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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道不相同

五月三十,湘河郡太守黄起寒生辰,郡城舒阳过小年般喜气洋洋。自从此方太守姓黄,百姓安居乐业,离了乱世。黄太守调教的“黄家军”骁勇善战,军纪严明,戍卫本郡多年免受胡人滋扰。

狄凌一行人昨夜才回到郡城。方梦遇害,他们并未就此罢休,奈何七王府再度重兵把守,最终还是草草收场。

却说狄凌赶到太守府,前厅早宾客满朋,他正欲寻广春庆去,忽然一人洪钟般地一嗓子震得满屋视线转来:“狄将军,赶路辛苦啊。”听着是问候,一点不客气——徐老仙,五旬年纪,太守府内门客,众宾客少有认得,更不知道徐老仙是把方梦当自家闺女罩着的。

狄凌平静地道:“多谢徐伯挂念,后厅叙话。”

府邸深处另一间小厅,或站或坐,早聚集了三十余人。广春庆,四十开外,早生华发,他曾在江湖小有名气,近年来在太守好友黄起寒的关照下,黑/道转白,如今缎袍外套狐裘半褂,成了本郡最大的皮草商,只有在座的知道他是“寒雪帮”帮主。

害了方梦的这只旧剑鞘皮实,布满刀印划痕,包浆了的鞘口刻着个快摸平了的小字:骧。

广春庆听罢事情始末,丢下剑鞘道:“涉猎颇广,心思缜密,敢和未谋面的刺客身锁一室,胆识过人,却也自负得很。”

狄凌追悔莫及道:“他是今年的武状元,全是我大意了,该我自去走这一遭。”

广春庆仅是问“怎么走漏的消息?”

狄凌垂首道:“最早是坊间赌彩头的传出,恐怕隔墙有耳,往后必多加谨慎,不会再犯了。”

广春庆沉吟片刻道:“既然如此,我亦信诸位的忠诚,今年成败攸关,务必引以为戒。”众人称是,广春庆请左法使林燕关照方梦的家人,忽然有人道:“嘿,说一句‘该自己去走一遭’就叫大丈夫啦?”众人见是徐老仙,明白怕是难罢休了。

狄凌没作声,他若是有两条命,何尝不想给个痛快。

广春庆沉声道:“大业若成,身死无憾。”话锋一转,“到是不知方梦身后是否再遭折辱?”

是的,士可死不可辱,但再怎样人都不会再回来了。

狄凌木然地道:“万幸,已入土为安。”广春庆点点头道:“你好生养手,太守之后还有事找。”狄凌回过神,望向依然泛青的右掌,只觉得嫌恶:“不碍事,您知道我左手杀人。”

五月三十对龙京城里的人而言平淡如水,郭骧结束了一天公务,溜达回府。自上回立功,皇上赐了他个小小“郭府”,刚开张那会儿拍马之人络绎不绝,这几日方清静下来。郭府不大,但郭骧一个人住还是嫌空屋子多,郭公公说,等他娶了好几房老婆就该嫌屋子少了。郭骧实在好笑:好个太监公公,讨老婆之事到惦记得挺牢?但是别提,之后媒婆真就一个接一个地蹿上门了,郭骧当真怀疑是郭公公在搞鬼,越发不肯,最后不得不挂出块谢绝媒婆的“免战牌”。郭骧气得咬牙切齿:爷找老婆关媒婆屁事?首先,只可能他挑别人,不可能别人挑他,其次,真有幸被他瞧中者,凭他之魅力,能不乖乖投怀送抱?

郭骧提着些爱吃的酒菜快到家门口,一眼望见停着郭公公那顶大轿,心中霎时天旋地转:什么妖风又吹来了老阉货。骂归骂,他快步迎上,乖巧地道:“公公安康,有事唤郭骧去宫内听差便是,何用辛苦跑一趟。”

郭公公笑执起郭骧之手道:“咱进府慢慢说。”

郭骧自然地扶定公公腰,二人并肩跨过门槛,如此地阉慈子孝。

郭公公落坐,放下一个长形包裹,不出意外地先问起了抓“寒雪帮”之事。郭骧硬着头皮说无进展,不过有一事他正想问明:“公公,您上回究竟是从何处听得寒雪帮要刺七王爷?”

“说来怕你不信。”郭公公意味深长地道,郭骧会意地倾过身。

“咱家就是寒雪帮的。”郭公公话音未落,眼前寒光一闪。

郭骧冷声问:“为何要我护你要抢的东西?现在告知又是何意?” “你到是真的敢啊?”郭公公一弹脖子根上的剑,“你这把老物上回失了鞘,一并换新得了。”

郭骧没吭声,剑就是态度。

“咱家说‘是’,你便信?”

“有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讲得好,咱家正是与你一样啊。”郭公公豆目一瞪,“之前去万豪楼吃酒,竟然碰见有人赌寒雪帮办七王爷,成还是不成?咱家凑热闹压了个‘不成’,谁想一次竟押对了两个宝,你怎么还不撤剑?”

郭骧心中翻个白眼,收剑入鞘,兀自琢磨:“万豪楼看来不简单。公公,您当时怎么不拿人来审?”

“寒雪帮乱七八糟的传闻满天飞,你个个都抓来审呐?”郭公公推过手边包裹,“这是给你的。”郭骧打开一看——精致的漆雕牛皮剑鞘,美得无用,拔开一看,暗色锋刃之上,层层流水纹荡漾开去,端的是一把好物。

郭公公道:“王保天大人知道你喜欢抓在手里,特地请大师打了把窄的,你看合适吗?”

郭骧暗吃一惊:怎么与必遗臭万年的军器局总督扯上了联系,连忙道:“郭骧如何受得起,王大人压根不认得我,怕是搞错了吧。”

“郭护卫是嫌弃啊。”

“不不,郭骧不过一个小小护卫,再说无功不受禄嘛,平白无故地……”

“别急嘛,王大人正要发一批军器去长山,特点郭护卫你同行,没把趁手兵刃如何上路?再说,碧凤符是这趟的平安信物,也要有劳你了。”

郭骧握着烫手的花铁剑,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