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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两人乘高铁回了江城,下午快三点到站。

一出站,带有湿意的热浪扑面而来,海市已经有了秋凉,而江城却还有着夏季余留的热潮。江城的夏天从来都是来得早,走得晚,热意也从来都是黏在身上甩不掉。

柳画桥说城中村刚好在柳绮毕业那年年底拆迁了,他们便先到酒店放好东西后,又到花店买了两束花,去了趟郊区的陵园。

今天江城的天是阴的,很闷,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雨,他们拿了伞,刚好踩着最后可以入园的时间进去了。

“奶奶知道我们的关系,十七岁生日的时候就知道了,她暗示过我,一直没明说而已,在遗书上才告诉我她知道。”走在陵园的小道上,柳画桥说。

遗书的事他当年没和尧述云说,太累太沉重了,那时候尧述云的身边是他唯一可以躲起来的地方,他不想唯一安静舒心的地方也沾上这些事情,哪怕当时杨琳芳写下了“代我向述云问好。”他也不曾想提起。

尧述云脚步不由顿了一下,因此他慢了柳画桥半步。他大概能猜到杨琳芳知道,却没想到挑明竟是在遗书上。

变故的突然到来使柳画桥来不及将尧述云正式带到杨琳芳面前。

看着比自己走得快些许的柳画桥,他穿着短袖款白衬衣,和很多年前的许多次穿搭一样朴素,身形看起来不似当年单薄,却又好像没什么变化,因为柳画桥在十七岁前就已经不怎么长个了。

从七岁主动承担照顾妹妹的责任起,他的责任就只增不减,柳画桥是被责任压着长大的,但他依旧高挑,刺眼,他不曾向任何挫折屈服。

手不自觉地伸上前去勾对方的小拇指,尧述云曾许多次这么去干,而每一次自己伸过去的手都会被对方紧紧握住,这次也不例外。

很奇怪,明明天不冷,甚至闷热,可尧述云就是感觉柳画桥的手指尖发凉,每次只有触上那微凉的手时,尧述云才能感觉出自己掌心的滚烫。

“奶奶……应该是祝福我们的吧?”尧述云听见自己这么问。

柳画桥不抱花的那只手五指扣进尧述云的指缝,“是啊,奶奶替我感到高兴,她说相信我们会幸福的,”说着,他偏过头来,眼里含着笑看向尧述云,“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也相信了。”

因为会幸福,所以能再见;因为会幸福,所以回来的第二天他们就重逢了。

走到一处墓碑前,柳画桥停下了脚步,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尧述云才意识到自己早就不记得杨琳芳长什么样子了。

毕竟八年时间连柳画桥的模样都在尧述云的脑海中被模糊了。

花买的是杨琳芳生前在院子里最爱种的郁金香,纯白的郁金香完全融入了周围阴沉的天色,仿佛这两束花真的送到了那个人的世界里。

“奶奶,对不起啊,这么久了才带述云来看您。”柳画桥站在墓碑前,手还和尧述云一扣着,两枚碰在一起的戒指都在这种天色下暗淡了,他看着那张照片说:“您离开没多久述云就出国了,我实在是把人带不回来,奶奶您不会怪我的吧,怪我也没事,谁让他今年七月才回来,我让他道歉。”说着柳画桥用肩膀轻轻撞了下尧述云,小声道:“只用道个歉就行。”像是生怕被杨琳芳听见似的。

“奶奶,对不起。”尧述云赶忙听话鞠躬道歉着,见他这样柳画桥脸上又不自觉地挂起笑。

“奶奶,我和述云现在在海市住一起,再过两个多月我们就搬新房了,那套房子还是述云亲自设计的。小奇还谈了男朋友,那男生我看了,还行,对小奇挺好的,小奇高三的时候都是他在照顾,她谈了两年多,述云回来后才敢告诉我,我看着有那么不好说话吗?”说到后面他笑了一声,“奶奶,我们现在过得很好哦,小奇再过几年说不定也会有自己的家庭,可能时间久点还会孩子,到时候我也是到了要被叫叔叔的年纪。”

