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雪辞旧岁,
蝗蝻皆尽亡。
化作春归去,
笑看百花忙。
太元璟公二二年阳春,天空去净了最后一丝微寒,花香弥散。
皇宫后苑来了一位陌生面孔,三十左右年纪,剑眉星目,面蕴斩邪之气,顾盼间寒波流转,阅遍苍生百态,一身簇新的绯红色护卫劲装,勾勒出完美的宽肩阔背窄腰,打趣地说他豹子精下山了,认真地讲神似武曲星下凡。不过他只是用了一支摸到发亮的竹簪束发,足踏最朴实耐穿的玄色牛皮靴。
郭骧,太元今春的武状元郎,纵观王朝三百年,罕有的气质与样貌皆超市井之意淫。昨日刚点榜,他今日便被召去了御花园。
且说郭骧跟着位没少喝参汤的半老不老家伙,走过宫中萦绕的小路,一路所遇大中小老太监纷纷冲这厢甜甜唱句:“郭公公午安。”听久了,郭骧不禁腹诽:老阉奴啊老阉奴,何苦非得跟爷同宗?
老阉奴停步望来:“累着郭护卫的腿没?宝合殿总算是到了。”
郭骧忙道:“岂敢,是累着郭公公的腿了……”?咳咳。
郭公公佛尘往殿内一指:“喏,老主子就在这后边儿的御花园,里头的翠景亭,等你呐。”
郭骧心头有数,作一记大揖:“公公,烦劳您,再替在下领领路路。”
“都要领领路,咱家的老骨头可要被你们折腾散架喽。” 郭公公怨归怨,闲适地扭起腰腿,又道,“我说郭护卫,尚未当差,老主子便要见你,是要前程似锦了呀?”
郭骧便道:“都是托您与老主子的福嘛。”
“慢来,”郭公公豆目微睁,“不是咱家让你中状元,也非咱家请主子见你,马屁可不能拍得没边儿呀?”
郭骧面色一僵,撑住笑,心中实着要吃人。
二人一前一后走过殿内长廊,郭骧耳旁飘来些宫娥私语:“快来看呐,新科武状元郎唉。”“哎呀呀,你脸红个什么劲儿?”“才没有呢!”……嗯哼?下回需记得,习武之人耳力非比寻常,郭骧嘴角挂笑转过最后一弯,阉奴的膈应一扫而尽,翠景亭正在前方花海中。
璟公赐坐,郭骧拂去膝头土,微微心澎湃。老皇上打量郭骧,赞不绝口,他身旁的妙龄女子听得嫣然一笑,亲自提壶替郭骧把盏,郭骧忙扶杯道句:“多谢。”目不斜视。
璟公道:“爱卿饮罢这杯酒,来舞上一剑。”
郭骧本以为有要事要讲,只得道:“入宫不可私携兵刃,下官未曾准备。”
璟公道:“无妨,华娗早有准备。”
郭骧这才知道,那天仙女子竟是皇上的掌上明珠金怡公主,他琢磨着舞剑大抵也是公主想看,起身谢剑,转身来至亭前,拔剑亮相,不消低头瞧也知道自己正握着的是一把“金镶玉”——好个晶莹剔透,含翠欲滴!
郭骧深吸一口花儿芬芳,瞥见老皇帝颔首,便刷地舞开了剑。这套精心挑选的剑法趣名“败花”,招式花哨无用,只图在春日舞出个乐趣来。郭骧暗提二分内力,剑风扫开四方,刹那间,万花树下漫天粉色雪片飞舞——好一个落英缤纷,叫一旁端茶送水的太监宫女,老阉奴郭公公,个个看得目瞪口呆。公主掩嘴轻笑,老皇帝抚掌大笑,忽然道:“可以了可以了。”郭骧还差个尾式舞毕,只得收剑回去,心中惴惴。璟公道:“爱卿好剑法,怎奈不怜香惜玉,华娗心疼那些新开的花啊。”郭骧松一口气赔不是,公主两颊绯红摇手笑。
稍后璟公屏退了公主和下人,郭骧没想到真有事要讲,忙正襟危坐,谁想却是赖着没走的郭公公开口:“一年前三王爷遇害,市井上传出‘办货’的闲言碎语,郭护卫可有耳闻?”
郭骧心中一动:说的是“寒雪帮”?老阉奴到是不嫌嘴累。应道:“略有耳闻。”
郭公公问:“闻了些什么?”
郭骧斟酌着道:“听说是,一年杀一个罪该万死的。”这是流传的寒雪帮原话。
郭公公莫名地怒了,骂道:“什么‘罪该万死’的!谁有罪?谁定的罪?有罪,皇上自有处罪,故意在天子鼻下滥杀无辜,是挑衅,是生生要造反!”
郭骧暗笑:今年是要办你了吧?不过见老皇上面罩上了愁容,他还是稍微替担心了丁点。
那件事说来是如此:先皇留有五子,分别是璟公与如今的二、三、七、九四个王爷,几个王爷皆有些实权。三王爷多年来举荐官员中饱私囊,现任的军器局总管,臭名昭著的王保天便是其提携,替三王爷暗办坏事无数,去年的今日,三王爷忽然被杀了。
郭公公细声道:“皇上,老奴想替您分忧,一心焦,便有些失态了。郭护卫,其实三王爷遇害时,丢去了一样东西——白虎符,贼人正是为了此物,痛下杀手。”
郭骧这到是头一回听说,忙问:“白虎符是兵符?”
郭公公豆目一瞪,斥道:“他人说话的时候你听着便是!如今余下七王府的黑龙符,城北大营的碧凤符。前段日子听说寒雪帮要办七王府的‘货’,因此你需去七王府看护。玉符天机不可泄露,你亦不可过问。郭护卫乃我朝难得的人杰才俊,皇上器重你,才将机要托你去办。”
郭骧大声道:“必尽心尽力,不负圣上厚望!”
却还是郭公公开口:“郭骧接旨,皇上赐金令牌一块,可调皇都之兵,即日封为密使,寻回白虎符,剿灭寒雪帮,不可让刺客再次得逞。”
郭骧心中咯噔连响:好嘛,白虎符八字没一撇,又要剿灭寒雪帮,就凭自己和一块金牌不是痴人说梦?他急忙道:“黑龙符或许转存他处更稳妥,七王爷也可更安全?”
郭公公干举着金牌甚是不悦:“放在哪里,人家要寻总归会去寻啊,你直接一同看护不就好了,还不接旨?”
郭骧的心如萎掉的花儿:这哪里是前程似锦,分明是前途莫测啊。
这厢他揣着金牌,愁容满面,跟着郭公公一圈一圈再兜出宫外;那厢金怡公主抚着“翠龙”,凝望满园春色,轻声一叹。
各自一番春愁。
盛春天里这片漫天花瓣,洒落记忆的尘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