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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秋千往事

六月末的花城,空气里浮动着初夏特有的、黏稠的温热。

市博物馆的走廊永远保持着那种恒定的、略带阴凉的寂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低沉持续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均匀的呼吸。

裴聿珩站在修复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外出申请单。

纸张边缘还残留着打印机的余温,墨迹是新鲜的深黑色。

“民国旧戏院‘梨芳园’的实地考察?”

许汀眠接过申请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工作状态下特有的专业平稳。

“嗯。”

裴聿珩言简意赅,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天光的玻璃门上。

“馆里收到匿名信,说是通过老一辈日志推测出梨芳园阁楼存有一批上世纪三十年代的戏曲手抄本和部分乐器。信中声称这批物品有可能保存状况堪忧,需要尽快评估是否具备入藏条件。”

“而这块地方前不久才被博物馆纳入考察范围,还没来得及进行进一步勘察。”

他顿了顿,补充道:

“季馆长批示,关于这批手抄本和乐器将由我负责初步评估,你协助记录。”

许汀眠点点头,将申请单仔细折好,放进随身携带的文件夹。

她的动作一丝不苟,指尖划过纸面的弧度都带着某种训练有素的精准。

“需要带什么设备?”

“便携式温湿度计、强光手电、白手套、样本袋、相机。”

裴聿珩报出一串物品名,语速平稳,

“手抄本可能需要现场做简易防霉处理,带些无酸纸和密封袋。”

“明白。”许汀眠快速记下,“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

裴聿珩看了眼腕表——那块他爷爷留下的、表盘已经有些模糊的旧手表。

“裴老师,我记得下午馆里四点有个会议。”

许汀眠翻了翻文件夹里的日程表。

“梨芳园在城西老区,车程四十分钟。下午三点前返回,可以赶上馆里四点的会议。”

他说完,转身朝器材室走去。

背影挺拔,步伐沉稳,像一台精密仪器,每一个环节都计算得分秒不差。

许汀眠看着他的背影,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唇。

然后她快步跟上,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

梨芳园确实老了。

老到朱红的门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头纹理;

老到檐角的砖雕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轮廓,只剩大致形状;

老到门楣上那块写着“梨园遗韵”的匾额,金粉褪尽,字迹却因岁月沉淀而显得愈发沉重。

戏院坐落在一条僻静的老街深处,两旁是同样年岁的骑楼,二楼延伸出的阳台栏杆锈迹斑斑,几盆无人打理的绿萝却倔强地垂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作为上世纪的遗址,因为被纳入博物馆的保护区,鲜少有人能够进入。

裴聿珩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门轴发出冗长而刺耳的“吱呀——”声。

像一声苍老的叹息。

戏院内光线昏暗。

只有几缕阳光从高处残破的玻璃天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

光柱里,尘埃缓缓浮沉,像无数细小的、金色的精灵在跳舞。

舞台是旧式的木制台子,红毯早已褪成暗褐色,边缘磨损起毛。

观众席的木质长椅东倒西歪,有些已经断了腿,歪斜地靠在旁边。

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陈年木料的腐朽气、灰尘的干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和霉斑混合的气息。

“在阁楼。”

裴聿珩抬手指向舞台侧面一道窄小的木梯。

楼梯极陡,踏板狭窄,扶手落满厚厚的灰尘。

许汀眠跟在裴聿珩身后,小心地踩着吱呀作响的台阶往上走。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害怕,而是这空间太过逼仄压抑,像钻进某个巨兽的胸腔。

阁楼比想象中更矮。

裴聿珩需要微微弯腰才能站直,许汀眠稍好些,但头顶离倾斜的屋顶也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光线从几处瓦片缝隙漏进来,在堆满杂物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在那里。”

