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很小的办公室,纯白色的木门,门旁边的墙上嵌着约一米大小的方形老式透明玻璃窗,墙的底部涂着平整的绿色涂料。
门里有三分之一的空间被挂着的蓝绿色帘子隔开,帘子没完全拉上,透过露出的缝隙可以看到靠墙放着一个铁架床,铺着医院常见的白色床单。余下三分之二的空间,隔着桌子坐着两个人。
身穿白大褂,鼻梁架一副老花眼镜的秃顶医生正一边看着桌上的病历和检查单,一边用不怎么熟练的二指禅在键盘上敲敲打打。
楚泽灵忍受着弥漫整个空间的消毒水味儿,盯着慢吞吞打字的老头,脑袋里忍不住思维发散。
科技的进步有时候并没有便利人们的生活。
至少她的主治医师并不怎么习惯这所谓的科技。
老大夫姓沈,一个退休返聘的骨科老专家。
待人和气,总能让她想到过世已久的爷爷。也是她整个年少时期的伤病见证者,所以每次出现问题都会挑他坐诊的时间。
前些日子,她曾经受伤的右腿又开始毫无预兆的疼,不是一直疼,而是时好时坏。
她怀疑是不是跟天气有关。
以前听人说有风湿的,一到阴天就腿疼胳膊疼。刚好C市的冬天,像阴晴没个准儿的娃娃,每天都在变脸。
一开始她抱着侥幸心理。一是她不想花钱,她现在的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二是都康复这么长时间了,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可她的腿迟迟不见好转。
她没什么可失去的东西了,除了这条看似完好无损的残缺右腿。
“叩叩~”,沈大夫左手并指敲了敲桌子。
“从拍的片子看,没问题,甚至恢复的不错。”沈大夫把老花镜摘下来,在病历本上写了什么,“但你最近是不是又不听话,没注意休息。”
楚泽灵张了张嘴,想给自己辩解。但在老大夫锐利的眼神下,终究没说出口。
“还是那句话,别觉得不疼了就没事。你那条腿,再伤一次就不是躺几个月能解决的了。”
楚泽灵点头,手指不自觉捻动桌上叠在一起的单子。
沈大夫看着她,想了想,问:“你现在……还在跳舞吗?”
她愣了一下。
跳舞。
这个词她已经很久没听人用在自己身上了。
“没有。”楚泽灵说,声音很轻,“早就不跳了。”
沈大夫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她很熟悉,小时候每次扭伤、拉伤、韧带发炎,被爸妈带来找这个老爷爷,他也是这样看着他—不是看病人的那种,是看一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的眼神。
“沈爷爷,没事的。”楚泽灵笑了一下,“我现在挺好的。”
“那你以后就少往我这跑,最好别让我再看见你,当然,医院外可以。”沈大夫说。
“好。”楚泽灵眼睛弯起来,“不耽误您工作,我就先走了。”
沈大夫点点头。
楚泽灵站起身,拉开门往外走。
沈大夫坐在诊室里,看着那个挺拔坚韧的背影,叹了口气。
这孩子,他看了十几年。
从小练舞,有点毛病就往他这送。一年总要来几趟。他看着那个瘦瘦的小丫头,一点一点长成大姑娘,从一个业余学舞的豆丁,跳进省歌舞团,跳成别人嘴里的“天才”。
然后,就是那个消息。
车祸。腿断了。不能再跳了。
他当时愣了很久。
后来她来复查,话少了,笑也淡了。问什么都答“没事”,但眼睛里那点东西他看得出来。
沈大夫低头,翻了翻桌上的病历本。
他想起前两天,儿媳妇给他打电话,说知书想找个中国舞老师,问有没有认识的。
知书是他孙女,今年十三岁,刚上初中,小时候学过几年芭蕾,现在突然对中国舞来了兴趣,吵着要学。
儿媳妇说:“爸,您认识的人多,帮忙打听打听,要专业一点的,别找那种糊弄孩子的。”
他当时应了,但一直没合适的人选。
刚才他敲着键盘,忽然想—
还有谁,比她更专业?
