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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一路上尧述云心情好到感觉傍晚的冷风吹到脸上都是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灯光使这座城市看上去格外温暖。

直到站在柳画桥家门口,尧述云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心跳有些快。来时他注意到院子里灯亮着,说明家里有人。

他平复了下心情,深吸一口气,一只手将花拿在身后,如果开门的是柳画桥,那就直接把花给他;如果不是,那就先带进去再说。

“咚、咚、咚。”尧述云不轻不重的敲响了院子的铁门。

意外的,这次敲响门不过五秒,里面就传来开门声。

“咔哒”一声门开了,迎面而来一股有些呛人的烟草味。

想把花拿出来往前一递的冲动猛然止住,尧述云一时间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面颊有些消瘦的男人,“你是谁”三个字一线表露在了表情上。而柳常平也有些意外的看向尧述云,烟还在他两指间一燃着。

“叔叔好,我来找柳画桥。”虽然意外,但凭长相尧述云就能认出眼前的男人是谁。柳画桥和妈妈像的更多些,他想。

柳常平不着痕迹地打量了尧述云一眼,这个男生比他想象的要高点。柳常平后退了半步示意尧述云进来,但对方站在门外没动,柳常平也不在意,对着屋子的方向喊了一声:“柳画桥,有人找你!”喊完就走到院子的一旁去继续抽烟。

在家……那柳画桥是在骗自己?尧述云忽然意识到自己漏了个问题,如果柳画桥在家,那他为什么要骗自己,让自己不用回来?

没过几秒,房门被人推开,尧述云怔怔望着院子的另一端,背着灯光站在那,同样错愕的看着他的人。

柳画桥的头发剪了。

不是修短,而是一把长发全剪了,剪得干净利落,眉眼间的清冷感比长发时更甚,叫尧述云看的熟悉又陌生。

为什么?

脑海中只剩下三个字,他像个木鱼似的站在门口,连眼都忘了眨。

柳画桥身形一晃,先向尧述云走去。路过柳常平时,他听见对方说:“事情基本都办完了,明天一早我就要走,其他等年后再说吧。”说完他就熄了烟,往屋里走去。

柳画桥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不悦,但也没说什么。

走到尧述云面前站了两秒后,柳画桥扯起一个看上去像在自嘲般的笑:“不是答应我了不回来吗,我说的话不管用了?”声音很轻,轻到尧述云差点没听出来其中难以掩饰的难过。

比起大脑,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心口处泛起的痛,尧述云不敢去想,想柳画桥骗自己的原因,想他为什么难过。

尧述云张张嘴,喉咙有些发紧,“对不起,”他将花拿出来,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般,“我……我就是想在今天把礼物给你,今天……是你生日。你说话管用的,下次不会了……”

目光淡淡扫过那捧花,柳画桥接过它,眼中只有平淡和少许难过,以及些许尧述云看不到的情绪,他仍是浅笑着,尽管看上去没有任何笑意:“今年就送我一捧花吗?”

尧述云也知道自己就送一捧花有些不够格,但还是说:“嗯,就这一捧花,它不会枯萎。”

柳画桥垂着眼,碎发遮住了他的情绪,也挡住了尧述云。尧述云想抬手撩开那些碎发,但手抬到一半就忍不住握住了对方的手腕。

好冷,比冬天时还冷。

柳画桥没说话,站在那让他握着自己,大概过了五秒左右才收回被握着的手,“你等我一下。”说完他便抱着花转身往屋子的方向走。

看着那单薄的身影,尧述云心底生出一种下一秒对方就会离开自己的错觉,他不受控的往前一步,但下一秒房门就被毫不留情的关上,尧述云怔愣地站在原地,像个无措的孩子。

灯光的温暖是错觉,冷风的冰凉才是真实。

柳绮这几天都在房间里待着,而大福也不知去了哪里。柳常平坐在沙发上,见柳画桥进来,目光一下落在他手中的那捧花上,但对方并不看他。

“我出去一趟。”说着,柳画桥径直往自己房间走去。

柳常平看着电视柜上的那幅画问:“和你那小男友一起?”没人理他,他又自顾自的继续说:“去年国庆那晚也是他?”

