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站着两人,贺时雯抬眼,与门口的谢里远远对视。
贺时雯小声说:“我去趟洗手间。”
阳阳:“好。”
贺时雯摘掉鸭舌帽,坐在马桶上,摸出手机打字:「曾经欺负我的人出现了,我该怎么办?该报仇吗?」
智能小助手建议她寻求专业的心理医生或社会团体,不要用报复的手段害人害己。
贺时雯又打开另一款APP,输入:「可以报复欺负过我的人吗?怎么报复」
网友给出的评论千奇百怪,贺时雯看得两眼昏花。她躲在厕所刷了很久的评论,直到阳阳发消息过来:「掉坑里啦?」
贺时雯:「马上出来(嘻嘻jpg)」
贺时雯抓了抓头发。是不是最近复仇剧看多了?怎么会生出这样幼稚的想法?
她现在是预备党员,可这思想觉悟还有待提高,她自我反省自我批评了一番,又搬出因果论安慰自己:有因必有果,老天会来收拾他的,如果我出手了,会影响他遭到报应,而且如果我报复了,我就造了恶业,要承担恶果。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贺时雯收拾好情绪,戴上帽子回到餐厅。
谢里扫了一眼回来的贺时雯,若无其事地继续吃菜。
他很平静。
这也是贺时雯希望看到的。
贺时雯压低帽檐,低头安静夹菜,同时从帽檐下偷偷观察斜对面的谢里。他变化不大,褪去了一些青涩,沉稳了一些,还长高了一大截。
贺时雯今晚一大半的精力被谢里占据,尽管谢里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一处,静静听着周围人讲话,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群人的聊天话题扯到元宵彩灯,社长一一介绍他们这边的人,“这是我们团队的技术设计,威佳成。”
社长望向阳阳时,阳阳笑嘻嘻道:“我是摸鱼的,可以忽略。”
社长笑了,还是介绍了一下,“这个是周云阳,她做的比较杂,主要是质检和测试这块儿的吧。”
社长:“这是负责灯光设计的,叫贺时雯。”
接收到谢里的目光,贺时雯对他挤出一丝笑容,试探地问:“你......你记......记不记得,几天前在......在学校,我们初.......初次见......见过面?”
谢里闲散地坐着,似笑非笑,“难怪,看你挺眼熟的。”
谢里的话像是定心丸,这下贺时雯吃下去,心终于安定了。
对方的的确确没有认出她来。
谢里身边的菱形脸男生貌似是个自来熟,话特别多,贺时雯注意到他,得知他叫王庆。这个名字和他本人一样,喜庆,大大咧咧的,又很幽默。
贺时雯被他逗乐好几次,笑起来时脸上浮现一对梨涡。
这对若隐若现的梨涡,让谢里眸色一沉,他斜睨一眼身旁的王庆,“闭嘴吃饭行不行?吵得耳朵疼。”
“好,吃吃吃。”王庆扒拉两口,消停了两秒,又兴奋地去接阳阳的话:“抢不到票可以去做志愿者啊!不仅可以免费看演唱会还能赚钱,你们应该有加那种兼职群吧?没有的话,你加我我推给你。”
“推给我推给我。”阳阳凑过去,扫码加上王庆的微信。
“还有扣扣群要不要?”
“要,一起给我。”阳阳又加上王庆的扣扣。
社长说:“咱们组个群吧,这样后面方便交流。”
社长发起面对面建群,贺时雯输入数字进入群聊,顺便瞅瞅群里的成员。
群里成员的头像,有几个是萌宠头像,有几个是艺术头像,还有几个是人物头像,最后还有一个中老年风景头像混在里面。
贺时雯好奇,点击那张风景头像,画面弹出来个人信息,是一个男生,微信名是“。”。
这张风景图,贺时雯看着眼熟,她点击放大头像。图片上横七竖八的电线,连接着两侧的自建房,其中一个自建房里,有个老年人正站在一个大铁锅面前,摊煎饼。
贺时雯愣了下,立刻熄掉屏幕,同时抬眼瞅对面的谢里。
这张风景图是华祥镇,是贺时雯和谢里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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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淮理工图书馆一楼是落地玻璃窗,窗外爬山虎枝叶垂落如橘色帘幕,午后阳光透过叶片缝隙,在贺时雯坐的地方投下斑驳光影。
贺时雯面前的一页文字十分钟还没读完,她无奈地翻到下一页,对着新的文字继续愣神。
装模作样看了两页,还是没有心思往下读,她摸出手机,点开元宵彩灯团队群,点击那张中老年风景头像。
咦?可以看到他的朋友圈,昨晚还看不到。他什么时候设置了一下?
即使开了陌生人可见的朋友圈,也没什么可看的,只有两条动态。一条是3年前发的,一张背景是欧式建筑的风景图。另一条是1年前发的,就是他现在的头像。
两条都是纯照片,没有文案。
贺时雯其实也不怎么发朋友圈,她的最新一条是两个月前的画室招生动态。
她在一家画室做兼职,教成人美术基础。
画室在学校这片城区地段繁华的枫林广场,周六一早,贺时雯坐地铁直达广场,走进一座直入云霄的写字楼。
贺时雯在进画室前吃完手里的包子。成人教室安静,不像隔壁青少年教室闹腾,所以画室负责人蒋老师特意把贺时雯安排到成人教室。
蒋老师对贺时雯是很满意的,虽然贺时雯身体上有些缺陷,但她美术功底强,专业知识扎实,教学认真且有一套自己的教学体系。
上课前,蒋老师告诉贺时雯,“待会儿有个新生要过来,买了20节课,今天他第一天来上课,辛苦你带他一下。”
贺时雯浅笑,“好的。”
贺时雯坐在平常坐的位置上备课看资料,一个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教室里一排人齐齐看过去。
这个新生,竟是谢里。
贺时雯有撂笔走人的冲动。
谢里单肩上挂着一个书包,走到贺时雯面前,从嘴里缓慢地拉出三个字,“贺老师?”
