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几十个小时给我屁股都坐死了,下次这种长途飞机再也不坐经济舱了……”许衍一会儿揉腰一会儿捶屁股的,走姿奇怪,浑身仿佛难受到要死了的样子说着。
他看向身旁的尧述云,见对方像滩死水般没反应,便一把揽住对方的肩膀:“喂,你小子一点不难受啊?屁股铁打的?怎么天天这样不理人,冷暴力啊。”
尧述云闻声看了他一眼:“你中途可以升舱。”
许衍摆摆手:“那不一样,做事要有始有终。”
然而尧述云毫不留情的拆穿了他的“有始有终”:“其实是因为升舱要花你自己的钱,舍不得吧。”
许衍忍无可忍捶了尧述云一拳:“你能不能温情点?说这么让人心寒的话配你这张脸真是白瞎了。”
“下次一定。”尧述云拿过行李淡淡道。
许衍无视了他的冷淡,推着行李和他并排走着,问:“那你是先去公司报道还是先和我出去吃一顿?我已经好久没吃过本土食物了,来前刷手机都快把我馋哭了,馄饨、烤鸭、小笼包、冰粉……国外简直在虐待我的胃!”
尧述云看着路,反问:“难道不应该是先去酒店放行李吗?而且你不是过年才回来的吗,现在才过去几个月。”
“我爸叫车来接我们,现在想去哪都行。”说着许衍开始在聊天记录里找车牌号,他换上些许怜悯的语气,一边叹气一边摇头:“唉,小别胜新婚,和你这种在国外待了八年,已经丧失本土胃的人说不明白。话说,你真不来我家住啊?我家没人的。”
即使和许衍认识已经有七年多了,但尧述云还是觉得他有些吵。
长途飞机让他疲惫的想找个地方躺下就睡,他揉揉眉心,说:“不用了,也就两三个晚上,过两天公司会分员工宿舍下来。所以麻烦先送我去酒店吧,我收拾下再去公司报道,到时候如果还有时间就和你出去。”
“得,你这么说估计今天是懒得出来了。”许衍拍拍尧述云的肩膀,“行吧,那你今天好好休息下,明天再找你出去玩。刚好现在还早,下午我打扮一下,到时候去接林林下班,晚上再去江边看夜景吃晚饭。”
想到要和许久不见的女朋友见面,许衍脸上就扬起压不下去的笑。盛林是他大二认识的学姐,大三在一起,爱情长跑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两年前盛林因工作原因,比许衍先回国。
出了机场,正午的烈阳和热浪扑面而来,海市七月的太阳毒辣至极,机场外轰鸣不断,听的尧述云头晕,他问一旁的许衍:“你和盛林是不是年底就要订婚了?”
许衍往车的方向走去,闻声扭头看了下他:“是啊,年底订婚,年后结婚,到时候请你当伴郎啦!”他下意识接着说:“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你……”许衍回过神来一下噤了声。
他知道尧述云有个前男友,因此和家里关系很差。尧述云从来不主动谈自己的感情问题,许衍就一直以为是他很讨厌谈和自己相关的这类事,前男友都还是许衍一次回寝室撞见尧述云一边打电话一边画画才知道的。当时电话那头应该是尧述云的妈妈,说尧述云疯了被一个男的把魂勾走了什么之类的,而当时尧述云就是在画一个男生。
寝室是双人寝,由于尧述云平时表现得过于冷漠,且没事就画前男友,许衍完全不担心对方会看上自己。因为尧述云冷淡不咋理人,于是许衍每天一肚子话有了可说的对象,而且有时候尧述云还会回几句,虽然说的大部分都是拆台的话……
倒不是说许衍热脸贴冷屁股之类的,他就是纯粹爱说话,放条狗在他面前都能说上半天。于是两人就这样成了好友,甚至后面尧述云去看病有时候都需要许衍陪着一起。
见尧述云没有因自己的话有什么反应,许衍看了眼他手腕处的一圈细黑,心里嘀咕着:难道要惦记着前男友一辈子吗?