裴聿珩的目光锁定了墙角一个樟木箱子。

箱子没有上锁,盖子虚掩着,边缘已经开裂。

他戴上白手套,轻轻掀开箱盖。

尘埃腾起,在光束里翻滚。

箱子里果然堆满了泛黄的手抄本,纸张脆化严重,边缘卷曲,墨迹晕染。

旁边还散落着几件旧乐器——一把断弦的月琴,一支裂了膜的竹笛,还有一面鼓皮松垮的小堂鼓。

裴聿珩蹲下身,动作极轻地拿起最上面一本手抄本。

纸张在他指尖发出细微的、类似枯叶摩擦的声响。

他翻开一页。

是工尺谱,墨色早已褪成淡褐,但笔迹依然清晰可辨——工整、秀丽,每个字符都带着旧时代特有的书写韵律。

“《游园惊梦》。”

裴聿珩低声念出封皮上的字,手指虚虚悬在纸面上方,没有真正触碰,

“杜丽娘的唱段。民国二十二年的抄本。”

许汀眠已经架好了相机,调整好光圈和焦距。

她蹲在他身侧,保持着一个既不影响他工作、又能清晰记录的距离。

“保存状况比预想的差。”裴聿珩的声音在狭小的阁楼里显得格外低沉,“湿度太高,纸张已经吸潮。你看这里——”

他指着谱面边缘一处深色的污渍:

“霉斑。初步判断是黑曲霉,对纸张纤维破坏性很强。”

许汀眠凑近些,仔细查看。

她的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扫过裴聿珩的手臂。

很轻的触感,像羽毛拂过。

裴聿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但他没有移开,只是继续解说:

“需要先用软刷清理表面浮尘,再喷洒防霉剂。但这些手抄本纸质太脆,现场处理风险很大。建议整体装箱,运回馆里在恒温恒湿环境下处理。”

他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便携式温湿度计,对着箱子内部测量。

数字跳动,最终定格:

温度28℃,湿度72%。

“超标了。”裴聿珩皱眉,“戏曲纸质文物,理想保存湿度应在50%-55%之间。这里超过70%,难怪霉变这么严重。”

许汀眠快速记录下数据,又从不同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阁楼里一次次亮起,将那些脆弱的旧物、斑驳的霉点、以及裴聿珩专注的侧脸,定格成清晰的影像。

工作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裴聿珩将箱子里所有物品逐一清点、编号、拍照,许汀眠在旁边记录、封装、贴标签。

两人配合默契,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下一步要做什么。

阁楼里很闷热。

汗水顺着裴聿珩的额角滑下来,滴在手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许汀眠的衬衫后背也湿了一小块,紧贴着皮肤,但她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在手中的记录板上。

终于,最后一本手抄本被小心地放进无酸纸袋,封口,贴上标签。

“好了。”

裴聿珩直起身,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摘下手套,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

许汀眠也合上记录本,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现在回去?”她问。

裴聿珩看了眼表——下午一点四十。

比预计时间早了些。

看着许汀眠衬衫背后晕染的深色,神情里也带了点些许不自在。

他工作起来就忘记时间,忽略了她也是一个女孩子。

“先休息二十分钟。”他说,“外面有个小公园,可以去透透气再走。”

------

公园确实很小,只是老街尽头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空地。

几棵老榕树撑开巨大的树冠,投下大片浓荫。

树荫下有张石桌,几个石凳,还有一个——

秋千。

那是很老式的秋千,铁链已经生锈,座位是块简单的木板,表面被岁月磨得光滑。

许汀眠看见秋千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

很细微的变化,却像暗夜里突然划过的一颗流星。

但裴聿珩看见了。

他正站在榕树下,拧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

余光里,他看见许汀眠的目光在那个秋千上停留了超过三秒。

而三秒后不久,她又迅速地移开视线,走到石桌旁坐下,拿出记录本,假装整理刚才的资料。

可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敲着纸面,频率很快,像在克制自己的期待。

裴聿珩喝完水,将瓶子拧紧,放进背包侧袋。

他走到石桌旁,在许汀眠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粗糙的石桌桌面。

上面有风雨侵蚀出的凹凸纹理,还有不知哪个孩子用粉笔画下的、已经模糊的涂鸦。

“资料回去再整理也不迟。”

裴聿珩忽然开口。

他觉得女孩应该很想玩那个秋千,只是因为觉得工作的时候比较严肃不敢和他提。

许汀眠抬起头,有些茫然:

“嗯?”

