脱胎劫后的日子,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格外柔和的暖光。白述只觉得通体舒泰,对灵力的掌控如臂使指,五感也敏锐得能听见远处花苞绽开的细微声响,夜间视物更是如同白昼。最让他欢喜的是,寿元大增带来的那种生命充盈感,让他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可爱。
这日午后,他打坐完毕,懒洋洋地瘫在庭院树下,身下铺着厚厚的、洛斐不知从哪弄来的雪貂绒毯。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花瓣洒下,在他白皙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眯着眼,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洛斐亲手做的、又香又酥的松子饼,饼屑掉在衣襟上也懒得拂去。嘴里咕哝着:“唉……修炼好难,好累哦。”
洛斐坐在他身旁的矮几后,手中执着一卷书,温柔目光时不时落在少年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上。他伸手轻轻拂去白述嘴角的饼屑,随口问:“这般怕苦,当初为何要随我修行?”
白述不假思索,仰脸笑道:“因为你好啊!跟你在一起最开心了!”
洛斐闻言放下书,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哦?如何好法?说具体些。”
白述一愣,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长得最好看!最厉害!给我吃的都是最好的!还陪我玩,从不真生我气……”
“还有呢?”洛斐慢条斯理地追问,非要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嗯?……呃,还有……还有……”白述答不上来,憋得面红耳赤,最后自暴自弃地扑上去搂住他脖子,把发烫的脸埋进他怀里,闷声喊:“反正就是好!最好!哪里都好!最喜欢你了!不行吗!”
洛斐这才低笑出声,心满意足地接住他,揉了揉他的后颈,像给炸毛的小动物顺毛:“嗯,行。”
“唔……真好吃。” 被撸顺了毛的白述又咬了一大口饼,腮帮子鼓鼓的。他望着透过花叶缝隙洒落的点点金光,忽然没头没脑地感慨了一句:“要我说啊,那些让人痛苦的事,就该扔得远远的,统统忘掉!每天都像现在这样,晒晒太阳,吃你做的饼,什么都不用想,开开心心的,才最好呢!”
洛斐正要递饼过去的手顿在了半空。金黄酥脆的松子饼,被捏的微微下陷。阳光依旧温暖,醉梦花的甜香依旧馥郁,可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缓缓收回手,将那半块饼放在一旁的玉碟里。目光从白述餍足的脸庞上移开,望向庭院远处虚幻的流云,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低沉缓慢,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那倘若有人……曾害你惨死,魂飞魄散,受尽苦楚。这般深仇,又当如何?也该……忘掉么?”
白述正要伸手去拿另一块饼,闻言动作停住,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洛斐。他从未见过洛斐用这样……近乎空旷的眼神看着远处,那完美的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有些疏离。他隐约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但又不太明白洛斐为何突然这么问。
于是很认真地歪着头想了想:“害我惨死?那那个人一定坏透了!” 他皱起鼻子,但随即又松开,语气变得有些不确定,“不过……会做出这么坏的事,他当时……一定也痛苦得快要发疯了吧?就像我渡脱胎劫的时候,好几次都痛得眼前发黑,脑子乱糟糟的,恨不得把身边的什么都撕碎……还、还想咬你来着!”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洛斐一眼,似乎在为曾经“大逆不道”的念头感到赧然,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所以,那么痛的时候,做出什么可怕的事,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对吧?虽然还是很坏啦!”
