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胜春今日要随父母拜访在乡下静养的姥姥姥爷,老一辈的小吴老师和大胡老师。
南下前,因着距离问题,尽双方通话频繁,胡胜春却没怎么同两位老人家相处过。
暑期里,她姥姥姥爷来搭了把手,也仅在她家小住两日,便匆匆辞行。
这年头,城郊的交通工具没多发达。胡家三口刚搬过来,暂未淘到自行车,出门全靠两条腿捣腾,还得沿路吃渣土车尾气。
胡胜春稍好点,不时能由爸妈抱段路,即便这样,剩余的路程还是给她累得够呛。小孩每每看到旁边有人踩着自行车、蹬着三轮车、驾着三蹦子、骑着摩托车过去,心中总忍不住想:
“要是大家顺路,那些人能停下带她一脚就好了。”
人的意念可能有未知的魔力,路过半途,果真叫胡胜春遇着熟人了。
“胡胜春!”
刚过去的那辆三轮车后头,陈望澜缩在瓜果剩余的空隙里,朝她用力挥手。
前边的魏淑娴停了车,扭身看来,目光在胡家夫妇身上打个转。女的温婉秀气,男的身形消瘦,两人气质都挺内敛。她琢磨着这里边也没谁符合典型的东北人形象,看着都不像胡胜春这大碴子味儿小孩的家人,便问:
“小春,你这是要跟爸爸妈妈出门吗?”
胡胜春小跑过来,用力点头:“对呀,我们要去看我姥姥姥爷。”
“是吗?那我们说不定能顺路走一段,你姥姥姥爷住哪啊?”
胡胜春相当实诚,魏阿姨一问,她上下嘴皮一磕碰,便准确吐出串地址,眉宇间全是对自己记忆力的肯定。
她听妈妈说一遍就记住了!
“呀,那不是我们湾子吴奶奶家吗?”陈望澜分外高兴,“我每星期都会去练字呢。”
胡胜春姥姥姥爷是村里的名人,一个擅国画,一个擅毛笔书法。两位老人家平易近人,常带着村里的小孩写字画画。
“那巧了,要不你们上来,我载你们一程。”魏淑娴招呼胡家夫妇。
两个大人本就不好意思,这会儿走近了往车上一瞧,顿时摆手:“你这还拖了好些瓜果,多重啊,我们就不上去给你添负担了。”
说着,衣摆被人扯了扯,一低头,就见自家闺女巴巴望着两人,左眼充满对步行的抗拒,右眼写着对三轮车后座的向往。
魏淑娴便笑着招呼:“那让小春上来,看给孩子累的,手里东西也放上来吧。”
胡爸胡妈看自家闺女欢呼着翻上三轮车,转眼紧盯魏淑娴,怕她猛蹬脚踏将女儿拐不见了。
这人身上带着股子匪气,两个大人实在不敢轻忽。
魏淑娴也注意到二人的紧张,便压着速度,配合两人的步速前进。
双方大人彼此警惕,言语间尽是试探。
两小孩不知其中暗流涌动,一个温声细语讲述,不仔细都听不见声,一个咋咋呼呼回应,渣土车的轰鸣也盖不住响。
“没想到这么巧。”
“万文良也住这儿?我可以上他家看书吗?”
“他房间三面墙上全是书?那他岂不是睡觉都在书堆里。”
“还有一整面墙全是漫画?这么幸福!”
即便尚不曾到万文良家中拜访,胡胜春已对他堪比图书室的房间产生了强烈占有欲,恨不能以身替之。
直到快进村,魏淑娴提议:“湾子前头几家就是吴老师家,都到这了,我就先把两小孩送过去?”