这时柳画桥放好花,从房间出来,没回答柳常平,留下一句“晚上不一定回来。”后出门了。

听着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柳常平愣了几秒后轻笑一声,不只是嘲讽还是感慨的自言自语道:“厉害。”手摸到口袋里的烟盒,他又想抽烟了。

看着房门重新被推开,尧述云这才从胡思乱想中回过神,柳画桥走到他面前,神情比刚刚缓和了些许,冰凉的指尖触上他的脸侧。这次柳画桥是真的在笑,他说:“走吧,去你家。”

尧述云抓着脸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脖子上。唇色苍白,眼下泛着青,柳画桥憔悴的让他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自己只能尽可能的让对方不那么冷,“好。”

“你不问问我吗?”走回去的路上,柳画桥问。

尧述云紧握着口袋里那只冰冷的手,摇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我只想你……别太难过。”

出来没戴围巾,这会儿风吹得脖子有些冷,应该把围巾带出来的。柳画桥静了一小会,说:“已经一个星期了,小奇走不出来没什么,可我不行啊……”他看着指路牌,语气平淡。

“我还要照顾妹妹,我还要准备高考,还要安排好小奇后面的生活,我怎么能一直难过呢。”说着,他笑了一声,“其实如果你今天不来,我大概还会再逃避个一段时间,但看见你的眼神,我就觉得我不能这样,不能让自己就这样止步不前,而且奶奶……大概也不希望我是这个样子。”

说到杨琳芳,柳画桥明显哽咽了一下,还不等尧述云说些什么,口袋里和自己扣在一起的手突然用力,用力到尧述云觉得自己手骨都要被捏错位了。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草率……”柳画桥忽然站在原地,低着头,说话带上重重的鼻音,“明明身体都有在好转了……明明再化疗一次就可以准备手术了……凭什么……”

那天柳画桥难得前一晚睡个好觉,现在杨琳芳已经没有总是腿痛了,虽然化疗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痕迹,但平时杨琳芳已经能偶尔下床走路了,半夜也不会因为骨头疼而醒过来。

柳画桥其实是带了手机去学校的,可不等他给尧述云发信息,柳常平的电话先打了过来。柳画桥在上早读,没接,柳常平就发信息过来,就一条,很简短:你奶奶走了,来医院。

世界忽然就被按下了静音键,又或许是自己被人摁进了水里,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退去,只剩眼前的信息。柳画桥反复看着那八个字,像是看不懂似的露出疑惑的神情。直到老师伸出手问他要手机,五感才渐渐重回身体,他呼吸一重,茫然地眨眨眼。

老师见他这样不由一愣,清清嗓子,严肃道:“就算你成绩好,也要遵守校规,不能……”不等老师把话说完,柳画桥直接当着老师的面,在其他同学的惊呼声中,一手翻窗,跑了。

早读时校门还没完全关上,柳画桥直接跑出去,拦了车就上。

去医院的路上柳画桥极其不安,烦躁的搓着脸,跑得太急这会儿血糖没跟上,头晕眼花的。他往嘴里塞了颗糖后给柳常平打电话,没过两秒就接通了,柳常平知道柳画桥给他打电话是要问什么,直接道:“真的,昨天晚上我陪床,半夜起床上厕所没叫我,平时说自己没事谁知道这种时候她真就自己逞能不叫人,她一个人下床去厕所,”说着柳常平一顿,疲倦感铺天盖地而来,“腿痛突然复发,摔了,急性脑溢血,没抢救回来。”

人就以这种极其荒诞,戏剧性的方式离开了,像老天随手开的玩笑。

胸腔沉闷泛着痛,连同着脑袋都在跟着隐隐作痛,沉默了几秒后,柳画桥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你他妈故意的?”

如此离奇的原因让柳画桥止不住的产生一些阴暗的猜测。

柳常平隔一天陪床一次,从昨晚出事到现在,他的精神都一直高度集中着,被告知抢救无效时整个人都脱力了,精神压力和身体的疲惫让他不再像先前一样能和颜悦色毫不在意的面对柳画桥的冷言冷语,何况还是这种恶毒的猜忌。

因为还在医院,柳常平压着火道:“柳画桥你疯了吧?我故意的吃饱了没事干大老远跑回来出钱又出力?我要是真有这个心思当初就不会回来,直接转你一笔钱打发掉得了!你那么有傲气那你自己看着办啊!那是我妈,你真是丧心病狂,居然说得出这种话。”