“休息时间。”裴聿珩看向那个秋千,“想玩就去。”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最普通的事实。

可许汀眠的脸颊却微微红了。

“我……没有。”她低头,手指揪着记录本的一角,“就是……看看。”

“看什么?”

“看秋千。”许汀眠老实承认,声音小了些,“小时候……我家楼下也有一个。放学后总去荡,我妈喊吃饭都喊不回来。”

她说这话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眼睛弯起来,里面盛着某种遥远而柔软的光。

那光芒让裴聿珩愣了一下。

他很少见她这样的表情——不是工作时的专业冷静,不是偶尔流露的灵动狡黠,而是纯粹的、孩子气的欢喜。

像拨开层层云雾,突然看见月亮露出本来的模样。

“那就去。”

裴聿珩站起身,朝秋千走去。

他的背影在树荫下显得挺拔而从容,仿佛刚才那句“想玩就去”不是提议,而是决定。

许汀眠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秋千确实很旧了。

铁链随着脚步靠近而轻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生锈金属摩擦的声响。

裴聿珩伸手握住其中一根铁链,试了试牢固程度。

链条冰凉,锈屑沾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红褐色。

“应该还能承重。”他转头看许汀眠,“但要小心。”

许汀眠点点头,走到秋千前,小心翼翼地在木板上坐下。

木板比想象中稳,只是随着她的重量微微下沉。

她双手握住两侧的铁链,指尖触到裴聿珩刚才握过的地方——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余温,混着金属的冰凉,形成一种奇异的触感。

“准备好了?”

裴聿珩站在她身后,声音从头顶传来。

“嗯。”

许汀眠应了一声,脚在地面轻轻一点。

秋千缓缓荡起来。

一开始幅度很小,只是前后轻微的摇晃。

但很快,许汀眠找到了节奏——她屈膝,后仰,在秋千向后荡到最高点时用力蹬地。

秋千的弧度变大了。

风拂过脸颊,带着榕树叶特有的、微涩的清香。

长发被吹起,在空中划出柔软的弧线。

许汀眠闭上眼睛,嘴角扬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在楼下等她一起荡秋千的邻家小伙伴;

想起妈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喊她“眠眠,回家吃饭啦”;

想起夕阳把秋千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通往某个无忧世界的阶梯。

那些记忆太久远了,远到几乎要忘记。

可此刻,随着秋千一次次荡起、落下,它们又鲜活地涌回来。

带着初夏阳光的温度,带着童年特有的、毛茸茸的质感。

“再高一点!”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有种罕见的、明亮的雀跃。

裴聿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的长发在风里飞扬,看着她的衬衫被风鼓起,像一只即将起飞的白鸟。

看着她脸上那种纯粹的、毫无防备的欢喜。

他的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像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无声,却清晰。

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秋千的后背。

力道很稳,很克制。

秋千荡得更高了。

许汀眠笑起来,笑声清脆,像风吹过檐角的风铃。

“裴聿珩!”

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裴老师”,是全名。

裴聿珩愣了一下。

“你看!”许汀眠指着天空,“云在动!”

