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颜离开后，沈夕取下面具，弯腰看一眼床底，一件兵袍正塞在床底，刚才匆忙间换下。
“殿下，王都尉送来的卫兵到了。”阿致在营房外通报。
“进来。”
阿致带一位卫兵来到沈夕面前：“殿下，10位卫兵已经安置好了，这位是他们的统领千夫长。”
沈夕看了一眼，朝阿致使个眼色，阿致旋即明白，出到营外守卫。
千夫长拱手：“卑职田迅在王都尉麾下任千夫长，奉命保护殿下的安全，愿为殿下死而后已。”
沈夕将背后的面具拿出来在脸前一放：“可还认得出这个？”
千夫长一见面具再打量一眼沈夕，马上醒悟过来，连忙跪拜在地：“卑职方逸拜见殿下，不知殿下驾临，请殿下恕罪。”
“无防，”沈夕拿下面具背在身后：“当日送你来东江，安插在王都尉身边，并非是本殿下不信任他，只是为了知道更多情况而已，你不必惊慌，起来吧。”
“是，谢殿下。”方逸起身定定神，原来当日在石室中操训他们的人是七殿下！ 殿下高瞻远瞩，早已布好了局。
“回禀殿下，孟将军此次出兵，皇上命孟将军务必攻下青州，否则将以纵敌罪论处。”
沈夕心中了然：“还有什么？”
“关于常将军，”方逸说了半句顿住，沈夕示意他说下去，方逸接着说：“常将军的女儿嫁入洪家，洪贵妃正是五皇子的生母，常将军先前投靠了五皇子……，现在正在几位皇子中寻找……”
话至此，沈夕已明白：“那边营中可有自己人？”
“昨日卑职便已认出两位，不知道还有没有其他人。”
“很好，”沈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已经升至千夫长，可见王都尉很赏识你，既然他派你来，这段时日就跟着我，只是身份仍需保密，你还是田迅。”
“是。”
……
穆心颜回到住处躺在床上一直睡不安稳，迷糊中天亮了，昨夜一直梦到沈夕的背影，在她眼前忽远忽近，想抓又抓不住。
她睁开眼睛回想昨夜探营的情形，脑海中浮现与七殿下的最后对话……
“这样做，你能得到什么好处？”
“好处？”沈夕冷笑一声：“若非要有好处，那就是本殿下只想留在东江过逍遥日子，不想出去打仗。这个理由足够吗？”
足够吗？
穆心颜反问自己，凡人所作所为，逃不出目的性。虽然表面上，他当时的举止可以支撑这个理由，让人以为他只顾贪图享受，是个不成器的纨绔皇子。
但这理由细想来并不充分，除非他罔顾自己的皇子身份，对那九五之尊的皇位毫不在意，否则怎会甘愿放弃这建功立业的机会，对这难得的政治资本毫不心动？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其中有诈，他怎么可能如此轻而易举地将计划告诉我？
如果是旁人或许就被他骗过了，可惜他遇到的是我！
偏偏我知道他生母的境遇，偏偏又听到那些闲话，一个从小遭父皇遗弃被公然宣告夭殇的皇子，母家一族都被罢黜削职，在这种境况下成长的人不应该是满腹仇恨心计深沉，誓要一雪前耻排除万难登上极位吗？
怎么可能是一副未经世事的天真轻浮作派？
所以，这七皇子要不是没心没肺，痴痴傻傻，要不就是老奸巨滑居心叵测！
意识到今日已是最后一天，她赶紧翻身起床，时间紧迫。
吴参将在房外喊：“穆姑娘，青州出大事了。”
她打开房门：“怎么回事？”
吴参将面色焦急：“听江边渔民说，皇上昨日查封了将军府。”
什么！她心下一惊，为了高燕燕？“那我娘和我哥呢？”
“听说夫人被关在大理寺，青炜逃走了，更糟的是士兵们听说此事，进城包围了大理寺，要胁大理寺释放将军及夫人，营中混乱一团，若敌军此时进攻，我军必败无疑啊！”
“军籍擅自离营是重罪，他们不怕死吗？一定有人从中挑唆，黄副将呢？”
“昨日官差来营中抓青炜，士兵群情激愤，双方拔刀相见，黄副将劝阻不成反被误伤……”
“我得赶紧回去，已到生死关头，吴参将万事小心。我会安排人和你传递消息，其他人一律不要相信。”穆心颜匆匆告辞。
……
赶到溓江边坐渡船过江，两岸青山绿水风平浪静，全无半点硝烟之象，渡船上的百姓聊着家常，同往日毫无二致。
行到江心远望江岸，渡口商旅如常，只是不见以往的巡逻士兵。
“你知不知道，穆将军府被查封，穆夫人被抓了。”
