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十越僵硬扭头,怒道:“流衣?”
“小姐,奴婢答应您的事一定会做到,只是今日形势所逼,不得已而为之,奴婢……奴婢只想保护您。”
“你怎的还是这般执迷不悟。你今日便是将这簪子双手奉上,他也不会就此作罢。”
流衣的泪,打湿了赵十越的袖口,湿漉漉的。像极了她当年买下她时,小女孩将脸无助地贴上她手心的触感。
赵十越将嗓音放低,柔声道:“流衣,你知道的,我很宝贝这簪子。”
流衣点头附和:“小姐,奴婢明白。可如今只是权宜之计,来日,来日奴婢再给您买一支更漂亮的。小姐,当流衣求您了,松松手,将簪子给他可好?”
赵十越垂眸,看不出情绪,良久道:“我不忍你伤心,便依你所言罢。你先往后退开些,你压着我的衣裙了。”
流衣闻言,连连后退:“多谢小姐。兄长,快去呀!你得手后,可得放我们离去了。”
赵十越伸手,将簪子置于掌心,沉声道:“你要这簪子,拿去便是。”
胡杰像是被金钗夺去了魂魄,一步步向前,许是太过渴望,手臂上青色的血管根根暴起。
就在快要触到的那一瞬,赵十越捏紧金钗,毫不犹豫,电光火石间准确刺入胡杰咽喉。
肮脏的鲜血喷涌而出……
赵十越嫌脏,侧过脸去,却又陷入昏迷。
·
虞青玉日夜不停,终至山脚,跌跌撞撞地从马背上跌落下地,便欲冲上山去。
虞星浅自身后死死抱住他的身子,额头贴住他颤抖的脊背:“别去,兄长,别去,我若失去了十越,断不能再失去你。这样,我去,我去好不好?”
虞青玉动作顿住,整个人形成一种诡异的往前倾的姿势,他似是短暂地思考了一会儿,终将虞星浅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青色的发带沾上山巅的点点飘雪。
“浅浅,当年十越冒天下之大不韪假传圣旨救下我们二人时,我便无比厌恶自己。身为男子,却像是任人宰割的羔羊,只能在心上人的护佑下苟活于世。这些年,千难万难,我始终妄想着有一日,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十越身边。我绝不可能,让她独自一人,长眠于山间。”
至亲、挚友皆义无反顾向山而去。
虞星浅彻底慌了神,牢牢拽住兄长的衣角不肯撒手。
虞青玉轻叹口气,叮嘱道:“应迟虽是个痴儿,对你却是情意深重。有扶菁王后在,不会让应疏害了他的性命。我没能过上的人生,望你拥有。往后余生,同爱人览遍山川,共赏明月。”
语罢,他没再等虞星浅开口劝阻,转身,抬手,点了她的穴道。
“浅浅,你先在此等候。一个时辰后,穴道自会解开。”
虞星浅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望着虞青玉的背影越来越远,口中的呼唤再没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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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青玉本猜测在半山腰才会遇到阻碍,却未曾想到,他根本上不了山。
但凡进山一步,他便被层层藤蔓缠住身体,丢出山外。
可他没有就此停住脚步。
不断尝试,不断失败。
一开始,只是柔软的枝条。后来,枝蔓疯长,生出尖刺,每一次缠绕都似毒蛇啃噬,在他身体剐开淋漓的血痕。
虞星浅眼睁睁看着兄长一次又一次倒在自己脚边,满身是血。她却动弹不得,开不了口,几欲疯狂地痛恨自己的无用。心中每一次“停下”的乞求,只化作懦弱的泪水滴入无边草原。
可虞青玉像是察觉不到疼痛般,一次次站起来,拖着血迹往山中义无反顾地踏去。
那些藤蔓竟如烙红的铁索,缠上他的脚踝便‘滋啦’作响,皮肉焦糊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在山风里……他跌倒,翻滚,被狠狠掼在尖石上,骨头断裂的闷响听得人牙酸……可只要还能动,他便用淌血的手肘抠着泥地,一寸寸向山口爬,身后拖出一道蜿蜒的、血淋淋的台阶……
他望着山顶的眼里,烧着比荆棘更灼人的烈火。那火,快把他自己都烧成灰烬……
·
不知过了多久,赵十越终于再次醒来。她已比之前镇定许多,第一时间摸了摸腰间的寒星。
幸好,还在。
她拍拍身上尘土,回头望去,背后树林,石碑依旧。
金光灿烂,耀眼夺目。
而她,已平安穿过。
赵十越勾勾唇,转身,抬脚,大步往前,发尾带起一阵轻风。
山间岁月匆匆过,赵十越经历几段劫难后,已不知这是第几日。
想起云舒所言,三日内若等不到自己,便会启程离去,她隐隐有些担心,可现下别无他法,只能尽力加快脚程。就这样重复地迈着步子,不知何时是尽头。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是上山以来,赵十越第一次清醒地面对黑夜。
晚风阵阵,寒意袭人,她身上冷得厉害,可现在绝不是歇脚取暖的好时候。
月光如银,倾斜而下,铺满了山间小道。
赵十越瞧着这碎钻之路,不由得脚步轻盈,蹦跳而行。天性乐观的她倒是从此情此景中咂摸出了点儿山水诗人的乐趣。
忽然,路的尽头,隐隐出现一个人影。
赵十越脚步一顿,腹诽道:“不是吧,知道我胆小,便又来闹鬼那一出?”
她费劲地眯了眯眼,人影的身形有了刹那的清晰。
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赵十越庆幸自己换上了轻便衣裳,不用去提那恼人的裙摆,大步往前,如林间小鹿觅得清泉,一下钻进了那人影的怀中。
“阿铮……”
顾铮抬手,像过往的每一次,轻环住她纤细的腰身。
“郡主,我在。”
赵十越眼眶泛红,可她不想又这般轻易落泪,只使劲吸鼻子,结果心酸地一塌糊涂,好似所有的恐惧,委屈、不安全在此刻涌了出来,让她练就的一身铠甲尽数瓦解。
“阿铮,你怎到的这般晚!我偷偷上了山,你都不知道快点来寻我!我差点点便要死在这山里了。”
顾铮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脸。
赵十越的容颜不似往常,从前那些昂贵俏丽的胭脂水粉在脸上不见踪迹,取而代之的是微尘、泥土和深海里泛起的泪花。
顾铮产生了极度厌我的情绪,他从来,都没有好好护住他的皇后。
赵十越是何等聪慧狡黠,她瞧出顾铮眼底的心疼,当即一分委屈更是放大成十分,翘起嘴:“你怎的不回话?被我说的心虚了吧!”
顾铮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她素净的脸庞,擦净泥土,抹掉泪珠,也不答话,凑过去,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薄如蝉翼的吻,像极了许多年前,那条小巷的月光下,面纱也隔不住的珍爱。
赵十越方才还喜欢今夜的月色,现下又不喜欢了。
只要顾铮在她身侧,无论前路如何,她再无一点畏惧。
可此刻月光这样亮,倒是让她红透了的脸颊无所遁形。
赵十越害羞时,总爱顾左右而言他,比如现在,她拍怕顾铮的肩:“阿铮,这次我便不怪你了,我们一路往前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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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月下逢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