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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小重山

谢锦官今早刚起来,正对镜梳妆。罗娘端着食盘走进来,躬身将食盘放在案上,一面将桂花糖蒸糕端出来,一面同谢锦官道:“嚯,今日可真是热闹,芳园那处来来往往,正在搭彩棚呢。”

谢锦官慢慢梳笼头发,回道:“今日,舅舅设宴要招待人。”

罗娘听说过这件事,她同谢锦官一样,都不想再同那恶煞有甚么牵扯。她将箸子摆好,说起另一桩事:“方才我去厨房时,瞧见好多螃蟹,是今早刚从澄湖捞出来的。我同后厨的小厮说好了,今夜让他给小娘子捎几只醉蟹。”

谢锦官梳好了发髻,簪上一支玉钗,走到书案前,探过身子将面前的窗户支起来,才回转过身,到食案那处坐下。

“我瞧是你这贪嘴的丫头想吃了罢。”她打趣罗娘。去年也是秋日,舅舅生日宴上,每个人食案上都摆了一盘大闸蟹。谢锦官偷偷带了三四只大闸蟹回来,夜里,她同罗娘两个人坐在灯下,慢条斯理地吃着螃蟹,配上菊花饮子,说着玩笑话,聊着聊着,两人都有些醺醺然,最后竟抱在一起,呜呜大哭起来。

罗娘只轻捂着嘴笑,笑了一阵,她又说:“小娘子吃完这桂花糕,便将这碗药吃了。吃完这贴药,明日就不必再吃了。”

“唔。”谢锦官应了声。她想起了甚么,问,“你今日见着苏表兄了么?”

罗娘摇摇头。

谢锦官没再说话。

罗娘问:“小娘子寻苏郎君做甚么?”

谢锦官道:“是苏表兄将我们从地牢中带回来了,这阵子我一直没寻着机会,当面向他道谢。”

罗娘点点头,道:“我明日逮着喜哥儿问问。”

谢锦官说:“那不必了。总会有机会碰着苏表兄的。”她怕罗娘这么一问,反倒会教人在背后又乱说些甚么。

谢锦官吃过饭罢,坐在书案前,拿出前日先生在学堂布置的课业,认认真真抄了起来。这回,她不止要写自己这份,还得把三娘子那份写了。

罗娘站在边上看了一阵,看得不甚明白,摇摇头,道:“今日府上角门那处婢子进进出出,兴许可以混出去玩玩,小娘子想要甚么玩意儿么?”

谢锦官将毛笔支在下巴这处,想了想,道:“你给我带个八卦锁回来吧。”

罗娘瞧见了谢锦官眼中的艳羡,她蹲下身,靠近谢锦官,小声同她说:“小娘子,要不今日你同我一道出去瞧瞧吧。”

谢锦官怔愣片刻,袁府家规严苛,除去平日里去学堂,都不允许小娘子们轻易出府。因为从前,袁仪柔便是在上元灯会时候被那薄情郎勾了魂魄,后来借着出府的由头日日私会,最后悄无声息地就同人跑了。

自从被认回袁府后,谢锦官便很少在街上无甚么拘束地闲逛游玩过了。

这回,罗娘的提议对她来说,确实是无比勾人。

谢锦官在犹豫,她桌上还摊着她同三娘子的功课。罢了,谢锦管将笔搁下,和罗娘道:“我与你一道出去。”

罗娘开心不已,跑到厢房翻出来一套窄袖襦裙,让谢锦官做袁府婢子打扮,两人手挽着手一道混了出府。

夜色渐深,袁府灯笼次第挂起。芳园这处,彩棚戏台已经搭好,琵琶嘈嘈切切,舞伎身姿袅袅,好一片靡靡风情。

陈延照被引着入了芳园,瞧见袁府女眷的那一瞬,他才晓得这不是一场寻常的宴会,张士则这狗东西一定背着他同袁之砚说了甚么。

他回转过身,别有深意地瞧了张士则一眼,又转过脸去,同袁之砚互相拱手行过虚礼罢,又与席上的小娘子一一轻轻颔首。

他的目光在她们面上轻轻扫过,一个,两个,三个,四个,却独独不见那夜袁之砚的甥女。

陈延中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但只是如轻飘飘的絮拂落在水面上,并不引起涟漪,对他来说这根本算不得甚么。