正说着,天空忽然开始飘雨,不大,但有些密,像是要包裹住这座城市。尧述云松开柳画桥的手,撑开带来的伞。

“一切都在越来越好,可是奶奶……”柳画桥停顿了下,“我好想你和大福啊……直到现在我还是会偶尔梦见高二的时候,每周五下午带述云回家吃饭,一推开门,你抱着大福坐在院子里听曲,小奇老老实实的坐在客厅写作业。可能是时间太久,记忆被时间美化了,我觉得那段时间才是我最幸福的时候,因为你们都还在。”

周围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天一下就不热了,风吹来还有些凉,雨大了起来,一阵带着雨水味道的大风吹过,有几滴雨水被吹到柳画桥脸上。

柳画桥没有抬手去擦,继续轻声说:“奶奶,真的过去太久了。之前小奇和我说,人一辈子能有几个八年,我用一个八年等到了述云回来,要用多少个八年才能等到奶奶你再叫一声我的名字呢……”

很久,柳画桥都没再说话。

雨水噼里啪啦的落下,打湿了那两束郁金香,打湿了两人的裤腿,打湿了柳画桥。

落下的不止是雨水。

尧述云拿着伞,侧过身,一只手轻轻抱住柳画桥,一个实实在在的依靠胜过所有言语上的安慰。

柳画桥靠着尧述云的肩膀,感受着不知道是谁的心跳,偏过头去看伞外的世界,阴沉,风雨,但不会永远都是这样。

“奶奶,我们要走了,”随着工作人员过来催促,柳画桥调整好情绪,道别着,“述云生病了,我出于私心想请您保佑他早日康复,可以吗?下次我带小奇他们一起来看您。好啦,我们走了,奶奶再见。”说完,他重新扣上尧述云的手往外走去。

回酒店的路上,他们是坐公交的,因为在郊区,车上的人没有很多。

他们坐在后排,柳画桥位置靠里,他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你离开的那年冬天,江城下了场冻雨,灾害挺严重的,学校还因此临时通知放了三天假,你知道吗?”

尧述云坐在一旁捏他的手,闻声顿了一下:“不知道。”

“原来你是期末考试最后一天走的啊,前一天你还给我发信息,第二天中午就下冻雨了,可你不知道……也是,那天开始你就再没回过我信息……”柳画桥说话声音小,至始至终都看着窗外,像在自言自语。

尧述云垂眼看着手中的柳画桥手上的戒指,和自己掌心的疤,“对不……”

“我只是突然想起来这些事而已,你又没做错什么,不用道歉。真想说对不起的话……”柳画桥打断尧述云,动动手指,握住了对方的手,盖住了尧述云掌心的那一道肉色,隔开尧述云的视线,“那你还是改成说爱我吧,我更喜欢听你说你爱我。”

这个人总是……这么、这么好,这么温柔。

尧述云将那只手牵到唇边,吻了吻手背,“我爱你。”

身旁传来一声轻笑,他听见柳画桥说:“嗯,我听见了。”

今天坐了大半天车,晚上两人没再出去,在外面吃完晚饭回酒店后没过多久便早早睡去。

第二天上午,柳画桥醒来时尧述云已经买好早餐了,他揉了下腰然后起床洗漱。

拿起桌上的米酒,柳画桥有些感慨道:“我已经好久没喝过这个了,你不在后没人往我手里塞,我自己也想不起来。”

尧述云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抵在柳画桥的肩膀上,说:“以后我继续给你买。”

柳画桥偏过头去亲他,笑着:“好。”

上午他们去了七中,是柳画桥提出来的,他说:“毕业后我就没回过七中了,去看看吧。”

尧述云原本也有想回七中的想法,但想到柳画桥高三的事,他就又不想了,也没说这个想法,然而当事人却提了出来。

七中变了,但又没变,大门还是那个大门,教学楼还是那个教学楼,下了一夜的雨,此刻天气放晴,倒显得教学楼焕然一新,不同的是校门旁的围墙上布置了“优秀毕业生”这么个东西。

