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谏看出了苏白的异样,温声提醒起来。
“你也去检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暗伤。”
霍谏的话倒是点醒了许燮,他从刚才就觉得苏白脸色过分难看,本来以为是惊吓过多,现在怀疑可能她也受了伤。
“叔叔,我没事的。”
苏白还在逞强,她想等霍清然手术出来再看看她,但许燮却不舍得让她这么糟践自己身体。
“霍老师,我带苏白去做下检查。”
霍谏点了点头。
“去吧。清然这儿有我。”
苏白还想说什么,许燮已经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她实在太轻了,几乎没有什么重量,被许燮这一抱,苏白只觉得肋骨更疼。
“许燮,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你别乱动。”
他抱着她往急诊分诊台走,语气里带着隐隐怒意。
“你要是嫌自己命长,我可以不管你。”
听许燮这么说,苏白这才闭了嘴。
到了急诊,护士问哪里不舒服,苏白说肋骨疼,可能是骨折。
护士听她的描述,给挂了个门诊号。
进了门诊室,许燮才把她放下来。
医生简单问了几句,开了X光和CT。
后面推苏白去做检查,跑去拿检查片子,许燮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做完检查,医生拿着检查报告,神色看起来不算轻松。
“左侧第六肋软骨骨折,不需要手术,但需要静养,开点止疼药,最近主要不要侧压。”
医生把病历递给了许燮。
“另外,我用固定带固定好了,后面自己回去固定,不要太紧,别影响呼吸,一个月之后再拍片检查一下。”
许燮一一应下,等医生走开,他走进检查室。
苏白正坐在床沿,胸部缠着固定带,衣服领口被解开了一颗扣子,露出左肩一块青紫。
她看见他进来,下意识把领口拢了拢。
“你干嘛?”
“看你的伤。”
许燮蹲下身子,把她的手从领口上拿开,仔细看了一眼那块淤青,青紫色的印子从锁骨下方一直蔓延到肩头,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心又开始止不住地为她疼,眼眶甚是泛红起来。
“怎么伤到的?”
“凶手砍清然的时候,我从旁边找了个棍子去打他,没想到没一下把人打晕,然后他踹了我一脚,撞到了栏杆上。”
“苏白,你知不知道如果那一脚踹在别的地方,或者那个人回手给你一刀,你现在可能连坐在这儿跟我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我知道。”
苏白抬起眼看他,语气很平静。
“可当时情况危急,已经没时间让我去考虑了,我不能看着清然去死。”
许燮盯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慌,那种熟悉的紧缩感又浮上来了。
他别过脸去,深吸了一口气来尽量平复情绪。
“许燮,让你担心了。”
“苏白,你知道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一定会恨死自己。”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
恨自己没保护好她,也恨她为了霍清然可以不要自己的命。
他忽然生出几分悲凉感,苏白的心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多到两人间的感情都只能排在后面。
“好啦,我不是没事嘛。”
苏白清楚许燮是在气自己不知道爱护身体,忍着肋神经刺痛给他顺起毛来。
看她这么辛苦,许燮也不好多怪罪她。
“医生说要回去静养,我到时候给你煲骨头汤喝,多补补。”
苏白将身体倾到他怀里,回抱住了他。
“正好,我也想你做的饭了。”
等苏白和许燮做完检查,回到重症病房门口时,魏成舟和李子安夫妇都走了,毕竟几人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和许燮打完招呼后,几人就先撤了。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很厚,隔着一层,里面的声音传不出来,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
霍清然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脸色白得几乎和枕头融为一体,左肩和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一只手搭在床边,指节上还贴着胶布。
苏白站在玻璃外面,额头抵着冰凉的窗面,心里满是劫后余生地后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纽约。
那是个冬天的晚上,她和江衿从一家中餐馆出来,天上下着细雪。
她们刚看完一场电影,江衿挽着她的胳膊,嘴里还在念叨电影里那个女主角太蠢。