贺时雯:“......”
贺时雯看着面前这张有些犯贱的脸,暗戳戳地想,如果这是间油画教室就好了,她就可以把颜料泼他脸上。
“你......你随便,找......找个空......空位置坐下吧。”贺时雯尽量让自己不结巴,“你,你有自己带画材吗?”
“没有。”
“那我......我这里给你一套,你先用着。”她从墙角一堆杂物里翻找出一套画材给谢里。
有谢里的地方,空气都是焦灼的。贺时雯讲课接连打结,她耳根通红,絮絮叨叨的,不知所云。还好上了很多堂课,讲了很多遍,倒也没怎么影响到课堂效果。
贺时雯的余光瞥见谢里,谢里盯着她的方向,右手大拇指和食指知腹来回摩擦,一副走神又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必定又在打什么主意!这是他惯有的动作。
以前他们做同桌时,谢里经常偏头呆望着她,指腹来回摩擦,过不了多久,他会露出不善的微笑。每到那时候,贺时雯就知道这人又要发神经捉弄她了。
上美术课,还是要留大量的时间让学生动手训练。贺时雯简单讲了十分钟,接下来让他们照着实物速写。
班里有个性格开朗的女生对谢里笑道:“帅哥,你长这么帅,要不你坐中间画,我们画你吧。”
“我正想说呢,对啊帅哥,今天你就坐中间怎么样哈哈哈......”
往日平静略显寡淡的画室,今天因谢里的出现活跃了起来。
谢里笑得和善,人畜无害的模样,懒懒地说:“不怎么样。”
众人:“......”
发现这人不太好说话,也不拿他开玩笑了,自顾自对着画板,开始画身边的人。
中午下课,蒋老师来找贺时雯,“雯雯,你中午有时间吗?谢里想买彩铅,不知道怎么选。”
贺时雯看了一眼蒋老师身侧的谢里,唉,这个麻烦精。
贺时雯明白蒋老师的意思,虽然心里抵触,却还是应道:“我中午带他去楼下买。”
电梯到了一层,贺时雯和谢里走出电梯,贺时雯问他:“你想去旁边的商城买吗?商城里也有文具。”
谢里:“你平时在哪儿买的?”
能说在网上吗?网上又方便又便宜还送货到家,你快去网上买吧。
贺时雯慢吞吞道:“我一般在商城后边的街边买这些,价格比商城里的便宜,只是要走一段路程,如果你不想走路的话……”
他家那么有钱,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三瓜两枣。
在街边买,文具店,因为便宜。
谢里扯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啊怎么办?这些他都猜到了。
谢里:“去你说的文具店看看。”
区中心的街边除了商城就是各种餐饮酒店、金融机构、总部大楼。贺时雯口中的街边文具在一片旧城区,他们需要穿过两条岔道,再经过几条窄巷子。
岔道路边种着一排银杏树,本来还挺唯美色,但一路都有狗屎的味道,附近小区养狗的人喜欢带狗来这里排便。贺时雯低着头走路,她看到一坨狗屎在离谢里2米远的前方,黑漆漆的一坨,一点也不显眼。
如果谢里往前走几步,八成是会踩到那坨狗屎。
贺时雯紧抿着嘴唇,偷偷憋着笑意,努力克制不要发笑,隐隐期待着谢里会踩上那坨屎。
对方的小心思,谢里尽收眼底。
这么希望他踩上去?那就如你所愿吧。
在他的脚临近那坨屎的时候,他特意地挪了下步子,以便能精准地踩上去。
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动作,干净的运动鞋与狗屎紧紧粘合在一起。再不经意地抬起脚,继续往前走。
贺时雯实在憋得太难受,她真的好想笑出声,特别是看到谢里云淡风轻的模样。对方根本没注意到脚下粘了一坨。
他们走进巷子,浓烈的狗屎味终于消散,但空气中还是飘着淡淡的屎味。贺时雯确定这个味道,是谢里鞋子上的。
贺时雯用手背假意地捂住鼻子。
谢里瞥她一眼,勾起冷笑。
装,又装起来了。
“怎么了?”谢里问她。
贺时雯拉高冲锋衣领口,盖住半张笑脸,使自己正经一些,“你……你好像踩……到狗屎了。”
由于憋笑,她的声音都是颤着的。
谢里低头,抬起半边鞋底,语气平静,“哦,是吗?”
他走到一个台阶上,坐下来,还未所有动作,贺时雯便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没水的笔给他,“要......要挑吗?”
谢里想了两秒,理解了她的意思,她是在问要不要挑屎。
狗屎不仅黏在了鞋底,还粘在鞋侧,黏糊糊的,一股酸臭味。
谢里先把鞋子侧面的屎用笔挑下来,再把鞋底那坨大的挑下来。
贺时雯又拿出一瓶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他。
保温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是她要喝的,谢里没去接,站起身说:“走吧。”
贺时雯:“你去哪里?”
“去买水。”
贺时雯不情不愿地跟着。他还要去商店买水来洗鞋子吗?早知道这么麻烦,刚才就该提醒他地上有屎。
真不想在这里和他耗着了。
谢里看出她的不情愿,“怎么?你还有别的事?”
贺时雯:“嗯,画……画室还……还有点儿事。”
谢里扯了下嘴角。哼,撒谎,一撒谎就结巴,眼睛不停地眨。
谢里:“那回去吧,明天再去买笔。”
贺时雯皱眉,明天……那岂不是明天还要陪他再跑一趟?
“那那那……那还是……还是今天买吧,都走到这儿了。”
谢里冷笑:“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