榜上都是历届毕业生中的佼佼者,八年时间七中又出了三个七百分,但都是七百刚过三四分的,剩下的四个都是六百八到七百这个区间段的分数,而榜首则挂的是柳画桥的照片。

“听小奇说这个榜是我们这届毕业那年八月份有的东西,一直到第二年高考成绩出来,这上面才有了第二张照片。”柳画桥看着自己的照片笑着说,“我的照片就这么孤零零的挂了近一年,也不知道七中校领导怎么想的。”

“哥哥太厉害了,学校巴不得路过七中的人都认识你。”尧述云同样看着那张照片说,这张照片是尧述云在国外八年唯一拥有的一张柳画桥的照片。

“可能吧。”柳画桥笑笑。

再有不同的就是,七中也和其他学校一样实行全封闭管理模式,外来人必须和校内老师联系才可以入内,于是柳画桥和尧述云进不去了,现在校内只有高三的学生,他们要联系只能通过门卫联系上余主任,余主任要是看见他们俩一起来估计得心梗一下。

他们还在校门口的宣传栏上看见“严禁带手机入校”“中学生仪容仪表规范图”“严禁校园内任何性别谈恋爱”等字眼,七中已经完全被其他学校同化了,至于严禁谈恋爱那行,尧述云和柳画桥总觉得是在说他们。

没能进学校,两人便顺着学校周围逛,以前经常给柳画桥买早餐的早餐店、暑假打工去的便利店、尧述云过生日那晚去的公园、谈心那次去的步行街……

路过那家银世之家时,柳画桥问:“当初你是怎么想着要送我一枚戒指的?还藏在那捧花里,要是我没拆开那捧花,你的戒指可能就要不见天日了,不怕吗?”

“感觉你带着会很好看,就送了。”尧述云说。

其实是觉得戒指是一种承诺,但这份承诺在十七八岁送出去显得太稚嫩,不够深思熟虑,没有保障。于是尧述云将这份承诺藏进花里,没发现,那就等将来不稚嫩,有保障的时候,自己亲手给他戴上;发现了,这份承诺就是以一种轻松,惊喜的方式呈现在柳画桥面前,戴不戴全看柳画桥自己。

而明明已经知道尧述云离开,归期不明的情况下,这份承诺柳画桥戴了八年,且如果尧述云不回来,他仍打算一直戴着。

“不怕,如果结局是不见天日,我会送你一枚更好的。”尧述云紧握着柳画桥的手说。

柳画桥将尧述云手上的戒指取下来在手上转着看,笑着说:“那我还是更想要你亲手做的这枚,还是你自己设计的对戒呢。”

手上的银戒在阳光下闪着光,时间太久,已不像当年那样有光泽,但仍和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交相辉映着,经久不息。

尧述云一怔:“你怎么……”

柳画桥把戒指重新给他戴上,他看着那两只十指相扣着的手,笑着说:“我去店里问了,我们尧设计师真是厉害啊。”

他笑得柔和,亮眼,是会叫人一眼就爱上的感觉,让尧述云一时间分不清他和太阳到底是谁更刺眼。

下午去尧述云家的路上他们走得很慢,离小区越近尧述云走的越慢,原本二十多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被走了近一个小时。

终于,走到小区门口前,尧述云停下了脚步,下了一夜的雨,今天远没有昨天热,走的还慢,但尧述云就是有些出汗,甚至心口开始发闷,脸上仿佛火辣辣的疼痛,嘴里也泛起淡淡的血腥味,寒风刺骨如同钻心般的痛……身体比意识先对这些陈年的创伤做出反应。

手被人紧握,柳画桥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舒服就不去了,别勉强自己。”

微凉的风吹在脸上很舒服,嗅到柳画桥身上的味道,尧述云莫名的心安,他摇摇头,呼吸还有点乱:“没事,我不能一直躲,而且这次我不会离开了。”不会失去你。

“嗯,放轻松,这次有我在。”柳画桥抚上尧述云的脸,安抚性的亲了他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