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裹着腐烂的树叶味，钻进安静的332宿舍。清早闹钟一响，贺时雯睁眼去摸枕边手机，匆忙关掉闹钟。
她穿好衣裤，蹑手蹑脚地爬下床，拿上洗漱用品去阳台外的卫生间，阳台的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贺时雯心虚地回头，看看还在床上睡觉的三位室友。
昨晚失眠，脸上吊着两个黑眼圈，贺时雯一边刷牙，一边对着镜子臭美。
贺时雯洗漱完回到宿舍，阳阳发来微信消息：「起了没？」
何时雯：「我收拾好马上出来了，食堂见（亲亲jpg）」
阳阳：「你先别出来，我才刚起床」
贺时雯重新坐回凳子上，打开书桌上的保温杯。昨晚倒入的开水还是温的，她喝了两口暖胃。桌上还有一盒饼干，她放一块到嘴里，等饼干在嘴里慢慢软掉，再轻轻地嚼下去。
等到阳阳出门的消息，贺时雯背上挎包，戴上鸭舌帽，轻轻关上宿舍门。
连续下了三天夜雨，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积水，墙角银杏叶粘成了一条黄线。
食堂里站着稀疏人影，阳阳穿着一件单薄卫衣，双手冰凉，“冷吗？我来的路上冻死我了，你摸我的手。这周一定要买厚衣服了，太冷了这天。”
她们各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粥，找到一个靠角落的沙发坐下。阳阳剥了一个茶叶蛋给贺时雯，“你稿子背得怎么样了？”
今年烟淮秋季的高校彩灯设计比赛，在贺时雯他们学校举行。今晚贺时雯要作为团队代表，上台演讲。
“都背熟了，但是......”贺时雯慢吞吞道：“我怕我紧张，然后结巴。”
贺时雯紧张时会结巴，社长是知道的，阳阳不解，“社长为什么还让你上台演讲啊？”
“他说去年是他上的台，今年该轮到我。”贺时雯是书画社副会长，这个要求好像也合情合理？
阳阳撇嘴，“他这样一说，你就答应他了？我看他是不想背稿子操这个心吧。”
“他是不是还冠冕堂皇地说是要培养你做下一届社长？”
贺时雯点头。
“我就知道，他就是那样。”阳阳对这个社长还是很了解的。
操场上已经布置好比赛场地。吃过晚饭的学生溜达着来到操场，想找看台的位置坐下。可是他们发现，看台上已经坐满了外校的学生。
盘旋在主席台上方的巨龙彩灯突然亮起，学校里的其他彩灯也紧跟着点亮。
操场上人声鼎沸，主席台上传来主持人的声音，接下来是烟淮各高校的团队，进行一轮接一轮的项目介绍。
贺时雯藏在主席台的幕布后面，手里捏着演讲稿，嘴里念念有词。
阳阳递给贺时雯一瓶水，“来喝口水润润喉，没事的别紧张，你都把稿子背得瓜滚瓜烂熟了，肯定没问题的。”
终于轮到贺时雯他们团队，主持人介绍完他们团队，转身回到幕后，贺时雯走上台，灯光聚焦在她身上，她湿粘的手握住支架式话筒，“各位评委老师们、同学们，晚上好，我是烟淮理工大学思行团队的成员贺时汶。”
台下无数双眼睛齐齐盯着贺时汶，贺时汶心头一震，两眼一花，预感不妙。
“很荣幸，今，今天能，能站在这......这里代表团队做，做......项目介绍。”
果然，结巴了！贺时雯捏紧话筒支架，停顿了很久，细长卷翘的睫毛如蝶翼般，颤动不止。
台下众人从等待转向疑惑。
“对，对不起，我太紧张了。”贺时雯语速特别慢，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从她嘴里蹦出来。
台下传来稀稀拉拉的笑声。嘈杂人群里，一个菱形脸男生笑道：“要不要这么实诚？这个女生蛮可爱的。”
菱形脸男生身边的青年，望着台上的贺时雯，不置一词。青年西装笔挺，腰背笔直，领带不偏不倚地系在胸前。
但是一个违和的书包挂在了他的肩头，书包拉链上，还挂着一个和男士书包不符的挂件——米色毛茸茸的可爱小狗。
这一季彩灯比赛的主题是“科技与自然”，贺一汶看着ppt，按照演练了无数遍的程序往下讲。
“我们采用了赛博朋克的蓝、紫、青作为主色调......”