洛斐沉默地听着,良久,才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如同拂过花蕊的微风。他转过头,重新看向白述,眼底那片空旷的冰冷悄然融化,恢复了惯常的深邃温和。
“嗯,你说得对。” 他伸手揉了揉白述柔软的发顶,语气也恢复了平静,“很痛的时候,确实容易做错事。”
这个话题似乎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了。白述很快又被新出炉的、带着桂花蜜香的灵糕吸引了注意,叽叽喳喳说着修炼上的新发现。洛斐也恢复了之前的姿态,听他说话,偶尔应和,为他添茶。
夜晚,白述窝在洛斐怀里安稳睡着,呼吸清浅均匀,脸颊红晕,嘴角还微微翘着,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他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一只手臂伸出被子外,搭在了洛斐腰间。
洛斐却并未入睡,只是侧卧着,静静凝视着怀中人。
白日里白述那句天真烂漫的“痛苦的事就该忘掉”,在他心头反复回响。
忘掉?谈何容易。
他就是靠着那些痛入骨髓的记忆,才熬过了无数寻找与等待的日夜。可子皙他如今这般快乐,这般纯粹……
洛斐的目光描摹过少年舒展的眉眼,挺翘的鼻尖,微微张开的、泛着健康色泽的唇瓣。心底一片柔软。
他想到了仍被囚禁在幻境中,日夜承受痛苦记忆折磨的程彦隆。那刑罚是他盛怒之下的产物,只为泄恨。
可若是……若是子皙成功渡过飞升劫,前世记忆尽复,得知此事。以他的性子,绝不会无动于衷。哪怕只是瞬间的黯然,或是一星半点的不忍,也绝非洛斐所愿。他不愿让任何阴霾,再沾染这张重新绽放笑颜的脸。
与其让那份天真柔软在未来因知晓残酷真相而蒙尘,不如……
洛斐的目光变得幽深,穿透殿宇的阻隔,望向那个被他亲手禁锢、折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黯淡的魂魄。
良久,他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拂过白述睡得翘起的一缕额发,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罢了……”
他微微勾唇,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本君……不屑与蝼蚁计较。”
话音落下的瞬间,远处山崖上那日日夜夜重复的痛苦炼狱,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砰然消散!!
“……这是哪?……我是,死了吗……”
程彦隆早已被折磨到神智溃散的残魂恢复了一点清明。他茫然四顾,魂火明灭不定,一副随时会彻底消散的样子。
一个不带丝毫情绪的冰冷声音,自九霄云外而来:“恩怨已了。去轮回吧。”
随即,便有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将他那缕残魂推入了轮回洪流之中。
前世种种,所有痴妄、痛苦、罪孽与惩罚,至此,烟消云散。
寝殿内,洛斐神色无波,将白述伸出被外的手臂轻轻放回温暖的被窝,重又将人揽入怀中,闭上了眼睛。殿内重归宁静,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笼罩着相拥而眠的两人。
时光荏苒,在洛斐的悉心指导和无数天材地宝的堆砌下,白述的修为进境一日千里。终于,那玄之又玄的感应降临——飞升劫,将至。
此次劫难与之前截然不同,乃是沟通天地、淬炼神魂、打破凡妖界限的关键一步。劫云未至,沉重的天地威压已笼罩四野,令人心悸。洛斐早已在行宫外围布下重重阵法,此刻亲自守在劫云正下方,白述的身旁。
“此劫名为‘问心’,外显天雷地火,内孕心魔幻象,拷问道途根本。” 洛斐的声音在轰鸣的雷声中依然清晰稳定,他抬手,一道凝实如实质的银色光罩将白述护在其中,独自承受了第一波最猛烈的界壁压力与雷霆洗礼,身形却纹丝不动,只有衣袂与银发在狂暴的能量流中狂舞。
他回头,看向光罩中面色发白、却努力稳住身形的白述,深邃的眸中是无尽的坚定与守护,声音穿过雷霆,清晰地传入白述耳中:
“子皙,记住,无论看到什么,经历什么,皆是幻象,皆是虚妄。紧守灵台一点清明,循我指引运转功法。别怕——”
他望进少年那双因恐惧而微微睁大、却依旧努力信任地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重若千钧:“本君会一直在你身边。任何时候。”
这句话,如同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白述慌乱的心神。他重重点头,闭上眼,全力催动功法。
劫雷一道道落下,一道比一道凶猛,夹杂着焚天之火与蚀骨阴风。洛斐始终挡在最前方,以自身浩瀚修为为盾,为白述化解了大部分致命冲击。然而,“问心”之劫最可怕处,在于直指神魂的幻象。
在某一刻,白述只觉得神魂一震,仿佛被拖入了无尽的黑暗深渊。无数记忆的碎片——前世的、今生的、清晰的、模糊的——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他的识海!山间初遇、别院重逢、雪原探险、争吵决裂、妖界囚禁、温泉缱绻、绝望对峙、利刃穿心……程彦隆痴狂的眼,封曼曼怨毒的笑,洛斐愤怒的嘶吼与绝望的怀抱……最后,是身体寸寸冰冷、魂飞魄散的极致痛楚与无尽黑暗……
“啊——!” 他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在光罩中剧烈颤抖,额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重衣。那些被封印的、属于“白子皙”的爱恨情仇、痛苦挣扎、绝望与不甘,如同无数把淬毒的刀,同时切割着他的神魂!
