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花城,虽然冬天残留的寒意还未完全褪尽,但空气里已经能嗅到一丝早春特有的、湿润的甜意。
阳光透过樟树新发的嫩叶,在青石板路上洒下细碎的光斑,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盒金粉。
晏瑰刚结束和夏栀的脚本会议,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手机就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秦释的消息,语气里带点羞涩和犹豫:
“小瑰姐姐,有件事情想找你帮忙。”
“我想组个旅行局,下周末去南岛,三天两夜。你想邀请谁都行,”
“但……我有个小私心,想请你帮忙邀请一个人。”
晏瑰挑眉,指尖轻快地点触屏幕:
“谁?”
那边“正在输入中”的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晏瑰以为他打了一篇小作文。
最终发过来的,却只有三个字:
“芮秋棠。”
晏瑰愣住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脑海里迅速闪过这些日子来的细碎片段——
自打看到秦释跟着芮秋棠进门,察觉出他们之间若有若无的猫腻氛围后,她就仔细观察了一下。
每当秦释提起芮秋棠时不由自主闪烁的眼神;芮秋棠偶尔聊起最近状况的时候提到的“有个小狗等着她投喂”;还有上个月在MOME大楼外,她无意中撞见两人并肩走着的背影。
那时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串联起来,一切忽然就有了清晰的轮廓。
“你……在追我阿姐?”
晏瑰直接问了过去。
这次秦释回得很快,却答非所问:
“小瑰姐姐,只有你组局,她才会来。她说最近太累,想休息,但我约她,她总是说忙。”
后面跟了个可怜巴巴的小狗表情。
晏瑰看着手机,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能想象秦释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种湿漉漉的、带着恳求的眼神,像只等待投喂的大型犬。
她想了想,回道:
“南岛确实适合放松。那我想想怎么跟她说吧。”
“感恩!小瑰姐姐你最好了!”
秦释秒回,又补了一句:
“费用我全包,就当……谢媒礼?”
晏瑰笑骂着回了个“想得美”,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说服芮秋棠。
红娘有时候当的也挺累的,都得通过她约。
芮秋棠确实累。
因为她除了是苏沐的经纪人,手底下其实还有几个小艺人。
而最近更是为了苏沐新春复工连轴转了近两个月——新剧宣传、品牌活动、媒体采访、粉丝见面会……日程表密密麻麻,连睡觉都成了奢侈。
晏瑰给她打电话时,她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会议,正揉着太阳穴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
窗外是花城璀璨的夜景,霓虹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去南岛?”
芮秋棠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
“嗯,下周末,三天两夜。秦释组织的,说是工作室团建,但我想着你最近太累,就问问你要不要一起。”
晏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轻快又温柔,
“南岛现在天气正好,不冷不热,海鲜也肥。阿姐,刚好下周你就能结束近期一些工作,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嗯?”
芮秋棠沉默了几秒。
她确实需要休息。
身体已经发出了警告——偏头痛发作得越来越频繁,肩颈僵硬得像块石头。
可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怎么也不敢松。
“苏沐下周三还有……”
“苏沐姐那边,只剩下一些拍摄工作,秦释说可以协调,只需要把一些工作提前或推后。”
晏瑰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阿姐,工作永远做不完。但身体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芮秋棠闭了闭眼。
她知道晏瑰说得对。
也知道自己如果再这样撑下去,可能真的会倒下。
而南岛……那个有着细白沙滩和湛蓝海水的地方,确实是她很多年前就想去的。
只是后来工作越来越忙,这个念头就被埋进了记忆深处。
“都有谁去?”她终于松口。
“我,邰榛,许汀眠,裴聿珩,秦释,还有你。”
晏瑰报出一串名字,又补充道,
“其他三个都说自己有事去不了了,”
“那就剩下我们几个,也没外人。你就当……朋友间的旅行。”
朋友。
芮秋棠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办公桌一角——那里摆着一个相框,是去年生日时秦释送的,里面是她抱着那只三花猫在宠物医院门口的照片。
照片拍得很暗,噪点明显,但她的侧脸线条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有种罕见的柔和。
当时秦释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相框放在她桌上,轻描淡写地说了句“觉得这张挺好看的,就洗出来了”。
可她记得那天晚上,在雨中的宠物医院外,他举起相机时专注的眼神。
也记得后来在公园长椅上,他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浸湿她衣料时,那种滚烫而脆弱的温度。
“好。”
芮秋棠听见自己说,
“我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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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岛的春天,比花城来得更早,也更热烈。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长发,也吹散了连日积攒的疲惫。
一行人抵达民宿时已是下午。
民宿是秦释精心挑选的——独栋的白色小楼,面朝大海,有个宽敞的露台,露台上摆着藤编的桌椅和几盆盛开的三角梅。
“哇,这里好漂亮!”
