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一次靠秦雯那么近,那天是距离高考120天。
二月的雨总是这样,来得毫无预兆,像青春期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淅淅沥沥地浸润每一寸空气。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看着雨丝在灰蒙蒙的天幕中织成细密的网,如果那块锈迹斑斑的铁皮能被称为站牌的话。校服外套的肩头已经洇出深色的水渍,书包带子勒得左肩隐隐发酸。
然后,一片淡蓝色的天空移到了我的头顶。
“同学,你是隔壁班的吧?经常看见你。都淋湿了,一起躲雨吧。”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睫毛长而密,像雨林深处沾满晨露的蕨类植物,微微颤动着。
我当然知道她是谁。高二文理分科后,她在隔壁三班。而我在二班,只隔着一条走廊和一面墙。她的名字时常出现在后排男生的闲聊中,伴随着压低的笑声和毫无新意的形容词:“漂亮”“身材好”“声音甜”。但我从未加入过这些讨论,只是偶尔在走廊擦肩而过时,用余光捕捉她的侧脸。
是秦雯。文科重点班的秦雯,后排男生课间窃窃私语时总会提到的名字,走廊擦肩而过时余光里的一抹浅色。
她果然不认识我。可我认识她,已经很久了。
“谢谢。”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单薄。
伞面微微倾斜,将我们与外界隔开。雨滴顺着伞骨滑落,形成一道流动的珠帘。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混合着水汽,清冽得像早春第一枝绽放的白玉兰。
“你是二班的陆璟,对吗?”她说话时嘴角有很浅的梨涡,像小心翼翼藏起的甜。
我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
“你们班体育委员每天午休都在走廊喊你。”她笑了,眼睛弯成月牙,“‘陆璟——物理作业就差你一本了——’声音大得我们班后门都能听见。”
我也忍不住笑了。原来我在她记忆里的存档,是一个总被点名催作业的模糊身影。
“他嗓门确实很大。”我说。
“像装了扩音器。”她认真地点头,然后我们一起笑出声。
雨没有停的意思,反而更密了。站台上的人多起来,我们被挤得靠得更近。我的左臂贴着她的右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的温度。她比我矮大半个头,发顶刚好到我下巴的位置,有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白皙的颈侧。
“你每天都这个时间回家?”她问。
“嗯。26路公交。”
“真巧,我也是。”她顿了顿,“不过我通常晚半小时,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查资料?”
“嗯,老师布置的课题研究。”她从书包侧袋抽出一本笔记,扉页上工整地写着“近代女性作家研究”,“选了萧红,资料不太好找。”
文科班的学生总是这样,即使在高三的最后冲刺阶段,依然保持着对某个领域深挖的热情。不像我们理科班,所有人的生活都被简化成了公式、定理和无穷无尽的模拟卷。
公交车摇晃着驶来,像一头疲惫的巨兽。人群涌动,我们被推搡着上车。车厢里闷热潮湿,玻璃窗上蒙着一层白雾。我和秦雯站在后门附近,随着车辆的颠簸偶尔肩膀相撞。每一次触碰都让我心跳漏拍,像荡开一圈圈不该有的涟漪。
我本不是同性恋。至少,我以前一直这样以为。
初中时也有过朦胧的好感,对象是总借我橡皮的短发女生。但那种感觉轻浅如风,转眼就散在毕业季的喧闹里。高中后,父母开始旁敲侧击“不要早恋”,我却连早恋的对象都找不到。男生们讨论篮球和游戏时,我埋头解物理题;女生们聊偶像剧和口红时,我背化学方程式。我以为我的青春期会这样平稳度过,直到六月的那场考试把所有人抛向不同的人生轨道。
可现在,在这个摇晃的弥漫着雨水和汗水味道的车厢里,我的心脏正以异常的频率跳动着。因为秦雯的手无意间扶住了我的手臂,因为她的呼吸近在咫尺,因为她低头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的扇形阴影。
“你到哪一站下?”她问。
“锦华小区。你呢?”
“我在下一站,阳光苑。”
那就是说,我们几乎住在一起。这两年来,我竟然从不知道。
我想起了那些后排男生谈论她时的语气,想起了自己曾经对他们的不屑一顾。可现在,站在这个摇晃的车厢里,我比他们任何人都更想接近她。
“我到站了。”她说。
我本该在锦华小区站下车,却脱口而出:“我也下。”
她挑眉:“你不是住锦华吗?”
