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军营,穆心顔骑马去汇茗山庄探望沈夕,不知道伤势好些了没。
路程并不太远,到的时候已过午时却一直无人应门,许久之后,门内传来一男子声音:“穆小姐请回吧,师父交待过沈师弟养伤,一律不见外客。”
这个师父剑术了得,又这么神秘严厉,连探病也不许,想来沈夕小时候定是受过他不少责罚。
“那我过几日再来。”
“不必,穆小姐以后都不必来。”
穆心顔一愣,被人这样抢白,若在平时,她一定炸毛了,反唇相讥一番,但今日情形不同,沈夕因她受伤,又是在他的师兄弟面前,好歹要顾忌一些。
只是这也太说不过去了吧!难道是讨厌我?
她摸摸自己的脸,看看身上,不难看啊!干吗这样绝情不留余地?
她气呼呼地撅起嘴,要不硬闯进去,看一眼就走?
终于还是忍住脾气好言好语:“我放心不下,就请让我进去看看伤势就走,绝不多留。”
那弟子却不让:“师弟伤在身上,男女授受不亲,自有人照料他,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说完,又加了一句:“若姑娘离了他,师弟倒还安乐些。”言辞中毫不客气。
她轻叹一口气,这里的人似是对她不友好,她猜测大概是因沈夕为她受伤的缘故。于是欣慰地想,看来这里的人对沈夕都很关心。
大家爱护沈夕为此迁怒她,她不仅能理解,反而高兴。
她不知道的是,她猜测的跟实情完全不同,这里的人只是排斥所有外人而已。
于他们而言,这里是秘密集结点,是他们的大本营,看在沈夕的份上,没有提剑驱赶,已经是最大的容忍。
有人喜欢把别人尽往好处想,有人喜欢把别人往坏处想,很明显她是前一个。
她好像也没想到,将人们联系在一起的可能是情义,也可能是利益。
她对这一切完全没弄明白,却还没放弃,将包袱放在马背上,牵马想到后院的位置去。
门内的声音又来了:“怎么,穆小姐是想去后院讨教下剑法?”
啊!真神了,怎么猜到的?她四处打量,也没看出有什么机关洞口。
他人在门内,却好像眼睛长在我身上似的,完全知道我的想法,真神了。
原来,从门里有地方可以看到外面人的一举一动,只是门外看不见而已。
穆心顔忙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我走了,走了。”
她上马离开,回府去了。
……
天已黄昏,新皇去灵堂焚香祭拜。
灵堂供台上奉着香烛烟雾缭绕,股股青烟弥漫在大殿,整日不能消散,一群和尚披着袈裟手敲木鱼,整日念经为先皇超度。
后宫众嫔妃以淑太妃为首,率皇子皇女跪在殿中,焚烧金银元宝。
却不见太后身影,只因太后与先皇伉俪情深,故而悲伤过度,几次在灵前昏倒,便在太医极力劝阻之下卧床休养,五公主也随侍母后,不在其中。
淑太妃她们流了多日眼泪,如今已麻木多过悲凄,又因整日在这香烛中熏燎,睡眠不足,眼底极干涩胀痛。
新皇看了看情形后便离开,回到“昌德殿”批了会儿奏折,一名内侍手捧一小盒进来:“皇上,该进仙丹了。”
他接过盒子打开,一颗姆指大的药丸,伸手拿出来吃了。
三天一颗,自从开始吃,他就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充沛,甚至体力也有所增强,更加认定是仙丹了,便对五少爷大大嘉奖了一番,更在京郊寻了一处道观,派谴一小队侍卫守护,让木虚道长带着几个弟子安心炼丹。
入夜,便和从王府中带来的得宠侍妾安寝了。
……
四月的夜晚,清朗凉爽,几颗微星如豆,散落夜空。
夜半,皇宫屋顶上出现几个人影,他们经过先皇住的寝殿“承仁殿”,却没有停留,直到其西北角的一处废殿。
此处少有巡视的卫兵,几人一跃而下,一人道:“就此在废殿背后。”说罢走在前带路。
此殿中曾经打死过宫女,自此后便常有人说殿里阴风阵阵,看到不干净的东西,还有人说半夜听到宫女哭,原来的主子不敢再住搬了出去,渐渐就成了废殿。
当日王内侍就是被捆在这里逼讯的,林太医自尽后,尸体也曾和王内侍一起暂放在这里。
废殿后面本是一片小花园,本是花骨朵冒头的时节,后来因为这个关系,打理得也不勤,慢慢就长出一些野草,一直侵入到废殿阶前。
几人到了这小片野草地开始在地上寻找。
暗夜无光,加上这里早已被人遗弃,皇宫中四处可见的白灯笼这里一个都没有。
“可有什么记号?”说话的人揭下蒙面巾,原来正是白掌柜带了阿笠,及两名逃回的侍卫阿良阿益一起回来找诊箱。
“当时实在仓促,就只匆匆在上面压了两块小石头,想着过后再来完善,岂料就没机会再来。”
春天正是草木生长旺盛的时节,加上雨水一滋润,更像拔着长一样,这些野草生命力强,遇风则长,已经长至小腿,上面盖的两块石头,早已被掩盖。
阿良用手划了个大概位置:“大家在这附近用脚踩着试试,看有两块石头吗?”
