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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小重山

一场秋雨下至天明,曙色起来时,空中弥漫着一层轻薄的雾气。

待建州城中的大小事宜皆安置妥当,陈延照才遣人寻了处空房,备好热水和浴斛,准备泡个畅快澡。

他将臂膀抻开,肩背倚在浴桶边,热气腾腾上浮,蒸得人晕晕乎乎的,这夜一直绷着的心慢慢松缓下来。

陈延照闭上眼,脑中莫名奇妙地浮现出那张泪眼濛濛的美人面。她是袁之砚的甥女,陈延照在心中想。

他倏地睁开眼,胸膛猛烈地起伏,暗骂一声。待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后,才终于将那似鬼魅的小娘子从脑中除去。

一颗心沉静下来,他又阖上眼睛。

半梦半醒间,听得外头有人敲门,是姑父的副将张士则,他说李知涯和袁之砚正在外头,要同他见上一面。

陈延照只道一声知道了。

张士则在外头等人开门,谁知等了半晌,迟迟不见动静。

张士则急得不行,一口气堵在心中,吐不出又咽不回去。他正准备推门而入,又听得里头人高喝:“我没穿衣服。”只得收了力道,长长叹一口气,好言好语地劝道:“小郎君快些罢,李知涯和袁郎君在外头候着您。”

陈延照道:“让他们等着。”

张士则说:“前几日李刺史才遣人送来信,说有意投诚,只求不动干戈,不伤无辜百姓。崔将军动身去梧州前,也交代过,他与袁郎君是旧交,要小将军入了城后,须以礼相待。如今小郎君风风火火领兵破了城,这可倒好,建州那处不好交代,崔将军这处也不好交代。”

陈延照从浴桶中起身,带动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他拿过旁边的干净帕子,擦干头发与身子,道:“此事我一人担着。”

他穿上袴子,又说:“那两个老贼头,先前悠哉游哉地把我们当猴儿溜。如今城破了,倒是赶着上来。今日,我也要教他们尝尝被人当猴儿耍的滋味。”

张士则在外头不出声了。

陈延照走到铜镜前,转过背,扭头看铜镜里的人。他的肩背宽厚,使劲时臂膀上是鼓胀的肌肉。

他很是满意自己现今的模样,心想,等明年兄长入京时,他一定得再和他比比。从前阿兄身旁的侍卫官朗还嘲笑他,在洛州城里连身子骨养娇了。明年,他要将这官家小子揍得鼻青脸肿。

“小郎君。”张士则在外头试探。

陈延照穿好袍子,系住銙带,打开门。

他的动作悄无声息,张士则一时没防备,被这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少年郎吓了好一大跳,他往后退几步,心定后,好生打量了一眼这洗得人模狗样的家伙,揶揄道:“小郎君好模样。”

陈延照眉毛一扬,颇为自得:“那是自然。”

张士则乐不可支,呵呵笑了几声后,想起正经事,收住笑:“李刺史和袁郎君还在中堂等着小郎君。”又忍不住叮嘱几句,“待会儿小郎君收收脾性,且莫教他们太跌颜面了。毕竟,袁郎君可能是你未来的老丈人。”

陈延照不满地说:“那全是姑母随口一提的,我年纪还小,要甚么劳什子老丈人。”

张士则见他这副跳脚的模样,更乐意逗他:“夫人可是特意嘱咐了将军,此番到建州,要替郎君寻一桩好姻缘。”原来,从前在岐州时,陈延照的姑母同袁大夫人感情十分要好,两人甚至说以后要成为姻亲。陈延照的姑母虽无子嗣,可陈延照自幼被送入京中,放在她身边养着,也算是半个儿子罢了。

陈延照只哼道:“我瞧不上。”

张士则笑道:“等见着小娘子了,郎君再拿主意也不迟。”

他不想再听张士则说这话,大步向前走去,入了中堂,只见坐在堂中的两人站起身,笑着朝他行礼。

陈延照扫了他二人一眼,拱了拱手,在堂上坐下。

他身后的张士则行礼笑道:“李公、袁公久等了。”

李知涯看着陈延照,道:“素来听闻陈小将军是少年英雄,今日一见,果真是意气风发。”

