一个食盒,比去年长高了些,她上前福了福:“见过宋夫人。”
“小穗儿,你怎么来这儿?”
小穗儿望一眼大理寺的大门,门口的狱卒看起来凶神恶煞,她不禁被吓得降低了声音:“听说穆夫人被关在这里,所以和我娘想来看看能不能送点吃的。宋夫人,这是我娘。”
四娘也上来福了福:“见过宋夫人,别人都叫我四娘。”
宋夫人轻点头示意。
小穗儿接着问:“难道您也是来看穆夫人的?”
“穆夫人就是因为如意才被抓的,如意也被他们关在这里,我想进去探视,狱卒却说如意是要犯。她从小娇生惯养哪吃过苦,身子怎么受得了啊!”宋夫人哽咽着努力不哭出来。
小穗儿突然想起看过的官府告示,上面说姐姐杀了人,穆夫人犯了包庇罪,可没提到如意啊。原来这件事还跟如意小姐有关。
同样身为母亲的四娘对宋夫人的心情感同身受:“宋夫人,当初穗儿遭难的时候,承蒙尚书府收留,对她照顾有加,打那时起,四娘就知道你们都是福泽深厚的大善人。如意小姐乐善好施,济苦怜贫,自有金天菩萨保佑,一定会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宋夫人不用太担心,过了这一关,如意小姐以后都会平安顺遂。”
宋夫人听了这番话感动不已,眼中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意从小就乖巧孝顺又善解人意,是我贴心的小棉袄,日日跟在身边,老天为什么不对她好一点,要让她承受这么多灾难?”她掏出丝帕擦擦眼泪:“借你吉言,但愿她早早闯过这关。”
“自古道吉人自有天相,如意小姐一定会没事的。”四娘说完话,走到门口牢头旁,悄悄拿出几两银子塞到他手中:“官爷行个方便,我们带了点饭菜给穆夫人,麻烦给递进去。”
牢头摸摸手里的银子终于松了口。
宋夫人也忙把自己带来的食盒拿过来:“这个是给如意的。”
四娘接过来送到牢头手里:“有劳官爷了。”又拿出一点银子给他。
牢头的脸色好看多了:“放心,一定交到本人手上。”
四娘趁机问道:“官爷,她们两个怎么样?”
“好好的,一根汗毛都没少,一没问讯二没动刑,上面有交待不准提审,谁敢抗令?”他一时心情好就多说了两句。
“好,好,那就好,有劳有劳。”三人道了谢,放心许多:“请帮忙带句话,一定要好好吃饭好好保重身子,我们明日再来。”
牢头提了两个食盒送进去,宋夫人拉住小穗儿说话:“小穗儿,最近可有见到你心儿姐姐?”
“姐姐已经有一些时日没来客栈了,穆府被查封她都没有出现,她不会还不知道吧?”小穗儿细想想,大概自先皇驾崩后就再没见过她。
或许她已经逃离了京城,宋夫人如此想着与她们母女告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