他抬起头。

透过榕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能看见湛蓝的天空,和几朵被风推着缓缓移动的白云。

很普通的景象。

可因为她的声音,因为此刻她坐在秋千上、仰头看天的姿态,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嗯。”裴聿珩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在动。”

他又推了一下秋千。

这一次,力道稍微重了点。

秋千向前荡去,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许汀眠的惊呼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某种欢快的和弦。

可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细微的、却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裴聿珩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见右侧那根铁链与横梁连接处的锈蚀铁环,在秋千荡到最高点的瞬间,崩开了。

时间好像被拉长了。

许汀眠的身体随着秋千倾斜,整个人朝右侧栽倒。

木板座位失去平衡,猛地翻转。

她惊叫一声,手试图抓住什么,却只抓到空气。

裴聿珩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去。

他的动作快得超出思考——一步跨前,伸手去接。

可秋千下坠的力道太大,惯性带着许汀眠重重撞进他怀里。

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裴聿珩的后背着地,撞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汀眠摔在他身上,额头撞到他下巴,疼得她闷哼一声。

尘土飞扬。

秋千的残骸在旁边哐当落地,铁链缠成一团,木板滚了几圈,停在榕树根旁。

世界安静了几秒。

只有两人交错的、急促的呼吸声。

还有——

心跳声。

裴聿珩躺在地上,许汀眠压在他身上。

她的重量不重,却因为突如其来的撞击而显得格外实在。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那是摔倒时下意识护住她的动作。

现在,那手臂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许汀眠撑起上半身,双手抵在他胸前,试图站起来。

可她的脚踝在摔倒时扭了一下,一阵锐痛传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又跌了回去。

这一次,跌得更近。

她的脸几乎贴到他颈侧。

呼吸拂过他裸露的皮肤,温热,急促,带着惊吓后的微颤。

裴聿珩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隔着两层薄薄的衬衫衣料,温热而柔软地压着他。

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类似柠檬洗发水的清新香气,混着刚才在阁楼沾染的旧纸和灰尘的味道。

能听见她的心跳——隔着胸腔,急促地、慌乱地敲打着,像受惊的小鸟。

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快。

快得超出常理,快得让他陌生。

像是胸腔里关着一头突然苏醒的野兽,正用尽全力撞击着牢笼。

血液在耳膜里奔涌,发出嗡嗡的轰鸣。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一瞬间被放大到极致。

她身体的温度。

她呼吸的频率。

她发梢扫过他下巴时,那种细微的、痒痒的触感。

还有——

她的眼睛。

许汀眠撑起身,慌乱地看向他。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他能看清她瞳孔里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近到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小的灰尘颗粒。

她的眼睛很亮,因为惊吓而微微睁大,里面盛满了无措和歉意。

“对、对不起……”她声音发颤,“你没事吧?有没有摔伤?”

裴聿珩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干涩得厉害。

他只能摇头。

动作很僵硬。

许汀眠松了口气,试图再次站起来。

可脚踝的疼痛让她又一次失败。

这次她摔回去时,手肘不小心撞到他的肋骨。

裴聿珩闷哼一声。

“抱歉抱歉!”许汀眠更慌了,手忙脚乱地想起身,却因为越急越乱,整个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

她的膝盖抵着他大腿,手掌撑着他胸口,头发扫过他脸颊。

每一次触碰,都像在裴聿珩紧绷的神经上拨动一根弦。

那根弦越绷越紧,快要断了。

“别动。”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厉害。

许汀眠僵住。

裴聿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

“我先起来,再扶你。”

他说着,双手握住她的腰,轻轻将她托起一些,然后自己从她身下挪出来。

动作很慢,很克制。

可掌心贴着她腰间柔软布料时,那温度还是烫得他指尖发麻。

终于,两人都坐了起来。

许汀眠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裴聿珩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榕树粗壮的树干,闭上眼睛,平复呼吸。

可心跳依然狂乱。

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敲打着胸腔,毫无章法,无法控制。

为什么?

他皱起眉头。

是因为刚才的惊吓吗?

因为差点让她受伤,所以肾上腺素飙升,心跳加速?

应该是的。

只能是这个原因。

裴聿珩重新睁开眼,看向许汀眠。

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肩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因为疼,还是因为难堪。

“脚踝。”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扭伤了?”