“我...想去书店买点资料。”谎言像雨滴一样自然滑落。
我们一起走进雨幕。这次她没撑伞。细雨如丝,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像春天的吻。街边的香樟树刚抽出新叶,嫩绿的颜色被雨水洗得发亮。
书店里温暖干燥。她在文学区流连,我在教辅区假装挑选。透过书架缝隙,我看见她抽出一本《呼兰河传》,指尖轻轻抚过封面,眼神专注得像在凝视什么珍贵的东西。那一瞬间我的心好像在为她跳动。美是藏不住的,即使穿着宽大的校服,即使头发被雨水打乱。
最后我买了一本根本不需要的英语习题集。结账时,她看了一眼我怀里湿漉漉的书包:“你的书会湿的,放我袋子里吧。”
“谢谢。”
我们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处短暂相触。她的指尖微凉,我的却像着了火。
走出书店时雨停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夕阳的金光瀑布般倾泻而下,整条街瞬间变成暖黄色调。
“我家往这边走。”秦雯指了指左边的路口。
“我往右边。”我说,这次是真的。
她点点头,从袋子里拿出我的书递给我:“那,明天见?”
“明天见。”
我看着她转身离开,米色帆布包在身后轻轻晃动。走了几步,她突然回头,对我挥了挥手。我也抬起手,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使用这个肢体。我站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雨。窗外的雨声有了旋律,像某首记不起名字的钢琴曲。我拿起手机,点开林小雨的聊天窗口,她是我初中同学,现在和秦雯同班。
“能把秦雯的微信推给我吗?”
消息几乎是秒回:“???陆璟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今天一起躲雨,聊得挺投缘。”
“投缘?”林小雨发来一个坏笑的表情,“行吧,推给你了。不过提醒你,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但她眼里好像只有书本和成绩。”
我没有回复,只是盯着那个被推来的名片。头像是黄昏的窗台,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名字简单两个字:雨文。
好友申请发送后,我度过了坐立不安的四个小时。手机终于震动:她通过了。
我点进她的朋友圈,像考古学家发掘遗址般仔细。大部分是阅读笔记和摘抄,“萧红写生死,字字泣血”“张爱玲的苍凉是刻在骨子里的”“今天读到伍尔夫,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间”。配图总是书页的特写,她的字迹清秀工整,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注。
还有一些生活碎片:图书馆窗外爬满藤蔓的旧墙,文具店里新买的复古钢笔,自习室桌上冒着热气的红枣茶。没有自拍,没有青春期暧昧的暗示,干净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我保存了一张她上周发的照片,夕阳下的课桌,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朵压干的樱花。配文是:“春天和理想都要抓紧。”
鬼使神差地,我评论:“樱花很美。”
三分钟后她回复:“教学楼前那棵树的。可惜花期太短。”
我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
第二周的数学课,老师宣布了模拟考成绩。我照常是班级前三,而课间路过文科班时,听见她们的数学老师正在训话:“有些同学,偏科太严重!数学再这样拖后腿,总分怎么上得去?重点班的名号是白挂的吗?”
透过窗户,我看见秦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桌上的试卷露出一个鲜红的分数才刚过及格线,在重点班这算相当糟糕的成绩。
那天放学,我在走廊“偶遇”了她。她抱着厚厚的文学史资料,眉头微蹙。
“怎么了?”我问。
“数学。”她叹气,鼻尖微微皱起的样子可爱得不像话,“又考砸了。文科班数学普遍弱,但我这也太弱了...再这样下去,总分会被拉低很多。”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我可以帮你。”
她怔住了:“什么?”
“补数学。我数学...还可以。”事实上,我的数学常年稳居年级前十。
她的眼睛亮起来,像夜空中突然绽放的烟火:“真的吗?会不会太麻烦你?你们理科班作业已经很多了...”
“不会。教别人也是巩固自己。”我说,“周末图书馆?”
“好!”她用力点头,梨涡浅浅,“陆璟,你真是救命恩人。”
第一次补习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市图书馆,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秦雯迟到了十分钟,抱着参考资料和错题本气喘吁吁地跑来:“对不起对不起,老师拖堂讲作文...”