陈延照将双手撑在膝上,盯着这笑眯眯的建州刺史,回道:“李叔父谬赞。”

他又道,“昨夜入城,实属无奈之举。姑父遣信来问建州城中情形,语气颇有问责之意。我不得已才出此险招,还望两位叔父见谅。”

李知涯望着这小郎君,他脸上倒是十足的诚恳,他也不好说甚么,道:“建州一直盼着王军来,如今有陈小将军在建州城坐镇,再无甚么忧虑,建州军民齐心戮力讨贼逆。”

陈延照点头,又起身朝李知涯拱手行了一道礼。

几人在堂前,你来我往闲聊了一阵。从那永王谋逆说到崔远与袁之砚从前在岐州城里的旧事。

陈延照听得津津有味,想着原来成日里爱板着脸的姑父原来也有这么少年意气的时候。

袁之砚说完几桩旧事,看一眼兴致盎然的小子,拱了拱手,缓声道:“听闻昨夜府上奴婢冲撞了郎君,还望郎君莫往心里去。袁某将这些婢子领回去后,定好生管教。”

陈延照轻轻呷了一口茶,黢黑的眼睛望向袁之砚,狡黠地笑道:“无甚么大事,只是大将军如今刚攻下梧州,南边前线的粮饷都要从建州军仓中调拨过去,建州城中一切事宜轻慢不得,待好好盘查一番后,我一定将这些奴婢悉数送还袁叔父府上。”

袁之砚心里头骂了一声臭小子,但也只能笑着应下:“有劳小将军了。”

将李知涯和袁之砚送走后,陈延照起身,往后面庭院中走去。

因为落了一夜的雨,满地是碎叶,间杂着星星点点的桂花。陈延照想,这南方的天气果然与北地不同,是湿漉漉的粘腻的,水汽依附在皮肤上、衣袍上,随着人的呼吸,进入脏腑,清清凉凉,这是一种他从前未体验过的奇异的感觉。

他又猛地想起了那个女郎。真是见鬼了,他觉得她那双眼睛里的濛濛水汽,好像融入了周遭的雨雾里,丝丝缕缕萦绕眉头心上,如何也去不得。

陈延照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果真到了想小娘子的年纪。

张士则跟在陈延照身后,同他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面前的人回过头来,眉毛一扬,问:“张副将可有话要同我讲?”

张士则也不拐弯抹角:“小将军要将袁府的奴婢扣到何时?”

陈延照慢慢回道:“不着急,我要一个一个审。”

张士则觉得这小将军在耍性子,温和劝道:“南人多崇乡绅,袁之砚在建州中颇有威望,小将军若想在建州站稳脚跟,少不得要同他多打交道。还是少开罪他为妙。”之前崔元将这一桩旧时随口允下的婚约提上来,便是想借着这层关系,稳妥拿下建州,保障前线军粮。

陈延照不以为然:“这老狐狸不就是想两头下注么?他的亲儿子在永王那处,谁晓得他心里头盘算着甚么。”他心里头有些不太畅快,他知道,张士则又想说这袁之砚兴许会是他老丈人之类的话。可是那桩婚约只不过是姑母从前同人开玩笑时提起过的,姑母自己甚至都忘了,只是听姑父提起在建州的袁之砚时,她才恍然记起来。

这算哪门子亲事。陈延照踢动脚边的小石子,他想,姑父将这婚约提上来,不过也是想借着这层关系,稳妥拿下建州,保障前线军粮。

可他不喜欢这般。好像自己是被摆在了天平上,成为权力倾轧下的一颗筹码。

虽然说平日在洛京里姑父待他极好,虽然说,他不是没被当过筹码。

从八岁那年被阿耶送入洛京时,他已然明白自己的命运。也学会接受这种命运。

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觉得有些戚戚。他向来隐藏得极好,旁人都看不穿,只当他大咧咧没心没肺。

张士则又在后头絮絮叨叨说了一大串话,陈延照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待到将脚边的小石子都踢干净了,他双手负在身后,转过身来,下巴微抬,睇住张士则:“过几日后,就将人放了。副将莫再叨叨了,我到时候自会上门去亲自拜见袁公。”

张士则知道这小子不高兴了,心里头叹一口气,也不再多说甚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