柳画桥被骂的脑子里嗡嗡响,前面在开车的师傅听见声音都不禁微微偏过头来看着这个还穿着校服的少年。

柳画桥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绪,捏着眉心,对着电话说:“抱歉,我的问题,情绪有点过激了,对不起。”

“行了,我在医院太平间等你。”柳常平说完就挂了电话。

后面到了医院,看着那露在外面,惨白色,布满皱纹苍老的手,柳画桥忽然就静了下来,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牵,就像小时候那双手经常牵自己那样。

但手伸到一半就在空中停住了,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到底是没牵上去。柳画桥收回手,垂着头看着地板上惨白灯光的反光发呆,仿佛只要不去看,就不会有这件事一样。

和柳常平商量好火化和下葬后,柳画桥异常冷静的回了学校。

因为带手机和当众逃学,且无视老师,行为过于恶劣,柳画桥直接被学校记了大过,问原因他闭口不谈,硬是吃了这记处分,写了四千字检讨在周一升旗时站在升旗台念,这份检讨他念的面无表情,毫无感情的甚至给人一种下一秒又会逃学的感觉。

这是柳画桥学生时代的第一个处分和第一份检讨。

杨琳芳离世后的第三天,柳画桥忽然就忘了杨琳芳离世这件事,下午请假买菜回家,想着做饭送去医院,一切行为像被设定好的程序般。

可当他拎着菜到家,看见这两天哭肿眼的柳绮,和一下憔悴了不少的柳常平时,才想起来人已经不在了。他一时间茫然地站在家门口,直到柳绮带着鼻音叫了一声“哥哥。”柳画桥才回过神,神情空洞地往厨房去。

不用跑医院,柳画桥做好晚饭自己也不吃,直接就回学校了。

返校的路上走得很慢,路过一家理发店时,他忽然想起之前杨琳芳问自己的头发要不还是剪了吧。于是柳画桥走神似的进了那家理发店。理发师问他怎么剪,他说不留长,让理发师看着剪。

从店里出来时,柳画桥的手腕上就多了个东西,是尧述云送他的发圈。刚剪完头发,柳画桥感觉脑袋后面空空的,还扎脖子,很不舒服,但总要适应的。

杨琳芳离开后,比起伤心难过,柳画桥更多的是茫然,他没有哭,只是时常觉得恍惚,就像是始终想不明白某个问题似的。

可现在站在尧述云面前,泪水却像是决堤般止不住,一滴滴从脸上滑落,砸向地面。生命中被夺走重要部分的痛感后知后觉。

温热的掌心覆在脸上抹去他的泪水,脑袋被人从后往前一按,额头抵在对方肩膀上,尧述云什么都没说,就这样当街抱着柳画桥。

从七岁主动担起第一份责任起,情绪这种东西很多时候都是被柳画桥忽视或者抛弃的存在,没人能给他宣泄,他也不愿意在别人面前失态将自己的脆弱展示出来。这只风筝在空中独自飘了太久太久,而现在终于有人抓住了他的线,让他落了地,被尧述云抱在怀中。

柳画桥哭起来只有一点吸鼻子和哽咽的声音,没一会儿他就不再哭了,但脸仍旧埋在尧述云的肩膀处,他贪婪地迷恋着这种有人接住自己的感觉。

尧述云一只手给柳画桥顺背,另一只手还扣在一起,在感觉到对方的手松了力后,他用指腹轻轻擦着柳画桥的手腕以示安抚。

缓过劲来,柳画桥抬起头,看着尧述云衣服上两团湿印,他抬手在那处擦了擦,声音还带点鼻音:“把你衣服弄脏了……”

尧述云拨开柳画桥额前蹭乱的碎发,看见对方哭红的眼睛和鼻尖,他抬手抹去柳画桥眼尾处的一点湿意:“整件衣服给你哭都没关系,只要你愿意。”

柳画桥笑了一声,握住脸侧那只手的手腕,头微微低着,用脸去蹭着那温暖的掌心,抬眼看向尧述云,眼底还泛着些许水光,说:“愿意也没用,哭不出来了。”

尧述云一时间怔在原地,柳画桥很少会做这种表现出非常依赖的行为。指腹摩挲着对方的耳后,他收回手,重新扣上柳画桥的手,往前走,“走吧,回去了。”

感受着手心处对方传来的温度,柳画桥笑着:“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