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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百日

二月末的风里开始有了初夏的气味,混合着香樟新叶的涩和玉兰将谢未谢的甜。百日誓师那天,天空是罕见的澄澈湛蓝,像被水洗过的青瓷。

学校里挂满了红色横幅,上面印着各种励志口号:“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奋斗一百天,让青春无悔”。空气中有一种集体性的亢奋,像煮沸的水,不断冒着滚烫的气泡。

成人礼在礼堂举行。我们要穿正装,这是学校多年来的传统,说是为了让高三学生“体验成人的仪式感”。我在家试穿那套租来的黑色西装时,母亲在门外絮絮叨叨:“穿西装也好,显得精神。少年嘛,也该穿穿正装,以后上班也要穿的。”

我没有告诉她,我选这套西装的原因很简单,它剪裁利落,裤腿笔直,肩线硬朗。穿上它,我不再是那个在数学题海里挣扎的普通高三女生,而是某种更接近自我想象的形态。这样是不是更配的上秦雯?

站在穿衣镜前,我系上深蓝色领带,有暗纹。西装裤的长度刚好,遮住五厘米高跟鞋的鞋跟。黑长的发束在脑后成低马尾。我挺直脊背,镜子里的人有一米八,肩膀平直,眉眼在黑色衣料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像个成年人了吧。”我轻声说。

出门时,母亲追出来往我手里塞了个苹果:“平平安安,考试顺利。”

公交车上,穿正装的学生三三两两。平时宽大的校服掩盖了的身形差异,此刻暴露无遗。有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有人穿着精致的礼服裙,化了淡妆,提前预演着成人世界。

我在人群中寻找秦雯。

然后我看见了。

她站在礼堂门口那棵老榕树下,穿着一身浅粉色的礼服裙。裙子是简单的设计,方领,中袖,裙摆到小腿,面料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盘起来了,露出纤长的脖颈和清晰的锁骨。脸上化了淡妆,嘴唇是温柔的豆沙色,睫毛长而翘。

我停下脚步。

她正和几个女生说笑,侧脸在晨光里像细腻的瓷器。笑起来时,梨涡比平时更明显,眼里有光在跳跃。

我的心跳得很重,一下一下,敲打着胸腔。

她也看见了我。我们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在空中相遇。她的眼睛睁大了些,然后唇角弯起来,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脚步有些僵硬,不仅是高跟鞋的缘故。

“陆璟!”她上下打量我,眼里有毫不掩饰的惊讶,“你穿西装……好帅。”

“你穿裙子很漂亮。”我说,声音比预想中平静,“像公主。”

“是吗?”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有些不好意思,“其实不太习惯,总觉得走路会绊倒。”

“小心点就好。”我说。

周明远这时走了过来。他也穿了西装,打了领结,头发用发胶仔细固定过。看见秦雯,他眼里雀跃掩饰不住。

“秦雯,你今天……”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词,“很美。”

“谢谢。”秦雯礼貌地点头,然后自然地转向我,“我们去那边拍照吧?我看见林小雨带了相机。”

我跟着她走向礼堂前的台阶。周明远站在原地,表情有些复杂。

林小雨确实带了相机,一台看起来很专业的单反。她看见我们,兴奋地挥手:“陆璟!秦雯!快来,给你们拍几张!”

我们在台阶上站定。秦雯站在我旁边,距离很近,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花香混合着果香,清甜不腻。

“靠近一点!”林小雨指挥,“陆璟,你可以把手搭在秦雯肩上吗?这样构图比较好。”

我犹豫了一下。秦雯却主动往我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贴在我的手臂上。

我抬起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骨骼的轮廓。这个姿势让我想起电影院里那只握住我的手,温暖,坚定,充满无声的暗示。

“好!保持!”林小雨按下快门。

拍了几张后,其他同学也围过来。有同班的,有隔壁班的,有平时不太熟但今天想留下纪念的。我们像景点一样被轮流合影,笑容在脸上渐渐僵硬。

一个理科班的女生,我不记得她的名字,在和我拍完照后,小声问:“陆璟,你有男朋友吗?”

我摇头。

“那……”她犹豫了一下,“你喜欢男生还是女生?”

我愣住了。这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地问我。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单纯的好奇,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喜欢一个人。”我说,“和性别无关。”

她没有再问,只是点点头,眼神复杂地走开了。

秦雯那边也围了不少人。有男生,有女生,有老师。她耐心地和每个人合影,笑容始终温柔。周明远也挤过去了,站在她身边,手虚扶在她腰后,还好没有碰到,但那个姿势充满占有欲。

我的胸口又开始发闷。

终于,人群稍微散去一些。秦雯朝我走来,脚步有些急,高跟鞋在石阶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陆璟,”她说,“我们单独拍几张吧?就我们两个。”

时间总是向前的,像永不停息的河流。但这一秒,我感觉到它为我停留了一瞬,在她的眼睛里,在那个“我们两个”里。

“好。”我说。

我们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在礼堂侧面的花坛边。春天里,蔷薇刚打花苞,深绿色的藤蔓爬满铁艺围栏。