上车后,尧述云将酒店地址给了司机。许衍瘫在一旁刷手机,不一会儿他就把手机举到尧述云面前:“明天去看画展怎么样?刚好第一天开展,还是大型展呢,在海市开的大展一般都有看点。”
原本准备小憩一会儿的尧述云,闻声睁眼看了下面前的屏幕。说来也是奇怪,他画画这么多年,却从没主动想过去看画展,只有大学学校办文艺活动时,他才看过几个小展。
然而他这一下沉默让许衍误解了:“不会吧,难道你明天就要去上班?你们公司不是给你放了三天假吗?”
尧述云:“……没有,我没那么热爱上班,你买票吧。”他把头转向一边,“累了,让我休息会儿。”
“好嘞,您老歇着吧。”得到满意的答案,许衍收回手机,开始琢磨今晚和盛林去哪家餐厅。
到酒店房间后,尧述云先是洗了个澡,然后打开电脑准备一会儿去公司的交接工作,这次回国他就不打算再去国外了。
尧何和陈慧欣离婚,这个家就此四分五裂,各奔东西,再也没人能约束他,自己也该有点勇气回来。
余光看见电脑旁放着的两根有些变形的发圈和一枚戒指,尧述云想这两天放假回趟江城。
工作上的事情一切顺利,许衍只约了尧述云明天上午上午去看画展,因为下午他要去陪盛林。明明刚下飞机时还说要拉着尧述云出去玩,这会儿就见色忘友了。当然,尧述云不会有任何意见,他只会对这对小情侣送上最真挚的祝福。
许是时差有些没倒过来,又或许时离开太久,这片土地一下勾起了对往事的回忆。
这晚的前半夜尧述云一直睡不着,甚至有些焦躁。闭上眼,以前的事零零散散像幻灯片似的在脑海中放映着,机场的轰鸣声也犹在耳边。
最终,在凌晨一点还没睡着时,尧述云起来给自己倒了两粒安眠药进嘴。早些年精神状态不好,天天失眠,这两年稍微好些不用吃药了,但就像是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回国前他又找医生给自己开了点药,以备不时之需,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睡着前的最后一秒,尧述云的脑海中想到了和陈慧欣见的最后一面: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着自己,摇摇头,没说话。没有争吵,没有怒骂,就那样静静看着自己。
那个总是强势,能毫不犹豫一口气将自己送出国的女人和八年前对比,变了太多。这些年下来,亲眼看着孩子和自己越来越疏远,看着孩子渐渐一年到头回不了两次家,陈慧欣已不像当年那般狠心,现在尧述云要走,她一点办法没有。
一觉睡醒,尧述云觉得自己像跟没休息一样累,仿佛通宵赶了份设计图。
起床看着电脑旁的东西,想着今天放假,他便戴在了手上。
就在尧述云查地图看怎么去会场时,许衍一通电话打了过来:“你怎么还没下来啊?按你的作息应该八点就起来了的,我早餐都吃完了还不见你人影,难道你不在酒店?”
尧述云换好鞋,拿了房卡出门:“在酒店,正在下去,昨天睡得有点晚。”
“哦,那你快点吧,不然一会儿停车超时了要收费,这里停车费还挺贵的。”许衍说。
“你开车来的?会场有位置给你停车吗?”尧述云进了电梯。
“哎呀,刚回来就想出去溜达,不想挤地铁。我查过了,那边有个地下停车场。”
“嗯。”尧述云一边应着一边出了酒店,一眼他就看见许衍穿这个花衬衫站在车边背对着这个方向打电话,他继续说:“海市寸土寸金,停车费没有便宜的,这时候不嫌贵了?”说完他就挂了电话,上前拍了拍正因被挂电话而倒吸一口凉气的许衍。
许衍一扭头,看见尧述云眼下泛着淡淡的乌青,回想着刚刚电话里对方说睡得有点晚,他一口凉气又吸几秒,问:“你……这是不是睡得有点太晚了?失眠了?没犯病吧?”