许汀眠点点头,没抬头:

“嗯……有点疼。”

“我看看。”

裴聿珩挪到她面前,蹲下身。

他轻轻握住她的脚踝,卷起裤脚。

动作和上次在博物馆医务室时一模一样——专业,克制,没有多余触碰。

可这一次,当他的指尖触到她皮肤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许汀眠的脚踝已经肿了起来,皮肤泛红,热度明显。

但骨头应该没事,只是普通的扭伤。

“需要冷敷。”裴聿珩说,松开手,“公园门口有小卖部,我去买冰水。”

他说着站起身。

可许汀眠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角。

动作很轻,像小猫伸出爪子,试探性地勾了一下。

裴聿珩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许汀眠抬起头,眼睛还有些红,但已经平静了许多。

“刚才……”她小声说,“谢谢你接住我。”

裴聿珩沉默了几秒。

“应该的。”他说,顿了顿,又补充,“如果让你在我眼前受伤,是我的失职。”

他说的是“失职”。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工作职责范围内的意外处理。

仿佛那失控的心跳,也只是肾上腺素的作用。

仿佛那些在极近的距离里,涌动的、陌生的、滚烫的情绪,都只是错觉。

许汀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松开了手,点点头:

“嗯。”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裴聿珩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挺拔。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头野兽还在横冲直撞。

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每呼吸一次,脑海里就多浮现一幅画面——

她坐在秋千上笑的样子。

她摔进他怀里时惊慌的眼睛。

她发梢扫过他皮肤时的触感。

还有那句,带着雀跃的“裴聿珩”。

不是“裴老师”。

是全名。

像某种隐秘的、亲昵的呼唤。

裴聿珩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他买了两瓶冰水,又向店主借了一条干净的毛巾。

回到榕树下时,许汀眠已经自己整理好了衣服和头发,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红肿的脚踝。

她的侧脸在树荫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出小小的阴影。

“给。”

裴聿珩将冰水裹在毛巾里,递给她。

许汀眠接过,小声道谢,将冰毛巾敷在脚踝上。

冰凉的触感让疼痛缓解了些,她轻轻舒了口气。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车声,和公园围墙外,老街居民做饭时锅铲碰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许汀眠忽然开口:

“我小时候……荡秋千也摔过。”

裴聿珩转头看她。

许汀眠没有看他,只是盯着自己敷着冰毛巾的脚踝,声音很轻:

“也是链条断了。不过那时候我爸妈都在旁边,我爸接住我了。”

她顿了顿,笑了:

“我妈骂了我爸一顿,说他买的秋千质量不好。我爸就傻笑,说‘没事没事,闺女没摔着就行’。”

她说这话时,眼神很温柔,像在抚摸某个珍藏的记忆。

裴聿珩静静听着。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爸重新焊了个更结实的秋千。”许汀眠说,“还在链条上缠了彩色的塑料绳,说这样就不会锈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已经散架的秋千残骸,眼神有些恍惚:

“那个秋千……一直到我上大学,搬家,都还在。”

风又吹过。

榕树的影子在地上缓缓移动,像时光在悄然流淌。

裴聿珩忽然想起晏瑰家的小洋楼,想起那个种满花草的阳台,想起晏云和芮郁琛并肩站在厨房里的身影。

那种温暖的、具象的、触手可及的家庭画面。

是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

“你父母……”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很爱你。”

许汀眠点点头:

“嗯。虽然他们很普通,也没什么大本事,但……他们把能给的都给我了。”

她顿了顿,看向裴聿珩:

“裴老师,你的父母……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

裴聿珩怔了怔。

他很少和别人谈起家庭。

不是不能说,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们……”他斟酌着用词,“都是做文物工作的。父亲修复古籍,母亲是博物馆馆长。”

“听起来很厉害。”许汀眠说。

“嗯。”裴聿珩点头,“他们都很优秀。”

“那……他们是什么样的父母?”

