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回暖,晚上不再像先前一样让人缩脖子缩脚,纸上有风吹来时还是会让人忍不住打寒颤。
一出校门,尧述云还是没来得及翻开相册,就见到柳绮拎着一个透明盒子站在不远处等他们,而盒子中是一个蛋糕。
他向身旁人看去,只见柳画桥眼底闪着灯光,视线转向他:“走吧,去公园,第一次涂奶油,可能画的不是很好看。”
直到在公园的长椅坐下,晚风吹过脸颊,尧述云都有一种神游天外的感觉。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过有蛋糕的生日,而这个蛋糕……是柳画桥做的。
“小云哥哥,别光坐着,该拆蛋糕啦!”说着,柳绮就把蛋糕店送的生日礼貌折好给尧述云戴上。
看着手中的相册,身旁的柳画桥拿着蛋糕,,尧述云眨眨眼,像是反应迟钝似的,“我……”他想说些什么,但又挤不出一句话,想起自己还没回柳绮的话,于是又改口道:“好。”
相册放柳画桥拿,接过蛋糕,解开丝带,打开盒子。
蛋糕上面的图案很简单,中间是一朵白云,其他位置都是蓝色的,而白云的中心是个豆豆眼的笑脸,嘴像一个倒过来的妙脆角,两边还有应该是用草莓果酱画出来的腮红,虽然看上去很简单,甚至有点幼稚,但是很可爱,尧述云很喜欢。
“太复杂的怕画毁,就画的比较简单,嗯……应该不丑吧。”柳画桥见他表情有些愣,说。
“不丑,很……可爱。”尧述云忽然哽咽一下,说完又笑了一声,接着摸出手机拍照记录。
柳绮两手拿着生日蜡烛,非常活跃气氛道:“小云哥哥插蜡烛吧!还要许愿呢!”
“好。”尧述云接过蜡烛插在蛋糕上,结果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那两根蜡烛被他插在了白云的豆豆眼上,看上去说不出的奇怪和滑稽。
蛋糕没有很大,不重,柳绮在一旁端着,就在点好蜡烛,准备许愿时,身侧的柳画桥忽然出声:“小孩。”
尧述云闻声转头,和手机的摄像头对视上。
柳绮还以为是在叫她,疑惑的“嗯?”了一声,结果发现柳画桥根本没看自己。
手机中的尧述云微微歪着头,头上的礼貌也有些歪,面前是插着已经点燃了的1和7两根蜡烛的蛋糕,看着有些孩子气。柳画桥和手机中的尧述云对视着,说出了下半句话:“十七岁生日快乐。”
尧述云深深看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回到面前的蛋糕上,风一过,两团脆弱的烛火便疯狂颤抖着,下一瞬就会被无心的晚风打碎身体,殆尽在空中般,他闭上眼,开始许愿。
尧述云太自私了。
他想:自己是爱柳画桥的,不然哪来那么多魂牵梦绕,哪来那么多欲求不满?于是他许了一个自私的愿望:希望柳画桥一直爱我。
睁眼,蜡烛被吹灭。
有柳绮在不好回去太晚,蛋糕吃了个大概,剩下的三个人一分,干脆就端在手上边走边吃。
柳画桥分的不多,吃完后他从书包里摸出一个小盒子给尧述云:“这是小奇送你的生日礼物,她说你天天拿铅笔画画,肯定很需要卷笔刀,就给你买了一个。”
尧述云意外的拿过来一看,是一个二三十画室里比较主流款的卷笔刀,应该是柳画桥帮忙选的。
想起画画也会拿刷子,尧述云咬着叉子问:“小云哥哥,这派的上用场吗?”
“用得上,谢谢小奇。”尧述云笑着说,虽然自己平时都是直接拿小刀削笔。
眼看就要分开,尧述云拉住柳画桥,示意自己有话要和他说,于是柳画桥第不知道多少次让柳绮先走。
“走吧,去附近转转,请你喝水。”尧述云抬头望天,月明星稀,他忽然笑一下,对柳画桥说。
听着有些熟悉的台词,一段回忆忽然打入脑海中,柳画桥也跟着笑起来,说:“好啊。”
尧述云牵着柳画桥在街巷中穿梭,没说一句话,柳画桥任他牵着,最后两人进到一家便利店。
尧述云从保温柜里拿出一瓶热牛奶,问柳画桥:“晚上喝点热的比较好,你喝什么?”