苏白笑她嘴硬,说你自己不也一样,为了清然跑到异国他乡独自打拼。
江衿理直气壮地说那不一样,清然值得。
然后那个人从街角冲出来。
苏白记得很清楚,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一把枪,毫不犹豫扣动扳机。
她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江衿拽了她一把,把她往旁边推,自己迎了上去。
子弹射入江衿胸口的时候,苏白听见一声闷响。
江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然后抬头看她,嘴里说了一句什么。
苏白没听清,只看见她嘴唇动了动,然后整个人就往地上倒。
因为枪声,现场的人四处逃窜,场面一片混乱,凶手也被直接撞倒在地。
苏白也顾不上安全,她扑过去接住她。
血从江衿胸口涌出来,很快浸透了毛衣,又渗到苏白的手指缝里,如喷泉般喷涌不止。
她用手去捂,甚至脱下外套去堵,可怎么按都按不住。
江衿靠在她怀里,眼睛虽然还睁,但已渐渐失焦,她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断断续续的。
“别……告诉……清然……”
警察这时候来了,把持枪的凶手擒拿住了。
而苏白跪在纽约冬天冰冷的街面上,怀里抱着江衿已经失声痛哭。
周围所有的嘈杂声,她都听不见,只是低着头看着江衿的脸。
雪落在江衿的睫毛上,化成了水珠,顺着脸颊滑下去,像眼泪一样。
那是她这辈子最冷的一个晚上。
此刻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外面,苏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沿。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上的血已经被洗干净了,但这么多年了,一闭眼就能想起来。
许燮从身后走过来,把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苏白开口,自言自语起来。
“我欠她一条命,现在又欠了一条。”
苏白觉得自己或许是天煞孤星,不然为什么靠近自己的人都会无缘无故受伤。
“别多想,你好好休息,不然不就辜负了霍清然的好意了吗?”
苏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病房里的霍清然。
这时候,霍谏拎着盒饭从外面进来了。
“时间不早了,也忙了一天,吃点吧。”
霍谏知道苏白不会轻易离开,于是特意买了点吃的,一起垫垫肚子。
打开饭盒,里面都是些家常菜,三人围坐在病房走廊里吃了起来。
“小白,这件事我暂时还没告诉她妈妈,你到时候遇见了,别说漏嘴。”
霍母的身体一向不好,女儿总归来说不算有生命危险,还是等后面痊愈了再告诉她,省得她跟着瞎操心。
苏白捧着饭,点了点头。
看到女儿这样,霍谏吃了几筷子就没了胃口,直直盯着病床上躺着的女儿。
“清然这孩子一直都是我和她妈的骄傲,从小就没怎么让我们操心,后来考上了大学,找到了好工作,又自己创办了公司。”
说到这里,霍谏顿了顿。
“但我其实不太清楚她和江衿之间的事情,我和她妈也不理解。”
和许燮的相亲宴被搅黄之后,霍清然回去和霍谏坦白了自己和江衿之间的事情。
霍父和霍母都是传统的人,见女儿死不悔改,霍谏一时没忍住打了霍清然一巴掌。
父女俩闹别扭到现在都没有互相低过头,霍清然这次过年更是连家都没回。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固执,也不会是这样的光景。
“你能给我讲讲她和那个女孩之间的事吗?”
霍清然说过苏白和江衿在美国合租过,所以她对江衿应该也挺了解的。
苏白没想到霍谏会想听这件事,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起了她从江衿那里听到的两人初遇和相恋的过程。
霍谏听完这些后,一时感慨万千。
其实就算是同性恋又如何。
爱情从来都是不期而遇,女儿和江衿的爱情也始于校园压抑学习下的苦中作乐。
她们是初中同桌,因为年龄相仿,加上志趣相投,于是经常互相倾诉着各自的烦劳。
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朝夕相处中愈发靠近,也在初中这个贫瘠土壤里开出了别样的花。
女儿的年少时期,自己的缺位让她缺爱,而江衿就如同小太阳一样温暖了她的四季。
性别从来不是相爱的阻碍,两颗真挚的心也从没有因为距离而分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霍清然会封心锁爱。
因为年少过于惊艳的人会让她后来遇到的所有人都黯然失色,余下的人自然都难入她的眼。
想到这里,霍谏好像也不再纠结了。
自己好歹作为重点高中的金牌讲师,又不是养不起女儿的一张嘴,只要女儿能平安度过这一生,何必总要逼着她去做不喜欢做的事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