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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举手之劳

凉水大牢的深处,潮气寒骨,终日不见阳光。

郭骧做梦没想到,方姑娘没来,自己却来了。

他恨不得立刻去投胎,不喝孟婆汤,倏然十五载,狗官们别死得太早。

他一边默记十五载后要找的人,一边在等这辈子该会再见一面的人——他无论如何都会等“碧凤符”,只是越等越觉得遥遥无期,再见面恐怕得十五年后上门寻了。

好一个狄凌,诓他回龙京,借刀杀人,看来终究是没放过他点破了造反的心思。若非此人的信,他老早溜之大吉,绝无可能死得羞活这一遭。

不过他最恨的还是自己,把奸贼作恩人,甚至把心都送了。

狄凌说不定早笑话他了千百回。

黄鹤楼里朴实的笑颜竟是最阴毒的伪装。

一想到自己搂着这么个人睡了一宿,不愿离去,不能忘怀,他恨到眼发烫,每日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凶神恶煞瞪着铁栏,狱卒们都觉得郭骧提前变成了厉鬼,能避则避。

却说郭骧等了不知几日,没等来凤符,没等来断头饭,先等来了一则消息——斩决推延,他将有一次公堂对质的机会。狱卒没忍住多句嘴:“金怡公主都替你求了一回情,也该知足啦。”郭骧未料到公主会为自己费心,暗忖:公堂多半是给公主个面子,这份好意,这辈子怕是无以为报了。

公堂对质的前夜,凉水大牢来了位陌生的客人一出手就是好大一锭银,点名要单独见一见郭骧。

郭骧老远便瞅见了,灼灼看在眼里,牢头一走,他不待对方走近,已先一步冷冷地开口:“狄将军,夜访大牢有何贵干?”

狄凌不由皱眉:“我还能有何贵干……”

“那你就走,莫打搅人休息。”

狄凌摸到凤符的手先收了回去:“今日特来提点郭护卫你,明日莫信口开河,乱咬人。”

“哦,那你今夜灭了我口才好,不然黄起寒造反,明日路人皆知。”

“住口!”狄凌四下兜转一圈,皆是空牢,还是担心隔墙有耳,回来见郭骧面露隐笑,他骂道:“不识趣的东西,我且问你,湘河郡这几年百姓过得如何?”

“不清楚。”

“纵观朝野,似黄太守这般操劳尽心,镇守一方水土的,有几个?”

“纵观朝野,似黄太守这般光天化日之下,劫军器的,还真的没有。”

四目对瞪,狄凌暗道:吃了冤罪,妥妥是吃呛药了,不该与之一般见识的。便道:“不与你争了。”抬靴往铁栏处一踏,递过一只牛皮剑鞘。

郭骧一眼看见那只靴——好嘛,与七王爷描绘的丝毫不差,再瞧那只鞘,正是那夜自己被捡走的,如今兜着方梦的一对袖里剑。

狄凌道:“不错,我便是后来的刺客。方梦句句是实话,寒雪帮从没抢过什么符,那是公公无中生有的卑劣伎俩。”

郭骧没理会,只是拿过剑鞘,小心地翻看袖里剑。老实讲,真到被坦白的这一刻,他只是觉得对方肆无忌惮得更令人着恼。

狄凌末了取出了碧凤符。

郭骧眼皮未抬,直接道:“扔了吧,我死罪难逃。”

狄凌闻言一笑,开口道:“那倒是有些可惜了,湘河郡器重你,再救你一回,如何?”

郭骧心头一怔,没吭声。

狄凌道:“只要你肯戴罪立功,我们绝不会为难你。”

郭骧还是没吭声。

狄凌的耐心耗尽,骂道:“我非来求你被救!袖剑已去净毒素,你贴身藏好,蚀骨散散得如何了?”