裴聿珩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书房里永远弥漫的糨糊和旧纸的味道,想起母亲办公室里堆积如山的档案和永远接不完的电话。

想起他们聚少离多的日子,想起他们克制的、隔着千山万水的关怀。

想起他们相爱,却用最含蓄的方式表达——是一封手写信,是一通简短的国际长途,是一句“照顾好自己”。

不是不好。

只是……

“他们给了我最好的教育,和最-----独立的空间。”裴聿珩最终说,声音很平,“他们相信我,也尊重我。”

许汀眠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那也很好。”

她没有再追问。

有些东西,不需要说透,也能明白。

就像此刻,树荫下的沉默,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无言的懂得。

裴聿珩看了眼表——下午两点二十。

“该回去了。”他说,“你的脚能走吗?”

许汀眠试着动了动,皱眉:

“有点疼……但应该能坚持。”

“我扶你。”

裴聿珩伸出手。

许汀眠犹豫了一下,把手搭在他小臂上。

他的手很稳,体温透过衬衫布料传来,温热而坚实。

两人慢慢朝公园门口走去。

许汀眠一瘸一拐,走得有些吃力,但始终没喊疼。

裴聿珩配合着她的步伐,走得很慢。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紧紧挨着,像某种亲密的依偎。

走到车边时,裴聿珩拉开车门,扶许汀眠坐进副驾驶。

关门前,他忽然说:

“是我疏忽,下次……别玩那么旧的秋千了。”

许汀眠抬头看他,眼睛眨了眨:

“那如果……是新的秋千呢?”

裴聿珩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许汀眠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弧度。

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新的……”裴聿珩顿了顿,最终说,“也要注意安全。”

他说完,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

发动引擎时,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许汀眠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像是在笑。

裴聿珩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很轻的弧度,一闪即逝。

但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好像……安静下来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温热的、更绵长的东西。

像春日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漫过心田。

车缓缓驶出老街。

后视镜里,那个破旧的公园、那棵巨大的榕树、还有那个散架的秋千,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秋千我已经报修了,赔偿我来联系。”

裴聿珩把着方向盘,温声道。

“把联系方式给我吧,毕竟是我弄坏的。”

许汀眠从包里掏出手机,打算记录号码。

“不必了,如果不是我让你去,你也不会从上面摔下来。”

裴聿珩目视着前方道路。

是啊,他总是这样,用最体面的话照顾她的小任性。

她一直都知道,其实裴聿珩是看出她想荡那个秋千。

“那你记得回去给你的后背上一下药,刚刚压在你身上估计磕到了。”

裴聿珩没有想到女孩连他后背都关注到了。

他确实因为后背的伤,开车的时候一直没有往座椅上靠。

“好......”

那个温暖带着陌生的感觉再一次包裹着裴聿珩的心。

他的心跳,再一次失序。

有些东西,早就留下了。

像一枚悄然落下的种子。

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静静等待着。

等待着,生根,发芽。

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而此刻,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许汀眠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脚踝还在疼,冰敷过的皮肤有些发麻。

可她的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轻盈的感觉。

像刚刚荡完一场很高很高的秋千。

心跳很快,风很大。

但落地时,有人接住了她。

她悄悄转头,看向驾驶座上的裴聿珩。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颌线紧绷,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轻轻滚动。

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许汀眠看着,忽然想起刚才摔倒在地时,两人极近的距离。

想起他胸膛的温度,想起他急促的心跳,想起他低哑的那声“别动”。

她的脸微微发热。

连忙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可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跟着回忆一起。

悄悄加速。

像某种无声的共鸣。

像两颗原本各行其是的心脏,在某个意外的瞬间,短暂地。

跳成了同一个频率。

虽然只有一瞬。

但那一瞬,真实存在。

这就够了。

许汀眠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

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温柔的弧度。

而驾驶座上,裴聿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她腰间的触感。

温热,柔软。

像烙印。

烫在皮肤上。

也烫在。

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