很快有人说这里有,便开始用匕首挖,又有其他人说那边也有,也试着挖。
仓促间埋得并不深,但挖了一会儿,两个地方都没有,难道石头被移开了,或是被人发现挖走了?
阿良又仔细回忆,将范围缩小了些。
为了加快速度,白掌柜拿一把弯刀插入土中至柄,一路从上到下横扫过去,若是畅通无阻,则无,若是遇阻,则证明下面有东西。
其他人也纷纷仿效。
白掌柜才扫过两路便遇阻,他忙停下开始挖,结果却是一具尸体,衣衫还在,应是埋不久,但实在看不清楚,大家点燃一支火折子,凑过来看,竟然是王内侍!
原来把他就地埋在这儿了!这些人真是丧尽天良!
大家轻声咒骂几句,告过罪,复又把他埋好,重新找起来。
这次终于找到,诊箱还在,上面的石头早已不知所踪,估计是被卫兵埋尸时踢走了。
这些人粗心大意又敷衍了事,在这废殿本就害怕,只想快快完事,故而并未发现。
取出诊箱,白掌柜将它用布包好,捆在腰上,四人得尽快离开……
一支小队卫兵在承仁殿附近巡逻,有一人停了脚:“我去方便一下,你们等等我。”
其他人调笑:“叫你喝那么多茶水!快点啊!”便站在原地等他。
那卫兵走到不远处回廊边,找一棵小树就地解决,他一边吹口哨一边无聊地抬头望,冷不丁望见屋顶上的人影,他吓了一跳,完全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啊……”
接着就被人捂住了嘴,借着白灯笼,他认出捂他嘴的人正是昔日同僚阿良,还曾经一起执夜巡逻,不是说他犯了宫规被处罚了吗?怎么半夜出现在这里?
这时外面的人喊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卫兵点点头,表示不会说出去,阿良便放开了手。
“没事,看到一只耗子。”
外面的人又是一阵轰笑:“一只耗子也怕成这样,有句话说胆小如鼠,你可是胆子比老鼠还小。”
他顾不上别人调笑:“你不是被流放了吗,怎么在这里?”
“没时间说了,以后你会知道的。”说罢快快跃上墙头走了。
……
四人回到悦来客栈。
将诊箱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全拿出来,有十几根银针别在一尺来长的粗布上卷成一卷;一个小瓷脉枕;一把小剪;两个竹罐;还有两个小药瓶。
乍看之下,都是医士随身常用之物,且都是用了些年头的旧物,并无任何可疑。
不可大意,大家把每样东西都仔细端详揣摩,把诊箱木板全拆开了,没发现有什么挟带夹层。
怎么回事?难道弄错了?里面什么也没有!煞费苦心却一无所获?
所有人心情低落,难道真的没有办法挽回了吗?
特别是阿良和阿益,生死门外转了一圈回来,好像又进了死胡同。
怎么会这样,当日在殿上的确是听到了,看到了,为什么没有呢?
大家看着这一桌零乱,药瓶已经打开,竹罐里也空空如也,连粗布也都拆开看了,没有夹层。
所有东西除了脉枕没有摔破打开,其他全部看得一清二楚,小脉枕只有一个女子的手心大,底下的小孔比指甲盖还小,里面能放得下什么?
阿良拿起脉枕,从底下的小洞里望进去,黑乎乎的什么也见不着,摇一摇也没响动。
在这里面吗?所有人困惑不已,其他都没有,只剩下这个了。
他望向白掌柜,白掌柜点下头,于是走到后院中挑了一块石头来。
其他人见他如此,知是要砸破脉枕,这已是最后一点希望了。
“啪”的一声,脉枕碎如齑粉,拨开一堆碎瓷,露出一方白色丝帛来。
“有,有东西!”众人欣喜不已:“太好了,真的有东西。”
阿良将纸拿出来,大家凑在灯下细看,正是先皇传位给三殿下的诏书,这才是真的传位诏书!
太好了,有了它,就能证明大皇子谋害先皇,假诏夺位,就能板倒大皇子,让三殿下当皇帝了!
阿笠喜上眉梢,高兴地咧开嘴:“三殿下,太好了,你要做皇帝了!”
阿良和阿益也扬眉吐气:“现在有真诏书在,看那个禽兽不如的还能说什么?”
正当大家兴奋的时候,突然白掌柜说了句:“你们高兴什么?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大家的笑容瞬间僵住,突然沉默,猛然记起自己的身份。
这些日子来好像忘了他们是东江人,阿笠虽是三殿下的贴身侍卫,但实际跟阿良阿益一样,都是白掌柜培养的细作。
谁当青州皇帝对东江更有利,他们无从判断,所以在欣喜什么呢?有何可高兴呢?
若是哪天东江进攻青州,擒贼先擒王,皇帝首当其冲是要被灭的对象。
突然想到这些,三人悻悻地闭了嘴。
“那这诏书……?”阿笠欲言又止,吞下了后半句话:怎么处理?
白掌柜将诏书叠起来:“先由我保管。”
眼下得尽快交给沈夕,由他定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