许汀眠第一个冲上露台,趴在栏杆上眺望。
远处海天一线,湛蓝的海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沙滩洁白得像铺了一层细盐。
海鸥在低空盘旋,偶尔发出清亮的鸣叫。
裴聿珩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两人的行李。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
海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在明媚的春光里,似乎也柔和了些许。
“房间分配好了。”
秦释拿着钥匙走过来,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小瑰姐姐和汀眠姐一间,榛哥和……裴哥一间,秋棠姐姐单独一间,我住楼下。”
他说“秋棠姐单独一间”时,眼神飞快地瞥了芮秋棠一眼,耳根微微泛红。
自打上次发烧他喊了‘秋棠姐姐’,芮秋棠没有反驳之后,他就没有再叫过‘芮姐’这个生疏的称呼了。
芮秋棠正低头看手机,处理最后几条工作消息,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倒是晏瑰看见了,忍着笑,偷偷掐了邰榛的手臂一下。
邰榛低头看她,眼里带着询问。
晏瑰用口型无声地说:
“他害羞了。”
邰榛失笑,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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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休整后,秦释提议去海边走走。
“现在太阳不晒,正好看日落。”
他说着,很自然地走到芮秋棠身边,
“秋棠姐姐,一起?”
芮秋棠收起手机,点了点头。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亚麻长裙,外面套了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丸子头。
少了平日的干练凌厉,多了几分慵懒的温柔。
秦释看着她,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移开,假装看路。
六人沿着海岸线慢慢走着。
沙滩很软,踩上去会陷进浅浅的脚印,海浪一**涌上来,又退下去,将那些脚印温柔地抹平。
许汀眠走在最前面,兴奋地捡着贝壳和海螺。
她今天扎了高马尾,穿着浅粉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像个出来春游的高中生。
裴聿珩跟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外套——她刚才说热脱下来的。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看她弯腰捡起一枚贝壳,对着阳光仔细端详,然后笑着转过头,朝他举起手里的战利品。
“裴老师,你看这个!像不像小扇子?”
她的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钻的海。
裴聿珩走过去,接过那枚贝壳。
确实像扇子,乳白色的壳面上有淡粉色的纹路,边缘薄得像纸。
“嗯。”他点头,声音比平时温和些,“很漂亮。”
许汀眠笑了,把贝壳小心地放进口袋,又转身去找下一个。
裴聿珩看着她雀跃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唇角。
然后他举起手机,打开相机,对着她的侧影,按下了快门。
动作有些笨拙——他虽然拍过许汀眠,可他终究经验很少。
取景框里的画面歪了一点,构图也不算完美。
自打上次征得许汀眠同意后,不论是许汀眠在做什么,他都想用照片记录下来。
这张照片里的许汀眠,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明亮,连发梢都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裴聿珩看着屏幕,看了很久。
他保存了照片,悄咪咪地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在前面的许汀眠忽然打了个喷嚏。
海风确实有些凉了。
裴聿珩快步走上去,将手里的外套披在她肩上。
“穿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许汀眠愣了一下,随即脸微微红了。
“谢谢裴老师……”
她小声说,把外套穿好。
外套还带着他的体温,暖暖的,裹在身上,像一个小小的拥抱。
裴聿珩没说话,只是继续走在她身侧,用身体帮她挡住从海面吹来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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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渐渐西沉。
天边堆叠起绚烂的橘红色云霞,像被人用最浓烈的颜料肆意涂抹过。
海水被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像撒了无数片碎金。
秦释和芮秋棠走在稍远一些的地方。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听着海浪声,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海平面。
“这里……确实很适合放松。”
芮秋棠忽然开口,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嗯。”秦释点头,侧头看她,“你喜欢吗?”
