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越今日特意将绣着芙蓉的罗裙换作靛蓝粗布衣裳,棉麻料子被海风灌得鼓鼓的,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贝壳白的脚踝。她甩着两条麻花辫往前走,布带束腰在青石板上投下晃动的影。
虽说是最好的船舱,可条件也好不到哪儿去,赵十越倒也没多挑剔,随意坐下。这一去落霞岛,须得半日,船儿摇摇晃晃,她不知不觉便困意来袭,小鸡啄米似的打起盹来。
迷迷糊糊中只见一渔夫装扮的人影落座于身旁,瞧着挺眼熟。她早上起得早了些,就往那人肩上一靠,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赵十越悠悠转醒,睡得实在舒服,还张嘴打了一个满意的哈欠。等等……自己为什么会靠在一个人的肩上。
赵十越猛地一惊,一下弹跳起身,跌坐到后方。
抬眼一看,才发现靠着的人正是楚云。他打扮成寻常渔夫模样,只穿了件被海风揉得松散的苍青布衫,额前不经意落了几丝碎发。袖口草草卷到手肘,露出的麦色小臂像常年泡在浪里的礁石。
虽说是人靠衣装,可楚云这模样,无论穿什么衣裳,都自能穿出一副潇洒自在之感。
赵十越看看他的着装,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心想:还挺配。
顾铮叹口气,上前,将她从地上捞起,置于塌上,不赞同道:“郡主不该自己出海,更不该没确定来人身份时,就将头靠在陌生人的肩上睡觉。”
赵十越这几日来都没同顾铮说过话,哪想到这男人一开口就是在训人,还一口一个郡主。她忍不住顶嘴:“船老大是几十年的好手,我没觉得出海有何危险,而且我也不会靠在陌生人肩上睡觉,我刚刚虽然迷糊,但定是感觉到来人是你才会如此!”
后一个解释顾铮还能接受,但前一个……他皱眉:“再有经验的船老大又如何,海上天气变幻莫测,谁也说不准。郡主孤身一人出海,还有理了?”
赵十越从前在话本上见别人两情相悦都是恩恩爱爱,蜜里调油的。作为爱人,顾铮不够温柔;作为侍卫,顾铮更是无比强势。
她气得头晕,从塌上跳起:“谁允许你跟我上船啦!你觉得我这不好,那不好,那你便不要管我!”
顾铮见她一脸骄纵,忍不住又想再说两句,此时船身却突然剧烈晃荡,连小桌上的茶盏都猛地一下掉落,洒了满地的水。
赵十越一个不稳,一下撞到船壁上,再控制不住地往地面重重栽去,左肩后方被船壁上的钉子狠狠拉开一条大口子。顾铮稳了稳身子,立即趴倒在赵十越上方,将她护在怀中。
船上顿时乱坐一团,只听得船舱外人来人往:“前方有雷暴中心,不能再往前了,立即返航!立即返航!”
船身晃动得实在剧烈,像快要失控的野马。外面风声、雨声、人、物翻倒的声音、女子尖利的叫声混作一团。仿佛下一秒,所有人都会被大海卷席,葬身于此处。
此刻顾铮却无比冷静,他年少遭受巨大变故,早已养成了临危不乱的性子。自己会水,而赵十越不会,自己就算能捞着赵十越漂一会儿,估计也不是长远之计。到了船体无法坚持,万不得已之时,自己可将船板打烂,让赵十越可托着船板,届时再随机应变。
顾铮边快速思考着,边用手轻拍着赵十越的脊背,柔声道:“别怕,别怕。”
赵十越除了刚刚晃动的第一下惊呼出声外,到现在都很安静,完全没有一丝慌乱之感。就算和楚云再怎么拌嘴,真到生死危难之时,赵十越就是知道,有楚云在,她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
她伸手环住顾铮的脊背:“别担心,楚云,我一点都不害怕。一点都不。”
顾铮摸了摸她的发丝,表扬道:“我们小郡主真勇敢。现在应是刚刚触到风暴边缘,我打听过,这家船老大确实有几十年的行船经验,若是能成功回转,不会有大问题。”
赵十越乖巧点头:“嗯,好。”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船体的晃动才渐渐平息。顾铮将赵十越扶起,又去找伙计拿了点创伤药来。
顾铮把药递给她:“你自己上。”
赵十越不可思议道:“在我肩膀背后,我怎么自己上?”
顾铮沉默片刻,他和赵十越虽说心意相通,但毕竟没有成亲,何况男女有别,可现在这情况……
他思量一番,松口道:“那你转过去,把左肩上的衣服褪去一点即可。”
赵十越转了过去,怕扯到伤口,一点一点,缓缓地褪去衣衫。
左肩上伤口有巴掌长,不断往外冒着细小的血珠。
顾铮这些年来,练武受过不少伤,可在他和赵十越相伴的漫长岁月里,赵十越从未破过一点皮。
现如今他看着赵十越肩上的伤痕,竟看出了些可怖的感觉。
顾铮沉下脸,准备上药。
那药才触到赵十越肩头,她立马疼得“嗞”了一声。顾铮吓得马上停手,生气道:“活该!”
他说自己活该?
赵十越怒道:“肯定是你这乌鸦嘴说了,此船才会遭遇风暴!你没说之前,这船都好好的。怎么能是我活该?都是你的错!”
顾铮被她这谬论逗的哭笑不得,一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头,没再争论,叮嘱道:“别动,忍忍。”
伤口那处传来火辣辣的痛感,赵十越打了打颤。
奇怪,明明应该不会这么痛的,可是顾铮在身边,她觉得这伤口就是痛的不得了,想到这几日,心里又委屈得紧,碎碎念道:“我知道你忙,虽然我也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我本来想着夏日炎热,让你来云落村可以让你休息下,别那么辛苦。我也不想和你吵架的,我虽然免不了有些骄纵,可是我对你从来都是……”
赵十越念念叨叨的,顾铮根本没听进去,那些细小的血珠不断往外渗,他的手不断放轻又放轻,平日里杀人手起剑落,现下却连金创药瓶都快拿不稳。
赵十越巴巴说了许久,都觉得有些口干舌燥,却也没等到顾铮的回答,她不满道:“楚云,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终于把药上完,顾铮仔细地给她缠着绷带,干脆答道:“没有。把手抬起来。”
赵十越配合着乖乖抬起手,嘴上故意气道:“你真是一点不解风情,若是青玉哥哥,必不会这么对我。”
顾铮猛地一抬眼,握住赵十越右肩的手紧了紧:“你再说一次?”
赵十越虽背对着顾铮,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可右肩渗出的一丝痛感还是强调着她的侍卫在生气。
可她并不知顾铮与虞青玉之间的种种仇怨,赌气继续道:“我说,若是青玉哥哥的话,必会处处让着我,哄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