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比刚才猛了不止一倍，像有人在天上往下泼，密集的雨丝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半指高的水花，又迅速汇成细流，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在巷口积成了小小的水洼。林亦安攥着画夹，站在集训基地门口，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滴，模糊了视线，白衬衫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凉得像冰。
刚才从李老师办公室跑出来时，他只想着快点找谢知珩，没顾上雨有多大，现在站在雨里，才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他抬头往巷尾看，墨香斋的木招牌在雨雾里只剩个模糊的影子，根本看不清门口有没有人——谢知珩是不是已经回来了？他是不是还在等自己？
心里的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林亦安往前跑了两步，刚踩进一个水洼，脚下就滑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他踉跄着扶住旁边的墙，手按在湿冷的砖墙上，才稳住身形。画夹里的生宣被他攥得更紧了，纸边硌着掌心，有点疼，却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雨这么大，就算现在跑到墨香斋，也未必能找到谢知珩，说不定还会像当年一样，白等一场。
“亦安？你怎么站在雨里？”
一个熟悉的女声从旁边传来，带着点惊讶。林亦安转过头，看见巷口糖水铺的老板娘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块抹布，围裙上还沾着点面粉，显然是刚从厨房里出来。老板娘的头发用红色的发绳挽在脑后，脸上带着点笑意，和当年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张阿姨……”林亦安的声音有点哑，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板娘，更没想到老板娘还记得他的名字。
“快进来躲躲雨！”张阿姨朝他招了招手，语气里满是心疼，“你看你，都淋成什么样了？再这么淋下去，非感冒不可！”
林亦安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巷尾的墨香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最终还是朝着糖水铺走了过去。雨太大了，他现在确实需要找个地方躲躲，不然没等找到谢知珩，自己先病倒了，反而误了正事。
糖水铺的门是老式的木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一股暖融融的热气扑面而来，混着姜茶的辛辣和桂花的甜香，瞬间驱散了林亦安身上的寒意。店里的空间不大，摆着四张方桌，桌腿上都缠着防滑的布条，墙角的煤炉上坐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白蒙蒙的蒸汽从锅盖缝里冒出来，在屋顶凝成水珠，又慢慢滴落在地上。
“快坐，我给你倒碗姜茶。”张阿姨拉着林亦安坐在靠近煤炉的桌子旁，又拿了条干毛巾递给他，“擦擦脸，别着凉了。”
林亦安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毛巾上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像当年谢知珩晒过的被子。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煤炉上的铁锅，突然想起当年集训时，他和谢知珩经常来这里喝姜茶——那时候他总嫌姜茶辣，喝一口就皱着眉，谢知珩就会把自己碗里的桂花糖舀给他半勺，笑着说“甜一点就不辣了”。
“叮——”
张阿姨把一碗姜茶放在他面前，搪瓷碗是浅蓝色的，边缘有点掉瓷，碗底沉着一层金黄的桂花，热气裹着甜香飘上来，熏得林亦安的眼睛有点发潮。
“快喝吧，刚煮好的，暖身子。”张阿姨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抹布擦桌子，“你这孩子，怎么下雨天还往外跑？谢知珩没跟你一起？”
林亦安的手顿在碗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疼得有点喘不过气。他低头看着碗里的姜茶，桂花在水面上轻轻晃着，“谢知珩……他去墨香斋买纸了，还没回来。”
“买纸？”张阿姨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你这孩子，还是这么糊涂。谢知珩昨天就跟我说了，说你今天要画雨巷，缺吸墨的生宣，让我今天早上提醒他去买，还特意嘱咐我，说你胃不好，雨天必喝姜茶，让我多煮一锅，放多点桂花，怕你嫌辣。”
林亦安的心脏猛地一缩，手里的搪瓷碗差点掉在桌子上。他抬起头，看着张阿姨，眼里满是惊讶：“他……他昨天就跟您说了？”
“可不是嘛。”张阿姨拿起桌上的糖罐，往他碗里又加了半勺桂花糖，“昨天下午他来买桂花糕，跟我聊了好一会儿，说你最近画雨巷入了迷，总嫌生宣吸墨不够快，画不出雨丝的感觉。他还说，今天早上要早点去墨香斋，挑最好的生宣给你，怕去晚了被别人买走了。”
林亦安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搪瓷碗里，溅起一圈小小的涟漪。他终于知道，谢知珩从来就没有忘记过他要生宣的事，反而记在心里，提前跟老板娘嘱咐，提前计划好去买纸——是他自己，当年太固执，太沉不住气，连一句解释都没给谢知珩，就把他的心意当成了不在乎。
“我……我当年还以为他忘了……”林亦安的声音哽咽着，说不完整一句话。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姜茶，温热的液体滑进胃里，带着桂花的甜和姜的暖，驱散了积在心里三年的冷。
“你啊，就是太容易钻牛角尖。”张阿姨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心疼，“谢知珩那孩子，心思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对你却比对自己还好。你胃不好，他每天早上都绕远路来我这儿买桂花糕，怕凉了，就揣在怀里；你画不好构图，他就偷偷帮你打草稿，还不让我告诉你；你说喜欢雨巷，他就天天陪你在巷子里待着，哪怕自己冻得手都红了，也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
每听张阿姨说一句，林亦安的心里就更疼一分。他想起当年谢知珩揣在怀里的桂花糕，总是带着点体温；想起画夹里那些没署名的草稿，线条和谢知珩的一模一样；想起雨天里谢知珩帮他举着伞，自己的半边肩膀却被雨水打湿——原来谢知珩的好，从来都不是偷偷摸摸的，只是他自己没看见，或者说，是他自己不愿意看见。
“对了，亦安。”张阿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手里的抹布，看着他，“谢知珩昨天还跟我说，要是你今天来了，让我告诉你，去画室看看，说你当年的画板下面有东西，是他特意留给你的。”
“画板下有东西？”林亦安愣住了，他想起当年自己的画板，是谢知珩帮他挑的，木质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他总爱在画板上刻小图案，谢知珩还笑他“像个小孩子”。他当年离开集训基地的时候，把画板留在了画室，以为再也不会用到了，没想到谢知珩会在画板下留东西。
“是啊，他没说是什么，就说让你自己去看。”张阿姨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姜茶递给他，“你俩当年总在画室熬夜，他最懂你，说不定那东西对你很重要。”
林亦安攥紧了手里的勺子，心里的慌慢慢被一种期待取代。谢知珩在画板下留了什么？是他当年没来得及说的话？还是他画的草稿？不管是什么，他都想去看看，想去抓住这一点点关于谢知珩的线索，想去补完画里的侧脸，想去解开心里的结。
雨还在往窗外泼，打在屋檐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一首急促的歌。林亦安喝完最后一口姜茶，把搪瓷碗放在桌子上，站起身，对张阿姨说：“张阿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也谢谢您的姜茶。我现在就去画室看看，等会儿再来看您。”
“哎，好。”张阿姨笑着点了点头，从门后拿了一把黑布伞递给她，“拿着这把伞，路上小心点，雨大，别再摔着了。”
林亦安接过伞，伞柄上缠着防滑的布条，带着点温度，像谢知珩当年帮他握过的画笔。他对张阿姨说了声“谢谢”，推开门，走进了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