就在他感觉自己要被这庞大的记忆与情感洪流彻底吞噬、撕碎的刹那,一只温暖而坚定的大手,牢牢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一股浩瀚、温和、充满无尽包容与守护之意的灵力,如同最坚韧的绳索,将他从那恐怖的记忆漩涡边缘,一点点拉了回来。
“子皙,看着我。” 洛斐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无尽时空,直接响彻在他神魂深处,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过去。我在这里,现在,跟我回来。”
那声音,那掌心传来的温度,成了混乱黑暗中唯一清晰的光标。白述用尽全部力气,朝着那光,朝着那温度,挣扎而去。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一瞬,又仿佛历经了百世轮回。
最后一道也是最粗的紫金色劫雷,裹挟着开天辟地般的威势轰然落下,却被洛斐抬手引来的万千星辰虚影硬生生挡下、化解。雷云开始缓缓消散,破碎的界壁之处,有无尽精纯的天地灵髓倒灌而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将下方渡劫之人笼罩其中。
飞升劫的灵雨涤尽尘埃,也洗净了神魂中最后的迷雾。浩瀚的灵力在白述体内奔流,属于大妖的威压自然流露,却又被另一股更深厚绵长的气息温柔地包容、引导着归于沉静。
劫云散尽,灵雨停歇。万丈霞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相携而立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完整归来的白子皙静静地站在渐渐散去的霞光中,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脑海中前世的爱恋、痴缠、误解、与锥心之痛;今生的懵懂、呵护、成长、与刻骨依赖……如同两条原本各自奔流的河,在飞升劫的熔炉中轰然交汇,融合成一片深广而明澈的心湖。
白述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依旧是熟悉的形状,清澈的底色。然而,眼底深处却已沉淀了星辰起落、沧海桑田的光影,流转着历经生死爱恨后的通透与沉静。
他微微偏头,看向身侧。
洛斐依旧保持着护持的姿态,银发在灵流余波中轻扬,衣袍上还带着硬抗天雷地火留下的灼痕与冰霜。他正垂眸调息,侧脸在霞光中显得有些苍白,。
他就那样静静看着他,眉宇间带着未及散去的凝重,神情是等待审判般的紧绷。
白述的嘴唇轻轻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眸中,渐渐漾开一片涟漪,有恍然,有心痛,有歉意,有释然,更有历经磨难、失而复得后,愈发清晰浓烈、坚不可摧的深情。
他缓缓地,反手握紧了洛斐一直未曾松开的手。指尖相扣,力道轻柔,却带着跨越生死轮回的笃定。
洛斐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细微却坚定的力道,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开。他望进那双盛满了复杂情愫、却没有半点怨恨与疏离的眼睛,一直深藏于心底的忐忑,如冰雪消融。
四目相对,千年时光在这一眼中尽数掠过。
白述向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抚上洛斐略显苍白的脸颊。视线迅速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滑落。
“洛斐……” 白述开口,声音哽咽得厉害,“我……我都想起来了。我都明白了。”
他向前倾身,不顾一切地扑进那个等待了千年、守护了千年的怀抱,双臂紧紧环住洛斐的腰身,将泪湿的脸颊埋进他颈窝。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他语无伦次,泪水浸湿了对方的衣襟,“对不起,是我太任性了,对不起……”
洛斐僵硬的身体,在他扑入怀中的刹那,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的热流,缓缓地、极其小心地放松下来。他回抱住怀中颤抖哭泣的人,手臂收紧,再收紧,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场心魔幻象,不是另一场醒来成空的梦。
“子皙……” 他低喃,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少年发间,深深呼吸。
良久,白述的哭泣渐渐平息。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进洛斐同样泛红的眼底,凑上前,用力吻住了洛斐的唇。
这个吻迟到的太久,虽然颤抖,却坚定,洗净了所有前尘的阴霾与隔阂。
唇瓣分离时,两人呼吸都有些紊乱。白述抵着洛斐的额头,鼻尖相触,望进对方眼底那几乎要将他溺毙的深情,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道:
“这一世,没有亏欠,没有辜负,没有猜疑。” 他微微退开些许,看着洛斐的眼睛,唇角缓缓扬起甜蜜的弧度,说道,“只有你,和我。”
洛斐凝视着他盛满了星光与泪光的眼睛,看着那不再有阴霾笼罩的明亮笑容,所有汹涌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长长地、满足的叹息。
“……嗯。只有你我。”
霞光彻底散去,明月东升,清辉洒落,将相拥的身影拉长,融为一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