“听说昨日好多士兵围住官府，跟衙门官差打起来了，我可不敢去看，听说打得可厉害了。”两个妇人聊起城内的事。
一个老伯叹道：“世道要乱啊，先皇驾崩才多久，官不像官兵不像兵，还不知道怎么收场啰！”
几句话说得在场的人无不泄气，穆心颜皱眉听着，这皇帝打得什么主意，这么乱都不管吗？
又有两男子搭话：“官府不是贴了告示，说穆家小姐公子杀了人，这才抓他们的。穆将军怎么没有教养好儿女，连累父母受罪，这下好了，连营中的士兵也跟着闹起来，像什么样子！”
“就是，穆将军不是素来军纪严明吗？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这军营士兵又不是他穆家一家人的兵，怎么可以废法纪徇私情？”
“听说还有士兵当街抢劫，竟跟贼寇一样了！”
众人一阵惊呼。
“要我说，皇上得好好管管，再不可纵容了。刚登基就发生这些事，可不就是欺新皇资历浅薄吗？”
“是啊是啊。”不少人跟着附和。
才短短三两日，百姓的舆论就发生了如此大的转变，局势峰回路转，穆心颜有些心惊，这一招移花接木真绝，皇帝玩弄权谋的本事可真不容小觑！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些年皇帝在军中安插了多少眼线？
若非蛰伏多年，怎么可能在一朝间就能指使这么多士兵！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步棋的？往常竟小看了他！
穆心颜背脊有些发凉，军营还真是一块肥肉啊，不仅有东江奸细还有皇帝的眼线，各个心怀鬼胎，独爹爹一人心无旁鹜保家卫国。
黄副将是哪头的人呢？
依这几日看来，他似乎根本无意管治军队，在任其散漫下去，如果他是皇帝的人，告诉他东江的举动，他或许会加强警戒；可如果他是东江的内奸，此举只会打草惊蛇。
船行到岸，穆心颜下船直奔军营，往日这个时候将士们正应该在校场操练，此时却寂静无声。
营地门口站岗的卫兵见到她来打了个招呼。
她在营地里转了一圈，除了轮值站岗的士兵，将士们大多歇在营房内，校场上无一人操练。看起来出营的士兵只在极少数，绝大多数都留在营地内，只是疏于管理，无心巡逻。
敌军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我军却放任自流如一盘散沙！
她找到哥哥以前研究火器的营房，已经被落了锁。
火药器械营房前仍是有重兵把守。
“穆姑娘来了。”一些士兵见到她忙问起将军的情况。
“父帅仍在大理寺，他没事，你们不要担心。他已经知道了营里的情况，要我带话给大家，他能体会大家的心情，所以没有责怪你们，而且希望他不在的时候，你们能尽忠职守，做好该做的事，只有这样他才能安然回营。若你们守不住溓江防线，他也没颜面回来。”她声音不大，说得很轻柔。
士兵们面有愧色，如小偷被抓住了现行，心中的躁动却平静了不少。
“打起精神来，别忘了肩上的职责，一切就当父帅还在的时候，”她语气沉稳而坚定：“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家一定不能放弃，爹爹对你们寄予厚望，他相信你们能守好溓江，你们也要相信他一定会回来！”
“是，将军一定会回来的！”光是将军会回来这一个念头就足以让士兵们欢欣鼓舞。
“每个人都要马上行动起来，军营的秩序要马上恢复，不能给对手可趁之机。将军回来之前，若遇到为难的事，你们就想想如果将军在的话会怎么办。”
“是。”
她突然在人群后面看见吕副将，吕副将30出头，调来营中不足一年，军中无甚威望，自然也无法在此时力挽狂澜。
士兵们四散开将话传给其他人，吕副将走上前来：“还是穆姑娘说的话管用。”
穆心颜笑笑：“吕副将莫怪，您来营中不久，时间长了您就知道，他们都是重情重义之人。”
“我明白，所以也不曾责罚他们。”他看着走远的士兵：“穆姑娘知道将军什么时候回来吗？”
穆心颜等着他转回头才说：“该回来的时候就会回来了。”
吕副将一转头却正对上她的眼睛。
她微含笑意：“黄副将受伤，军中事务都交给您了吗？若此时再出了大纰漏，你说该由谁来担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