“怎么拍?”我问。

秦雯想了想:“你坐在这里。”她指着花坛边缘,“我站着,从侧面拍。”

我依言坐下。她站在我旁边,调整角度。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金边,发髻边缘有些细碎的绒毛在光里闪烁。

“陆璟,”她透过相机看我,“你今天真的很好看。”

“你也是。”我说。

她按下快门,然后走过来给我看预览。照片里,我坐在花坛边,侧脸对着镜头,表情是少见的放松。她站在画面边缘,只有半个身影入镜,但那只搭在我肩上的手很清晰。

“这张我喜欢。”她说。

“发给我。”

“当然。”

我们又拍了很多。我站着,她坐着;我们并肩;我们背对背;我们在老榕树下,光线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相机内存快满了,但谁都没有停下的意思。

成人礼仪式开始了。我们走进礼堂,按班级坐下。校长讲话,教师代表发言,学生代表宣誓。声音通过音响放大,在挑高的空间里回荡,带着庄严的回音。

我坐在二班的区域,秦雯在斜前方的三班。我能看见她的后脑勺,盘起的发髻,裸露的脖颈。她坐得很直,偶尔微微侧头,和旁边的林小雨低语。

学生代表上台宣誓时,全场起立。我们举起右手,跟着念那些滚烫的誓言:“以青春之名,赴梦想之约……不负韶华,无愧时代……”

声音汇聚成浪潮,在礼堂里涌动。那一刻,我真切地感受到“集体”的存在,我们都站在人生的同一个临界点,面前是同一条汹涌的河流,身后是同样漫长的来路。

但我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雯的背影。

仪式结束后是自由活动时间。学生们散落在校园各处,拍照,交谈。有些同学已经开始哭,为即将结束的高中时代,为未知的前路,为青春本身。

我去洗手间补妆,其实没什么可补的,但我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黑色西装,深蓝色领带,眉眼比平时更清晰锐利。

门外传来男生的声音,由远及近。

“……秦雯今天那身材,绝了。那裙子,啧,该显的都显出来了。”

我僵住了。

“胸是真的大,平时校服看不出来。”

“腿也白,你们注意到了吗?小腿,脚踝……”

下流的笑声。污秽的词语。像蛆虫在腐烂的肉上蠕动。

我的手指握紧了洗手台的边缘,指节发白。镜子里,我的脸色冷了下来,眼里的怒意在凝结。

他们进来了,三个男生,穿着不合身的西装,领带歪斜。看见我,他们愣了一下,然后露出尴尬的笑容。

“哟,陆璟。”其中一个我认识,是隔壁班的,叫张超,数学竞赛拿过奖,“你也在这儿。”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们。

空气安静得可怕。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砸在陶瓷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

“刚才,”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自己都意外,“你们在说秦雯?”

张超的笑容僵在脸上:“就……随便聊聊。”

“聊她的身材?”我问,“聊她的胸?聊她的腿?”

另外两个男生想往外走。

“站住。”我说。

他们停住了。我有一米八,穿着高跟鞋,比他们都高。我的眼神可能太冷,仿佛能冻死他们。

“道歉。”我说。

“什么?”张超皱起眉,“陆璟,你管得也太宽了吧?我们又没说你。”

“我说,道歉。”我一字一顿,“为你们刚才那些话,向秦雯道歉。”

“我们又没当着她的面说。”

“背后说更恶心。”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们下意识地后退,“像阴沟里的老鼠,只敢在暗处嚼舌根。怎么,平时数学题解不出来,就只能靠意/□□同学找存在感?”

张超的脸涨红了:“陆璟,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声音更冷,“你们用那种眼神看她,用那种语言讨论她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过分?她是人,不是你们意/淫的对象。她今天穿得漂亮,是为了成人礼,不是为了给你们评头论足。”

一个男生小声嘀咕:“装什么清高……”

我转向他。他比我矮大半个头,眼神躲闪。

“我不清高。”我说,“但我至少知道什么叫尊重。你们呢?书读到睾/丸里去了?老师教的知识没学会,倒学会了物化女性?很骄傲?有根牙签在身上说话就是扎人啊。”

他们不说话。洗手间外有人经过,好奇地往里看,但没进来。

“道歉。”我重复第三遍,“现在,在这里。然后保证以后不会再这样。”

长时间的沉默。水滴声。远处礼堂传来的隐约音乐声。

张超深吸一口气:“对不起。”

“不是对我说。”我说,“是对秦雯说。虽然她听不见,但你们得说。”

“……对不起,秦雯。”声音很小。

“还有你们俩。”

另外两个男生也嘟囔着道了歉。

“记住你们说的话。”我最后看了他们一眼,“再有下次,我不会这么客气。”

他们匆匆离开了,像逃跑的苍蝇一样廉价恶心。

我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洗手间的白炽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意识到,我刚才在保护秦雯。

不是因为我想当英雌。而是因为,我受不了任何人用那种眼神、那种语言对待她。她是琥珀色的眼睛,是梨涡里的甜,是念诗时温柔的声音,是握住我手时的温度。她是一切美好的集合体,不应该被那样玷污。

我整理了一下领带,走出洗手间。

阳光很刺眼。校园里依然热闹,拍照的人群,交谈的人群,哭泣的人群。我在人群中寻找秦雯,终于看见她坐在老榕树下的长椅上,独自一人。

我走过去。

她抬头看见我,笑了:“你去哪儿了?找你半天。”

“洗手间。”我在她旁边坐下,“你怎么一个人?”