对方确实没有坏心,胡春芸恳言道:“之前是我们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谢谢你载小春。”
魏淑娴爽朗摆手:“都是为小孩着想,就该细致些。”
两脚踩在姥姥家门前,胡胜春略有犹豫。
说是随爸妈拜访,她爸妈现在可还在后头没到呢。
但陈望澜已经在里边回头喊她,魏阿姨拎着沉重的水果罐头,随她一同等候。
胡胜春望着尚有段距离的胡爸胡妈,做了决定,打起背手摇头往里走。
唉,真没办法。
这次拜访,只好由她自己当家了。
“姥姥姥爷,我带我家二胡来看您二老了。”她爸妈都姓胡,称作二胡多简便。
她挺直身板,张开手臂,展露出既不宽阔也不可靠的肩膀,亲亲热热走向她姥姥姥爷,并向二人……的腰各送上一个大抱抱。
模仿完见面,下一步就该谈些大人话了。
比如最近报纸上登载了什么事啦。
但胡胜春光顾着看小说诗歌,时事新闻都直接掠过,只依稀记得“南边遍地开花”的新鲜话。
再比如她家二胡之前总嘀咕经济不景气,家里差点要揭不开锅啦。
话说“景气”是什么意思?不管了,先就这么说着。
还比如小孩最近学习如何啦。
这个她熟,胡胜春不由自主昂首挺胸,小孩成绩那是顶顶好。
胡胜春一口气将大人话秃噜完,便上二楼去找陈望澜玩儿,留她家刚走到的二胡面对老辈子的疾风骤雨。
看来,即便是老师,面对加辈的老师,该挨训,仍得挨训。
胡胜春意识到自己一不留神给她家二胡惹了点小麻烦,她冲目光幽幽的父母吐吐舌头,匆匆钻进陈望澜所在的书房,意外和人相撞。
尽管她努力控制身体平衡,两臂小鸡拍翅般扇动,最终敌不过地心引力,扑倒在地。
与此同时,万文良缓好了,放下捂鼻子的手,慢吞吞起身收好散落的纸张,挂着两道汩汩流的鼻血,出门找大胡子老师交今日练的字。
因胡春芸同样当了老师,旁人给这父女二人冠了大小做分辨,常喊胡爷爷大胡老师。
而其人最显著的特征,是这两年蓄起的长胡子,于是孩子们便亲切称呼他为大胡子老师。
胡家四位老师先见这小孩鼻血长流,多投以关注,再听他和胡胜春撞了,便将家庭批判会全然抛到脑后,慌忙查看情况。拿纸的拿纸,打水的打水,找家长的找家长。
万文良起先不知道大家在紧张什么,他只想尽快交了今日大字,好回家看书。
直到胡胜春被喊来训话。
“我……”
万文良有话说,但嗓门比不过旁人。
“你看你,老这样冒冒失失,都给人家撞得流鼻血了。”
胡胜春这才注意到她同桌捂着鼻子,愁眉苦脸嘟哝:“我那不是刹不住嘛,他咋不知道往边上让让呢,还这么不经撞。”
“不是……”
男孩觑着时机开口,可惜慢半拍。
胡爸爸瞅他一句话还得分几节讲,嘴快道:“看这娃的样,哪能躲得过你这横冲直撞的泥头车。”
“唉……”
万文良小小叹口气。
他还是先向大胡子老师交作业吧。
待针对胡胜春的家庭批斗会结束,听她道了歉,万文良才终于有机会慢吞吞将话说完整。
“没关系,这就不是你撞的,最近天气干燥,总流鼻血。”今天就突然掉鼻血盖住了写的字。
正好胡妈妈回了,将信将疑转述万文良家长的话:“万穗说,她家小孩也没那么虚弱,多半是天气干燥的原因。”
胡家老少四人:“……”
得知事实,胡胜春反而不乐意了。
她两步上前扣住万文良肩膀,神情严肃:“你的鼻子就是被我撞坏的,知道吗?”
后者懵懵点过头,才问:“为什么?”
“不然我刚才岂不是白挨训了。”
“但是……”事实就是他流鼻血在先,被撞倒在后啊。
“没有但是!”
“可是……”
“没有可是!”
胡胜春斩钉截铁。
类比陈望的脸颊,万文良的鼻子若不因她受点伤,她怎好上门探看,借机见识见识那三面书墙的房间呢?
万家离这儿近得很,村口人声鼎沸的两层小楼就是。
一楼是小卖部,大堂里,一些大人群聚在数个牌桌四方。万文良挤进人堆找到万穗,向她交代待会儿有同学来家里玩。
尽管胡胜春原话是探望。
他其实不大理解,两人本就在一处,为什么非得他先回家,她再上门拜访。
但这和他想尽早回家的念头不冲突,也就无所谓如何行事了。
“零食饮料都有,需要什么你拿去招待同学,自己玩儿哈。三万!”万穗打出张牌,随意挥挥手,示意他自便。
小孩等了等,再没有下句,便抿着唇,装了一大兜零食饮品拖上楼。
拜访同学前,胡胜春还得做些准备工作,毕竟两手空空探看病号太失礼了。
这回没有大人出马,仅她自己,再加一个陈望澜同去,便是属于小孩自己的交际。如此的话,照搬大人那套就不适合了。
胡胜春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便去寻陈望澜问策。
“嗯……二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吗?”
陈望澜抬头细想,低头苦思,也给不出一个答案。
依她观察,万文良吃穿不缺,玩用不短,外头许多新鲜物件,他总能尝到头批。
“那爱好呢?他喜欢些什么?”
“看书。”
两个女孩相顾无言。
“那他的生活可真枯燥啊。”胡胜春打着背手,故作老成地叹气。
她同样也喜欢看书,但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旁的兴趣爱好。而看陈望澜的意思,万文良就只爱看书。
真是太可怕了!
给爱好看书的朋友送什么礼才好呢?
两个小姑娘翻着书,企图从中得到点启发。
一片灿金的银杏叶翩然落在书上,正好胡胜春翻页,将它夹在了里边。她翻回去,两指搓着叶柄,看着院中枝繁叶茂的银杏树,笑逐颜开。
胡胜春立即抛了书,拉起小伙伴跑去院里捡树叶。
“万文良有多少本书呀?”胡胜春问。
“不知道,反正很多。”陈望澜答。
她每回都是目标明确地借书还书,谁没事会一本本清点别人书架上有多少书?
“那我们尽量多捡些树叶。”胡胜春眉飞色舞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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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伴手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