芮秋棠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喜欢。”
她说得很轻,但秦释听见了。
他的心脏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密的、喜悦的涟漪。
“那就好。”
他笑着说,眼神温柔得像此刻的海面,
“我还怕……你觉得无聊。”
“不会。”芮秋棠摇头,目光望向远方,“工作太久,都快忘了……天空原来可以这么好看。”
她说这话时,侧脸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柔和。
睫毛被镀上一层金粉,在光线下清晰可见。
秦释看着,忽然很想伸手,碰碰她的脸。
但他忍住了。
只是悄悄放慢了脚步,让两人的影子在沙滩上挨得更近些。
“秋棠姐姐。”
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秦释顿了顿,声音有些紧张,
“以后你累了,想休息了,都可以告诉我。”
“我可以……陪你去看更多好看的天空。”
芮秋棠转过头,看向他。
秦释的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惊人,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滚烫的真诚。
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像捧着一颗真心,等着她接收,又怕她拒绝。
芮秋棠的心轻轻一颤。
那种熟悉的、柔软的情绪又涌了上来——是心软。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可最终,只是移开视线,轻声说:
“嗯。走吧,该回去了。”
秦释眼里的光瞬间被点起。
“好。”
他笑着,眼睛里藏满了爱意,
“回去我给大家煮海鲜面,我特意学了新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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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是秦释主厨。
民宿的厨房不大,但设备齐全。
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
晏瑰想帮忙,被他赶了出来:
“不用不用,小瑰姐姐,给我个机会在秋棠姐姐面前表现。”
看着秦释眼里的期待,晏瑰失笑。
她回到沙发上,再次钻进邰榛的怀里看电视。
晚餐很丰盛,气氛也很热闹。
大家聊着天,笑着,吃着,像真正的一家人。
饭后,许汀眠拉着裴聿珩去露台看星星,秦释在厨房收拾,芮秋棠接了个工作电话,去了阳台。
晏瑰和邰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
这是前几天他们又收到的一家文创公司发来的收购意向书。
对方看中了“花影”工作室的影响力,提出以一笔可观的金额收购工作室,并承诺给予晏瑰团队丰厚的待遇。
“你还是想拒绝吗?”
邰榛轻声问。
晏瑰盯着那份文件,很久没说话。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笼在小小的、安静的世界里。
窗外传来隐约的海浪声,还有许汀眠清脆的笑声。
“我……”晏瑰开口,声音有些干,
“我觉得我们应该拒绝。毕竟我们前面几家也选择了拒绝。”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面:
“但前提是之前的几家目的都不单纯。而这次不太一样的地方在于,如果这次我们选择收购,那我们不用再为资金发愁,不用再熬夜赶稿,不用再担心下个月的房租……”
“而且也有一定的自主权,是不受它们干涉的。”
“可是,”
晏瑰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盛着迷茫,也盛着不甘,
“我觉得收购之后,就很难再是最纯粹的当初了,钱,永远会凌驾于作品之前。”
邰榛静静听着。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掌心传递着暖意,力道也很稳。
“瑰瑰。”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
“你最初究竟想做什么内容,你记得吗?”
晏瑰点头。
她当然记得。
那个阳光很好的早晨,她站在花圃前,眼睛亮晶晶地说:
“我想做跟花有关的短视频。带大家了解跟花有关的职业,通过故事的方式介绍每一朵花……让世人不再只是将目光局限在花的转瞬即逝。”
那时的她,眼里有光,心里有火。
“那现在,”邰榛看着她,“那团火,灭了吗?”
晏瑰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温和克制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信任和鼓励。
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底最真实的声音。
“没有。”她轻声说,眼眶忽然热了,
“那团火……还在烧。”
“而且,越烧越旺。”
邰榛笑了。
那笑容在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温柔,像春夜里第一朵绽放的花。
“那就跟着那团火走。”他说,握紧她的手,
“拒绝收购,走自己的路。哪怕慢一点,哪怕难一点,但那是你的路。”
“至于资金、房租、压力……这些都不用担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笃定:
“我永远是你的底气。”
晏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扑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肩头,肩膀轻轻颤抖。
“邰榛……”她哽咽着说,
“谢谢你。”
“永远不用说谢谢。”
邰榛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在哼一首催眠曲,
“因为是你,所以一切都值得。”
窗外,星空璀璨。
海浪声声,像在为他们的话作证。
而在这个温暖的、安静的夜晚,两颗心靠得更近了。
像两株终于找到彼此依偎的植物,在春天的土壤里,把根系更深地缠在了一起。
等待着,一起迎接风雨,也一起迎接阳光。
等待着,一起走那条也许很慢、但一定很美的路。
因为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
身后永远有一个人,会说:
“我永远是你的底气。”
这大概是爱,最好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