宴上,陈延照和袁之砚相谈甚欢。他在洛京城里并不全然是个只会斗鸡走狗的纨绔,他的姑母陈定欢好听戏曲,他小时候被姑母带在身边,出入各种宴席,见惯了时兴的歌舞戏;后来又做了金吾卫,在圣人跟前宿卫,圣人在宫廷中设梨园,专程教习法曲,陈延照自然也是耳濡目染,颇懂一二。恰好,袁之砚又是个好风雅的,今日专程搭彩棚请了建州有名的乐工和舞伎,以此为由头,他二人倒是聊到了一处。

席间,袁二夫人拧了把身旁的三娘子的胳膊,三娘子吃痛,偷偷瞥了眼前面的情形,陈延照与她的耶耶聊得火热,两人就差要称兄道弟了。三娘子又细细打量了陈延照一番,这蛮子模样生得倒是俊俏,可是他杀起人来毫不手软。可是,可是若是她做了他的娘子,他应当会呵护她的吧……但话又说回来……

三娘子心里天人交战一番,还是下不定心。

袁二夫人见她这般出神的模样,又拧了她一下。

三娘子才不情愿地站起身来,端起酒盏,盈盈敬了陈延照一杯。

陈延照此时被袁之砚一杯一杯灌得有些醺醺然,他睇着袁三娘子,她颊上抹着斜红,额间又描着花钿。陈延照嘴角勾着笑,但也听不清这小娘子说些甚么。

待袁三娘子闭了嘴,陈延照举起酒盏,遥遥敬了一杯。袁三娘子被他看得面上发热,掩袖匆匆将这杯酒喝罢,坐下身,低垂着头,再也不敢往前面瞧。

袁二夫人十分满意,目光来回在他二人身上打量,最后又看了眼对面坐着的袁善如。袁善如神色淡定,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仿佛这母女二人做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陈延照虽然同袁之砚聊歌舞戏聊得欢畅,可还是没忘了此行的目的,他说起军粮调拨的事宜,袁之砚同他说,兵部那处的调令下来,李知涯这处便不敢再有半分耽搁。他又同陈延照允诺,袁府可调派船只,负责漕运。

陈延照笑着拱手道谢,心中甚是清明,这趟宴会不亏,这老狐狸可算是松口了。

宴至半途,女眷离场。月至中天时,宴才散。袁之砚有意将陈延照留宿:“小将军若不嫌弃,今夜便在府上歇下?”

陈延照应得爽快。袁之砚将他和张士则送到浣阁,又给随行的军士安置了厢房。

浣阁从前无人居住,昨日袁之砚就遣人将这处好好收拾打理了一番。袁之砚走后,陈延照和张士则站在长廊下,陈延照面色冷淡下来,语气有些不快:“你这狗东西,同袁之砚背地里做了甚么交易?”是不是把我卖给他做女婿了?他忍着下半句没说出口,憋了一肚子的火。

张士则晓得这小郎君不喜这件事,搬出崔大将军来挡灾:“临行前,大将军交给我一封信,说是入了建州后,便将此信交予袁郎君。”张士则面上露出一副我只是奉命行事的无辜相。

陈延照觑了他一眼,不说话,只往前面走。

张士则在后头哄小孩儿似的哄着他:“小将军有才学,不似我们是个粗蛮人。方才在宴会上,袁郎君可是对小将军称赞不已。小将军若是情愿,回洛京后,去中个状元郎。”

陈延照脚下不停,脸上还是冷冷,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张士则知晓了,这小郎君是消气了。嚯,他暗自腹诽,这可真同自家那五岁稚儿一般。

张士则跟在陈延照身后又走了一阵,实在困得不行,同陈延照拜别后回屋睡下了。

陈延照一个人,在寂寂的庭院中慢悠悠踱步。

自从王军入城后,建州便无了宵禁,建州百姓好像要把那阵压抑日子里错过的欢乐补上来,夜色深深时,街上还是热闹无比。谢锦官和罗娘两个人玩得十分欢畅,褡裢中装了一大堆叮叮当当的小玩意儿,准备回袁府。

罗娘晓得袁府一处无人住的庭院中有个狗洞,她拉着谢锦官,寻到了那个洞口。

两人从狗洞里面钻了回来,谢锦官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又将罗娘拉了起来:“罗娘,你可真厉害,这么个地方都被你寻到了。”