“没关系。”我把准备好的专题笔记推过去,“我们从函数开始?数学这部分是重点。”
她坐下,翻开错题本,表情瞬间垮掉:“这些符号在我眼里就是天书。”
我忍不住笑了:“哪有那么夸张。”
事实证明,秦雯的数学确实是她文科天赋的反面。她能在古文鉴赏里分析出三重隐喻,却在解方程时忘记移项;她能背下整本《近代文学史》,却在概率题里纠结“为什么不是这样”。但她很认真,眉头紧锁咬着笔杆的样子,让人不忍心责备。
“这里,”我用铅笔轻轻点着她的草稿纸,“三角函数变换公式用错了。”
“啊!”她恍然大悟,一拍额头,“我真是个笨蛋。”
“不是笨蛋。”我说,“只是不擅长。数学需要另一种思考方式。”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陆璟,你讲题很清楚。我们老师总说‘这个很简单’,可我就是不明白哪里简单。”
“那是因为我知道你会在哪里卡住。”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住了。
她似乎没察觉这句话里的暧昧,只是低头继续演算。阳光在她的发梢跳跃,那一小片光线温暖得让人想伸手触碰。
补习进行了两个小时。结束时,她伸了个懒腰,校服下摆微微上提,露出一截白皙的腰线。我迅速移开视线,耳根发烫。
“为了感谢你,”她说,“下次我借你我的读书笔记?你好像对文学感兴趣?”
“我...只是随便看看。”其实我翻遍了她朋友圈所有关于书的动态。
“萧红的笔记我整理得很全。”她眼睛发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
“好。”我说,“知识交换。”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好。她突然指着天空:“看,像不像一句诗?”
我抬头,天空从橙红过渡到淡紫,云的边缘被镶上金边。
“什么诗?”我问。
“唔...‘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她轻声念出来,声音温柔得像晚风,“李清照的。虽然意境不完全一样,但颜色很像。”
我怔怔地看着她。在那一刻,我明白了什么是文科生,她们会用诗歌解读天空,用典故理解世界,在数字和公式之外,构建着另一套完整的意义体系。
“下周六继续?”我问。
“嗯!”她用力点头,然后犹豫了一下,“那个...你平时打羽毛球吗?”
“偶尔。”
“我们班女生总凑不齐人打球,你要不要加入?就当...高三减压。”
“好。”我说得很快,快得不像自己。
羽毛球约在周三下午的活动课。我提前到了体育馆,她已经在那里热身。脱下校服外套的她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露出纤细好看的手臂和小腿。
“我不太会打,”她挥了挥拍子,“你让着我点。”
“好。”我嘴上答应,心里想的却是其他事。
事实证明,她确实不擅长。发球总是不过网,接球时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鹿。但我喜欢看她打球,喜欢看她因为接不到球而跺脚的样子,喜欢看她得分时雀跃的表情,喜欢看她汗湿的额发贴在皮肤上。
有一球她没接住,羽毛球直直朝她脸上飞去。我下意识冲过去,伸手挡在她面前。球拍打在手腕上,不重,但留下浅浅的红痕。
“你没事吧?”她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微凉。
“没事。”我抽回手,那一片皮肤却像被热水烫过。
“对不起...”她咬着下唇,“我太笨了。”
“不笨。”我说,“只是不熟练。多练就好了。”
她抬头看我,眼神复杂:“陆璟,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愣住了。为什么?因为我喜欢看你用诗歌形容天空的样子,喜欢听你谈论萧红时眼里的光,喜欢你在身边时空气都变甜的感觉。但这些话像鱼刺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因为我们是朋友。”最后我说,每个字都苦涩得像未熟的青梅。
她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的球拍。体育馆空旷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远处篮球落地的闷响。
“只是朋友吗?”她轻声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我想告诉她不是,想告诉她每次心跳异常的原因,想告诉她我收藏了她朋友圈所有的读书笔记,想告诉她我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她的名字。
但我说出口的是:“该你发球了。”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退到底线,扬起球拍。羽毛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轻轻落在界内。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里写:“今天打羽毛球时,她问为什么对她好。我没敢说实话。我害怕如果说出来,连现在这样的距离都会失去。可是秦雯,你知道吗?我喜欢你温柔念诗的样子,也爱你打球时骄纵的小脾气。我本不是同性恋,可我喜欢上了你,你恰好是女生,所以我爱你。这逻辑荒唐得可笑,却是我十八年来唯一的真理。”
窗外又下起了雨。春天的雨总是绵密而温柔,像说不出口的心事,一层层浸润这个潮湿的季节。
距离高考还有110天。我的世界里,开始有了比物理公式和化学方程式更重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