柳画桥一挑眉,自己是这么说的吗?好像是吧,记得还挺清楚,“和你一样。”他说。
看尧述云拿着两瓶牛奶去结账,柳画桥笑着:“看着挺乖的,你平时原来带手机上学的吗?”
加词了,原本不是这么问的。尧述云看了他一眼,对方一副看戏的样子,他说:“和年级前三学的,榜样在身边。”
柳画桥拿着手机晃了两下,语气带上自责:“好吧,怪我,是我带坏你了,既然这样外面还是保持距离好了,毕竟近朱者赤,近墨者……”还有个字没来得及说,尧述云就将插好吸管的牛奶塞他嘴里,打断柳画桥的自我反省。
“现在就很好,我开心,我愿意,不用保持距离,而且本来学校就查得不严。”尧述云说完便往便利店外走去。
好嘛好嘛,不用就不用,再说下去就要不高兴了吧。想着刚刚尧述云将吸管塞进自己嘴里时微微皱眉的样子,柳画桥越发觉得这个小孩好好玩。
在收银员疑惑不解的目光下,柳画桥喝着牛奶跟出去了。
“一年前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吗?”站在路灯下,柳画桥捏着牛奶盒的棱边,将有弧度的边边捏直,问。
“没想过,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我喜欢你。”看着柳画桥,尧述云眼前的景象渐渐和一年前重合。
柳画桥轻笑一声:“还记得当时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你说应该没有,那时候我就很想问你,什么叫‘应该’?请问现在能给我答案吗?”
“嗯……”尧述云摸着胸口处思考了下:“当时我喜欢你,可我不知道,而你在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我却又觉得心里好像有些什么,我不明白,又说不出来,所以那时候说‘应该没有’,现在想想当时的感受……”他抬手,将有些挡住柳画桥脸的发丝别到对方耳后,“那叫喜欢。”
“你爱我吗?”尧述云突然发问。
语气不像前面轻松带笑,反倒有些许……质问的意味。
柳画桥停下捏牛奶盒,扭头看向这个刚刚帮他整发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像看见了某种固执,这让柳画桥想起了年初一那早看见的眼神,以及之前尧述云问的那句“你是我的吗?”
其实细细推敲起这些话和行为,柳画桥看见,尧述云是脆弱的——缺乏安全感,患得患失,占有欲。可能是自己自作多情,柳画桥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句话里听出了祈求的意味:你爱我吗?你爱我的吧,对吧?
小孩不好养啊……柳画桥心想。
不过没办法,谁让自己愿意给出这个答案呢。
可“爱”这个字太重了,柳画桥没说过,现在说这个会不会太早了?会不会有些草率?可对上尧述云的眼睛,一种冲动一下就涌在喉间,迫使他开口:“爱。”
他说,他爱。
得到想要的答案后,柳画桥看见尧述云眼中原本的固执,变成了小孩子得到糖般喜悦的神情。
既然说了爱,那你要一直爱我啊。
尧述云获得了今天最意想不到的生日礼物。
分开前,尧述云到底是没忍住,把人拉进人家居民楼楼道里就是索吻,不过这对柳画桥而言也算是常态了。
楼道里有声控灯,刚进去时动静有些大,但尧述云无暇顾及亮起的灯光。
楼道重新暗下去后便只剩细微衣物的摩擦声,和零碎的喘息声。
分开后,尧述云终于如愿以偿翻开相册,但意料之外的,看到的第一张照片不是柳画桥小时候,而是当初他们去游乐场拍的第一张合照,照片的右下角还标了日期,6月6日。相册的第一面就拍了这一张照片。
尧述云楞楞的伸手摸了下那张照片,现在想来,居然再过四个月,他们就在一起一年了。
翻到第二面,一个坐着学步车的小孩子映入眼帘,脸上肉嘟嘟的,皮肤雪白中透着健康的红润,眼睛又大又亮,水润润的,大抵是见到有人在给他拍照,于是他也非常配合的看向镜头,挥着手,露出刚长出没多久的嫩牙。非常小的时候的柳画桥。
他好可爱。
尧述云脑海中只剩下这一句话。