省歌舞团出来的。从小练到大。要不是那场意外……
沈大夫拿起手机,翻出儿媳妇的号码。
……
走廊里人不多,也没开窗。消毒水的味道混合暖气的热气,闷闷的。
楚泽灵想着沈大夫说的话,考虑下个月的课要怎么调——少儿班那边不能请假,艺考生那边更不能,健身房那边……
拐角。
一步迈出去,撞上一堵墙。
不对,是撞上一个人。
楚泽灵踉跄了一下,往旁边歪了一步,对方也晃了晃。一双有力的手扶住没有站稳的她,然后她感觉到脚底不同以往的起伏。
楚泽灵低头。
自己的鞋没事。
但对方的鞋……
拜她一个学员科普,她破天荒认了出来。
白色,限量款。鞋头上一个淡灰色的脚印,像是盖了一个缺油的斑驳印章。
她脑子里闪过两字:完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楚泽灵蹲下身,从包里翻纸巾。手有点抖,翻了半天才翻出一包,抽了两张,刚想给对方擦擦……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
她愣了一下,把纸递过去。
那只手接过去,不小心碰到她的手,顿了一下。
热的。
像是被烫到一般。楚泽灵捻了捻指尖。才站起身打量那只手的主人。
男人穿一件黑色平驳头休闲羊绒长款大衣,双腿交叠斜倚在蓝色的联排座椅上。拿着纸巾擦鞋的玉白手腕,漏出一款低调黑色的运动腕表。姿态从容又散漫。
戴着口罩,只漏出眉眼。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能看到浓密的墨色短发和头顶的一个发旋。
待对方擦完站起,楚泽灵才注意到对方身量很高。紧接着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脑子空白了一秒。
是好看到让人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眼眸。。
色若点漆,状似琉璃。左眼眼尾处下方有一点朱红,平添几分魅意。
那种眼神,就像大家调侃的,一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对方扔完垃圾,折返站在楚泽灵面前。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一点......她看不明白的东西。
像是愣了一下。像是看见什么意外的、没预料到的、让他突然安静下来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
他也眨了眨眼。
然后楚泽灵错开眼神,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真的对不起。”楚泽灵小声说,已经开始往旁边挪,“我刚才没看路,我—”
“没事。” 声音从口罩后面闷闷的传出来,有点哑。
楚泽灵顿了一下,又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对面,直直看着她。
他的眼睛——
楚泽灵又移开目光。
“那我......我先走了。”她已经挪出去两步了。
他没说话。
楚泽灵转身就走。走出几步,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楚泽灵赶紧转过头,加快脚步。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来—
片子呢?
手里空空。
包里?
这个小包它也装不进去。
肯定落在诊室了。
......
越清川坐在凳子上,蜷着两条大长腿。桌子对面坐着沈大夫,他又戴上了老花镜。
“头还晕吗?”
“偶尔。”
“还吐吗?”
“不吐了。”
沈大夫翻翻病例,抬头看他一眼:“你妈说你不想在家待着?”
越清川没说话。
沈大夫叹了口气;“摔成脑震荡,不在家好好养着,跑我这来躲清静。你也是出息。”
他还是没说话。
沈大夫还想再说几句......
“叩叩—”的敲门声,打断了他。
“进。”
楚泽灵推开门,刚要开口,屋内两个人的目光都看了过来。猝不及防看见刚才被撞的男人,她愣了一下。
沈大夫看着去而复返的人,开口问:“泽灵,怎么又回来了,还有事?”
“我片子忘拿了。”楚泽灵小声开口。
沈大夫一头雾水,他搁着坐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呐,不然早就给收好等她回来了。
这时越清川从腿前摸索两下,拿出一个袋子往前递了递。
“是这个吗?”
楚泽灵接过来,看了看:“是,多谢。”
然后她转头对沈大夫告辞:“那沈爷....沈大夫,我就先走了。”
“去吧,回家注意好好休息。”
楚泽灵点一下头,转身带门出去。
越清川目光追随那道纤影关上门,掠过窗边,直到不见。
他转过头,就看见姥爷意味深长的看着他。
“看什么?”沈大夫问。
“没什么。”越清川回。
沈大夫明显不相信,但也没追问:“神经外科那边我联系好了,你直接去吧。看完回来我看一眼。”
越清川点点头。双手搭在桌子上。
“你爸......也是为你好。别往心里去”沈大夫说。
“我知道。”越清川手肘撑在桌子上,下巴搭在双手交叉的手背上。“他想让我接班,说我现在不务正业。”
沈大夫看他一眼:“你爸的话,选择性听听就行。他那套,是做生意那套。你那个滑雪场,是你自己喜欢的事。两回事。”
越清川直起身:“也对。就我爸这年龄和硬挺的身子骨,再干个二三十年不成问题。”
沈大夫笑骂:“臭小子,让你爸听见得拿鸡毛掸子撵你。快去吧。”
越清川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姥爷。”
“嗯?”
“刚才出去那个......”他顿了一下,“是你病人。”
沈大夫抬头看他,眼神玩味,“怎么?”
越清川没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已经没人了。他往电梯方向走,走得很慢。
走到电梯门口,按下按钮,等了一会。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按下楼层。门快关上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挡了一下。
门又开了。
他站在电梯里,看着那条空空的走廊,看了三秒。然后松手,让门关上。
他把手伸进口袋,指尖在里面摩挲。脑子里是刚才那双眼睛。
她抬头看他那一眼,眼睛里有一点慌乱,一点不好意思,一点“赶紧想跑”的紧张。
还有别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楼层到了,电梯门打开,回过神,他走出去。
宽阔的环形走廊,人影浮动。
越清川看了看指示牌,向神经外科门诊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