“因为今年是羊年，所以我们想到用羚羊作为主角，这只羚羊带着VR眼镜。旁边这架彩灯展示的是羚羊的VR世界，在羚羊的世界里，有一片草原，整个画面用的是黑白颜色，从视觉上传达出悲凉的氛围。”
讲到一半，贺一汶扫了一眼观众席，潜意识地想要一个反馈。眼神还没聚焦到评委团的位置，她又将视线迅速转移到身后的大屏幕上。她不敢再多看观众席，怕自己又紧张起来。
贺一汶指着黑白作品里的唯一一处红色，“其中猎人手里的猎枪用的是红色，代表着警示和危险。”
PPT放到最后，贺一汶终于看向评委团，得到了院长微笑的良好反馈，她这才长输一口气，说完总结词，鞠躬离场。
上半场比赛告一段落。贺一汶和阳阳沿着学校的梧桐小路，观赏道路两旁五光十色的彩灯。
一座庞大、造型奇特的羚羊彩灯坐落在一教学楼的正中央，羚羊眼睛上戴着的蓝色VR眼镜变换着颜色，投影出的画面，映射在一教对面的学生公寓墙壁上。
许多游客在这里驻足，对着羚羊拍照、合影，或者仰头安静欣赏。
“汶汶，你们这次的作品绝对拿第一。”阳阳望着眼前这座精美的羚羊塔，感慨道。
“坡下还有一个特别好看的！”有人从阶梯走上来，热心地说了一句。
正在十字路口不知往上还是往下走的游客，听到这一声，纷纷往坡下走。
贺时雯和阳阳也跟着人群来到坡下的东区图书馆，果然在花园中央，他们看到一个夺目的彩灯人面像。确切地说，是一棵盘根错节的“千年老树”上，长了一个绿色的人面像。
人面像眉眼低垂，微笑着，俯视着来往人群。贺时雯盯着人面像的眼睛，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引力吸引住，移不开眼。
“千年老树”的“树根”蔓延到整个花园里，其中几个主干树根上，分别展现了不同地质年代已经灭亡和新生的物种。
人面像和树根呈现极其立体的效果，贺时雯猜测这和某些阴影部分选用的透明材质有关。她仔细一看，发现恐龙身上的鳞片也是透明的。
不管是艺术上还是技术上，这个人面像可以说是非常优秀的创意作品了。
阳阳看到旁边牌子上关于人面像的介绍，记起来了，“这是淮大的学生做的，听说他们团队新来了两个建筑材料的高材生，特别厉害，他们今年已经成立了工作室，在对外接工程了。”
贺时雯看着介绍牌上的团队成员名单：任和伟，路青云，吴夕佳，王庆，谢里.....
贺时雯惊愕，猛地直起腰。
谢里？
她定了定心神，低头再次确认是不是同名同姓。
的确写的是“谢里”。
不可能。
没来得及细想，贺一汶立刻否定了自己荒唐的想法，一定是撞名了。她今天出门可是看过星盘，今天是她的幸运日，不会发生那么倒霉的事的。
下半场的比赛已经开始，社长发消息让贺时雯去主席台幕后找他，贺时雯掀开幕布走进去，远远地看到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脚步骤然一顿。
身影侧脸对着她，站在一张长方桌前，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一份名单。
“这是上半场的团队名单。”身边有这次活动的志愿者提醒谢里。
“嗯，知道。”他单手撑桌。
“下半场的在这张纸上。”志愿者说。
“你知不知道这人是哪个班的？”他的手在名单上指了一个人名，人名后写着“代表”。
“哪个班的不知道，这个团队是书画社成立的。”志愿者指着不远处的书画社社长，“应该是他们社团里的人。”
谢里扭头，朝书画社社长的方向望去。
贺时雯被对方突然扭头的动作吓得大惊失色。
她还没看清是否是这个人，就跌跌撞撞地逃出了主席台幕后。外面人山人海，贺时雯呆愣在原地，望着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影，一时间不知道该去向哪里。
阳阳从小卖部回来找到她，被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找到社长了吗？”阳阳递给贺时雯一瓶维C饮料。
贺时雯摇头。这里声音太杂，贺时雯听力不好，她只能看阳阳的口型，看她在说什么。
“他不是说他在里面吗？”
贺时雯失神摇头。
阳阳发觉不对劲，拍了拍贺时雯，“唉雯雯，你到底怎么了？”
贺时雯惊魂未定，“遇......遇到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