和这张照片一起的另一张照片中,柳画桥明显长大了不少,照片里他正在院子里的那片小菜地里奋力拔菜,可能是手中这颗不太好拔,柳画桥皱着眉,看上去有些生气的往外拽菜叶。还是好可爱。
往后翻,大部分都是柳画桥四到六岁的照片,吃饭的、睡觉的、抱着大福的、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的……有一张应该是挨批了,眼眶红红的,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头发又乱,身上也不太干净,像是和谁打了架。委屈巴巴的样子看得尧述云好想把人抱过来哄两句。
看了十来张后,画风一转,照片中出现了另一个人——柳绮,那时候柳绮还很小,坐在垫子上玩玩具,柳画桥拿着一个玩具铃铛吸引着她的注意力,柳画桥侧对着镜头,垂下眼看着那一小团脆弱的生命,他开始努力当一个哥哥。
这个时期的照片看了没几张,柳绮忽然就长大了不少,头上扎着小揪揪,会走路了。
每年只有寒暑假柳画桥和柳绮才会回爷爷奶奶家,才会有人给他们拍照。
因此柳画桥的变化非常明显,脸上的肉少了,没以前爱笑了,照片中他的目光时常在柳绮身上,这一时期的照片也不多,几下就翻完了,然后就是一张毕业照。
个子高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稚气还未褪去,所以导致看上去有些像在装大人。柳画桥站在人群中相当扎眼,以至于这张照片尧述云一眼就看到了他。
初中时期柳画桥和柳绮都在奶奶家,但初中有晚自习,所以拍的照也没多少。照片中的人仍是不多笑,而随着五官的长开,如今面无表情时的疏远感渐渐有了显现。
照片中的人剪着干净利落的短发,长得白净,穿着夏季纯白校服,正微微皱着眉低头写作业,而镜头前面也有作业,本子上的字又大又歪,但一笔一画。
这张照片是柳绮拍的,此时的柳画桥已经和现在相差无几,只是少年时的青涩比如今多不少,看上去还有点孩子气样。
这张照片叫尧述云看了好久。
再翻,柳画桥的头发开始肉眼可见的留长,有几张照片中柳画桥的头发都处于扎不起来的长度,但看起来并不别扭,反而叫尧述云很想拿起笔记录下来。
又是一张毕业照,这张比上张好,柳画桥的嘴角是向上的,虽然能看出来是皮笑肉不笑的,头发束在脑后,有些还不够长则掉在两侧,和现在已经没多大区别。
就在尧述云以为这本相册只记录到了柳画桥初中毕业时,往后一翻,一张他自己的照片赫然出现在相册上。
照片中的人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小鱼干喂猫,注意到镜头这边有人,于是他抬头朝这边看过来,表情楞楞的,像是没想到会有人拍他,这是尧述云第一次去柳画桥家,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在一起。
往后,看见了游乐园里的合照、不知什么时候被偷拍的背影、暑假在便利店的照片、教柳绮写作业、柳绮生日在游乐园的那天、中午在学校午休的时候……每一张照片下都标注了时间。
这是柳画桥眼中的自己。心底有个掩饰不住兴奋的声音说道。
最后一张照片是过年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可能是因为天才只蒙蒙亮,拍的是那天早晨尧述云的睡颜,而照片右下角,柳画桥的手还在床上一撑着出镜了些许。
谁都无法彻底走出那个落雪的夜晚及清晨。
尧述云又将相册来回翻了几遍,最后停在初中时期柳绮拍的那张,真是越看越喜欢。
后知后觉自己走了好久,一抬头,尧述云早已走过小区,不知走到了哪条街道上,一看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
陈慧欣不在家后尧述云对门禁越发视若无睹,这学期更甚。
他将相册收好,往回走。
看样子最近又要多买些画纸了。尧述云心想。
人生前十六年,从未有一次生日能与今天得到的任何一件礼物带给他的喜悦相媲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