“没事,就是失眠,而且我带药来了。”说着尧述云去开车门,“走吧,不然一会儿收费了。 ”
他这么一提醒,许衍一下窜上了车。
“给你买的早餐,是馄饨,小心吃,别泼我车上了。”上车后许衍将一碗东西递给尧述云,提醒着。毕竟这车是他去年回国才买的。
馄饨……尧述云打开盖子的手一顿,自己上次吃还是在八年前……他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将小巧的馄饨送进嘴中,和鲜香一起涌来的还有往事。
许衍光顾着看路,没听见,问:“既然回来准备以后就在国内定下了,那你是不是要补考个驾照,准备没车买房什么的?难道你要一直挤地铁,住员工宿舍?这几年工作也没见你花什么大钱,应该攒了不少吧。”
在许衍看来,尧述云上班仿佛就是为了上班,没目的,每天一副无欲无求,随遇而安的样子。自己曾经问他为什么学环境设计,他说因为想学。
要不是尧述云的成绩常年挂在专业前几,就凭他天天在寝室画画,一副世界毁灭了都与他无关的表情,许衍都一度怀疑尧述云是想学纯艺术结果被调剂来学的环境设计。
不过这也不可能,环境设计是他们学校的王牌专业,从来都是报不上,没有报不满的。
二十六岁……是个该考虑成家的年纪。
尧述云看着车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根本想不出自己的家该成在哪里,自己一个人的话好像住哪都一样,“不着急,到时间了自然会考虑这些东西。”说着,他将碗里最后一点汤喝净,收好碗筷。
许衍闻声看了一眼尧述云手上的戒指,心里忍不住发笑:不着急?其实是急着攒老婆本把人追回来吧。
这么想着,他就越发好奇这位只在尧述云笔下见过的前男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让自己这看着无欲无求,好孩子长相的室友惦记这么些年。
到画展时已是上午十点,今天依旧艳阳高照,好在会场里空调力度够大,不至于热到让人失去看展的**。
展厅里人不少,有些吵闹。
这几年尧述云不喜欢待在人多的地方,吵闹的环境会让他有些头晕,但并存着不扫朋友的兴,他集中注意力去看那些许衍指着的画,然后和许衍谈论几句。
两人随着人流往里走,许衍一会儿指这幅说奇异,一会儿指那幅画说浓烈,甚至还站在一幅画跟前和尧述云说:“我觉得这幅画像蒙娜丽莎。”两人的对话听上去随意程度不像是学过美术的。
就在许衍细细琢磨那幅神似蒙娜丽莎的画时,尧述云余光看见一抹白色的身影,他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去。
那是一位身穿衬衫,留着短发,身形高挑的男人,他站在转角处的一幅画前,身旁还有一个人,两人应该是在交谈着什么,挨得比较近。
忽然,那个人侧过头来对着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还挂着笑。
呼吸瞬间就滞住了,瞳孔颤动着,四周的人群,声音,所有的一切都在退去,世界突然就变得只剩尧述云和那站在转角处的男人。
那是自己每天做梦都渴求能梦到的人,是让自己在病症中撑下来的人,是让自己实实在在感受到爱的人,是自己……以为几乎不可能再见到的人。
兴许是他的执念太重,命运给了他再次见到柳画桥的机会,而今天只是尧述云回国的第二天。
尧述云无数次幻想过和柳画桥再见的场景,却没想到在现实中是这么的突然,他整个人就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摁在了原地,不能动弹,连被人撞了一下都没反应。
一旁的许衍发现尧述云忽然不出声也不动了,跟个木头似的杵在那,他顺着对方的目光看去,一眼,他就知道尧述云看的是谁了。
许衍一下张着嘴,震惊的伸手指着那个方向,结结巴巴的说:“那、那不是你……你天天画的那谁,那个、你……”想到是在公共场合,许衍及时刹住车,把“前男友”三个字咽了下去。
可能是许衍的动作太惹眼了,隔着人群,不远处的柳画桥转过头来看向这边,脸上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目光对视上的一瞬间,尧述云觉得自己一下回到了十年前,第一次和柳画桥对视上的那天晚上,心跳止不住的加快。
在梦中都模糊的脸,此刻清晰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尧述云甚至觉得自己都看清了柳画桥嘴下的那点小痣,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声,腿也像是灌了铅般抬不动。
然而柳画桥静静的看了他两秒后,就回过头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而另一个人带着柳画桥往另一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