罗娘笑笑不说话。

两人正要往前走,忽见得不远处的回廊那,似乎立着一个黑乎乎的影子。那黑影十分高大,一动不动的。

谢锦官和罗娘盯着那团黑影,两人都背后发凉,心几乎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

忽然,那团黑影动了,还是朝她们这处走来。

“罗娘,你快拿着褡裢跑回去。记住,今夜甚么事都没发生。”谢锦官将方才脑中想出的对策飞快地同罗娘说了。说罢,罗娘撒腿就往她们住的别院那处奔,谢锦官看见那团黑影在向她走来,才开始往另一个方向跑。

她不晓得那东西是人是鬼。若是被人抓住了,她就说自己得了梦游之症,若是鬼,那她也只能认命。

谢锦官没跑多远,便被身后的黑影追了上来。那东西逼压上来,将她抵在爬满地锦的花架前。他的胸膛硬邦邦的,身子又似火炉般,热烘烘的。谢锦官现在可以确定,这东西是个人。

那人将她的身子扳正过来,莹白的月华流在浓翠的地锦叶子上,两人四目相对,陈延照只觉得胃里的酒意又蒸了上来,建州的酒不似洛京那般烈,入口是绵绵软软的,可是一杯一杯饮下去,潜藏在身体里,醉意慢慢滋长,成了绞人的藤蔓,教人觉得有种不真实的□□感。

陈延照有些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甚么。

他捉住她的腕子,问:“你叫甚么名字?”他就是想问问她的名字。

谢锦官也认出他来了,他今日作南人打扮,穿着宽袖衣袍,头戴一顶轻纱帽,看着倒是人模狗样。

谢锦官低垂下头,不肯同他说话,也不肯看他。

陈延照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哧的一声笑,伸手解下了她头上簪着的玉钗。

满头青丝解落,谢锦官抬起头来看他,满脸惊愕。两人目光又再次对上,谢锦官狼狈地垂下头,避开他的目光。

陈延照往前挪了一步,两人身子挨得近,谢锦官想往后退,后面却是退无可退。她的头低垂着,两侧的头发披拢下来,遮住了面。

陈延照觉得好笑,他都认出她来了,她还掩着面做甚么。

陈延照一手圈握住她的腕子,力道松了几分,手指向里收,粗糙的指腹轻轻在她那处的肌肤摩挲。他弯下腰,另一只手探过去,拨开她的头发,想将她仔仔细细地瞧住。

他才刚将她的发丝拂开,这小娘子忽然一掌就将他推开,她力道极大,陈延照又没防备,踉跄往后一倒,竟跌坐在地上。

等他回过神时,只见得那小娘子的身影往拱门那处一拐,再也瞧不见了。

陈延照双手撑在地上,身子往后倾,索性就这么坐在地上。夜风吹拂在面上,他盯着那处,不知在发甚么呆。

良久,他才站起身,回到屋中,解开衣裳,躺在榻上,胡乱将被子卷在身上,倒头就睡了过去。

谢锦官好不容易跑回了别院,罗娘早早就在门口听着动静,赶忙上去迎。

“小娘子一切可好?”罗娘急切问。

谢锦官一路上跑得飞快,此时已是累得喘不上气。罗娘将她搀进屋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道:“小娘子莫急。”

谢锦官坐在胡床上,喝了一盏茶,又歇了好一阵儿,才安下神来。她只同罗娘说那黑影是个人,许是府上巡逻的小厮,便没再多说甚么。

罗娘道:“幸好小娘子跑得快,没教那人追上。”

“唔。”谢锦官点点头。方才这么一惊一吓,现在慢慢平复下来,在外头奔了一天的疲累终于袭上来,谢锦官捂住嘴打了个哈欠。

罗娘说:“小娘子歇下罢,明日再来洗浴。”

谢锦官困得不行,人都在发愣。

罗娘忍不住笑。

“不行。”谢锦官忽然正色说。说罢,站起身来。

罗娘吓了一跳。

只见谢锦官走到书案前,坐下,拿起笔,摊开书,在灯下认真地誊抄起来。这课业明日去学堂,先生要查。

罗娘叹一口气,默默跑好茶,端过来。又在谢锦官身后跪坐着,替她捶捏着肩膀。

待天大亮时,谢锦官终于做好了课业,回头一看,罗娘早已伏在凭几上抱着小枕睡着了。

陈延照醒转过来时,只觉得头疼欲裂。

脑中闪过一些零零碎碎的片段,好像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揉了揉额角,掀开被子,正欲下床时,手下忽然摸到了甚么东西。他往枕下一探,寻得一支玉钗。

原来这不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