郭骧点点头:“无碍了。”

狄凌道:“‘寒雪帮’公堂见。”言罢收了灯笼转身离去,余光没漏过郭骧最后快要偷笑的蠢模样,他心中再骂:真也就脾性还行的自己能受得了。

狄凌的背影快将消失的刹那,郭骧终于扒上铁栏,好再多瞧一眼。他暗自思忖:这又是唱得哪出?但其实,提议相救,就算是叫自己投了胡人,也该立刻满口答应的,不知不觉又任性了。

郭骧渐露久违的笑:竟然真冤枉了那家?不过冤枉一下别人,总比自己真上一当强。

郭骧一下子又着恼:难不成上辈子欠了那家伙,三番五次地被他救?且慢,狄凌真是“寒雪帮”,那么送军器时便知道自己了,却依然在赤泥沟毫不犹豫地救了……

郭骧仰天大笑。

人啊,那个得意洋洋起来,狱卒们看得又有些怕。

出公堂,即在百姓的围观下提审犯人,以示律法公允,彰明正道。太元朝的“公堂”虽然早成了摆设,升堂的回数还是每况愈下,郭骧出公堂俨然成了件颇新鲜之事在龙京传开,坊间无人不翘首以盼。

且说狄凌从大牢回到万豪楼,平义劈头便问:“郭骧当真要投奔?”

狄凌道:“救出来再说。”

徐老仙道:“说清楚再救。”平、徐二位这回随林燕来办事,羌鹰回函后,黄太守的大公子启程赴西,“寒雪帮”众人入京,大事将近。

狄凌之所以拉上这二人,无非是日后还要与郭骧共事,想替二人送个人情,让郭骧好好感激一番,解个怨。说白了,那二人一旁当看个公堂热闹都成。狄凌想了想道:“只是去递把刀,跑不跑得了,全凭他造化,举手之劳的功夫,何必纠结。”

徐老仙道:“举手之劳你自去便是,我们不是来专程救他。”

平义暗中一吓,狄凌好歹是太守义子,被指明的“右法使”,自己虽然背地里骂他最狠,面子上素来是不敢不敬的,倘若真按帮派的来,必该出手立威了。

徐老仙泰然自若,心中正巴不得。有时候,那些卑微又客气的玩意儿,最能拿捏人,要不然他能坐这儿讲救郭骧这狗屁不通的破事儿?

狄凌的面色奇差,正当徐老仙以为终于要拔剑来斗,谁想狄凌开口仅是道:“罢了,平义明日帮我备马。”

平义惊道:“您真要独自去?”悄悄把自己也排除在外。

狄凌寒面望来,伸出二指:“两-匹-好马。”

平义一怔,慌忙点点头——他真的也不用去了,徐老仙没再吱声。

次日,九月十八,狄凌早早赶到法正院对街的酒楼,拴好马匹,去二楼窗边检了处能望见场内的位子,放下包裹,要了一壶酒。

午时三刻,法正院的大门大开,瞧热闹的一拥而入,里三层外三层人头攒动。稍顷,一声锣响,郭骧被押解上堂。当初多么意气风发,现如今,发髻零乱,胡子拉碴,表情狰狞,眼通红,身上还是行军时那套红袍,脏旧不堪,一路挪步而过,手足镣铐踢踏乱响。

群众哗然,妇人皆心痛不已,不过她们有所不知,郭骧早早内定了死罪,恰免了酷刑之苦,加之一日三餐顿顿饱食,别看他模样怪惨,身子骨可硬朗,真敢给把剑,顷刻将公堂上的虾兵蟹将收拾到片甲不留。

公堂两侧,前来陪戏看戏的大员依次入座,王保天也在其中,他悠然啜着盖碗茶,目光偶然与重犯相触,好嘛,一不小心茶汤险些洒了一身。王保天撂下茶碗靠入椅中:郭公公都养的什么王八,早该刮了。一声堂木惊响,小吏开始陈诉罪状,滔滔不绝。

狄凌饮尽最后一滴酒,抓起包裹来下楼——为何敢说是“举手之劳”,因为正在“病入膏肓”的太元。取出块白巾覆面,一抖开来包裹,一柄厚重的刀,一把闪亮的剑,众人惊声尖叫,无头苍蝇似地死命让路。

狄凌蹿入法正院内,公堂霎时乱成一口沸腾的锅,“刺客刺客!”喊声四起,先前扎堆看热闹的公堂衙役见他身手矫健,气势骇人,都装腔作势不愿先上。狄凌拨开欢迎的长枪短剑,跃入公堂,大喝一声:“看刀!”郭骧早会意地将手链脚具往外一甩,旦听“吭”地一响,指粗的链子皆被生生剁断。狄凌丢下那把剑,回头就走,然而到了场外却发现郭骧压根没有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