“想静静。”她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裙摆,“刚才……周明远跟我表白了。”

我的心沉了下去。

“在这里?”我问。

“嗯。就刚才,仪式结束后。”她的声音很轻,“他说喜欢我很久了,问我能不能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高考前这段时间,互相鼓励。”

“你怎么说?”

“我拒绝了。”她转头看我,眼睛清澈见底,“我说,我现在只想专心准备高考,不想分心。”

“他呢?”

“他说他会等。”秦雯叹了口气,“我觉得对不起他,但我真的……没有那种感觉。”

我沉默着。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来远处玉兰的香气。

“陆璟。”她叫我。

“嗯?”

“刚才,有女生问我是不是喜欢你。”她说得很直接,直接得让我心跳漏拍。

“……你怎么说?”

“我说,”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斟酌词句,“我说你是我很重要的人。但没说是什么样的人。”

重要的人。这个定义很模糊,但也足够清晰。

“那你呢?”她问,“有人问你类似的问题吗?”

“有。”我说,“我说,我喜欢一个人,和性别无关。”

她看着我,很久。然后笑了,梨涡浅浅的:“陆璟,你总是这么诚实。”

“对你,我不想说谎。”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阳光在树叶间跳跃,看人群在眼前流动。百日誓师的横幅在风中猎猎作响,红色像燃烧的火。

“还有一百天。”秦雯轻声说。

“嗯。”

“一百天后,我们会去哪里呢?”

“不知道。”我说,“但无论去哪里,我都想……”

我想说“都想和你一起”,但话到嘴边,变成了:“都想记得今天。”

记得今天你穿粉色礼服的样子,记得今天阳光的温度,记得今天风里的花香,记得今天我为你挺身而出的冲动,记得今天我们坐在这里,肩并着肩,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

她靠过来,头轻轻靠在我肩上。

我没有动,任由她靠着。她的发香钻进鼻腔,是洗发水混合着淡淡香水味。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平稳,绵长。

时间在这一刻真的停下了。周围的喧嚣褪成背景音,世界缩小成这条长椅,这个肩膀,这个靠着的重量。

不知过了多久,她直起身:“该回班级了,班主任要点名。”

“嗯。”

我们一起站起来。她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但还是比我矮。小小的,娇娇的,很可爱,像瓷娃娃,又像小公主、小国王。

“陆璟。”她走了一步,又回头。

“怎么?”

“谢谢。”她说。

“谢什么?”

“所有。”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谢谢你教我数学,谢谢你看我的笔记,谢谢你陪我看电影,谢谢你今天……穿西装。”

“也谢谢你今天穿裙子。”我说。

我们并肩走回礼堂。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但紧紧挨着。

成人礼的最后一个环节是放飞气球。每个学生拿到一只白色气球,上面可以写愿望。我在气球上写下:“愿风停留。”

秦雯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愿望?”

“秘密。”我说。

“那我也写个秘密。”她背过身去写,不让我看。

哨声响起,我们一起松开手。千百只白色气球升上天空,像逆行的雨滴,像挣脱地心引力的愿望。它们在湛蓝的天幕上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变成模糊的白点。

我转头看秦雯。她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眼睛里倒映着天空和气球。阳光在她脸上跳跃,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

那一刻,我想我会永远记住这个画面。

记住十八岁的春天,记住百日誓师的那天,记住她穿粉色礼服的样子,记住气球升空时她眼里的光。

还有,记住那种想要保护一个人、珍惜一个人、爱一个人的心情。

如此清晰,如此强烈。

气球消失在天际。人群开始散去。成人礼结束了,高考倒计时正式开启。

秦雯转身看我:“陆璟。”

“嗯?”

“这一百天,”她说,“我们一起努力。”

“好。”

“不管以后去哪里,”她又说,“我们都要保持联系。”

“好。”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等高考结束,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的心跳骤然加速。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我说。

她笑了,伸出手:“那,约好了?”

我握住她的手。这次不是十指相扣,只是简单的握手,但掌心相贴的温度,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约好了。”

人群在我们身边流动,像时间的河。但我们站在这里,手握着手,像河中央两块紧挨的石头,任水流冲刷,自岿然不动。

风又起了,吹动她的裙摆,吹动我的领带。春天深了,夏天就要来了。

有些话不必急着说出口。因为风会记得,雨会记得,这个春天会记得。

我们松开手,各自走回班级的队伍。我回头看她,她也回头看我,相视一笑。

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方向。

但风已经停留了。

风为我,为她,为我们,停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