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笼罩莫斯科,华灯初上,红星大酒店灯火辉煌,宛如旧日宫廷遗梦。
这座曾为帝国贵族行宫、战时机密会议驻地的古老建筑,如今是联邦国最负盛名的国宴场所,气派依旧,风骨犹存。
绍伊古今晚在此出席一个政务宴会。近期事务暂缓,他难得抽出些时间,赴一场不那么紧迫的应酬。
酒过三巡,助理秘书尼科陪他离席去洗手间。走廊深邃静谧,灯影映在大理石上如涟漪轻荡。正行至转角,一串清脆的笑声从前方传来,灵动跳跃。
绍伊古脚步微顿,回头,却只见空廊风动帘角,仿佛一切只是错觉。
他洗完手回来,见尼科手里多了个红色小玩偶。
“哪来的?”绍伊古扫了一眼,随口问。
尼科面不改色,语气淡淡:“苏贝拉小姐刚刚经过,塞给我的。”
绍伊古动作一停,眉眼间透出一丝未明的诧异。
“她?”
话音未落,熟悉的高跟鞋声自走廊那端传来,节奏轻巧,像一曲无声的前奏。
那抹身影从转角现出。
她穿着一身联邦国民族服饰,裙摆曳地,耳垂挂珠,眉眼间带着舞台妆后特有的明艳光彩。
“您好,部长大人。”
她轻声唤道,眼神清亮,像初雪落进湖心。
绍伊古转身看她,片刻沉默,才缓缓道:“你打扮成这样,还真有点认不出来。”
苏贝拉抬手拨了拨耳边流苏,嘴角一弯:“工作人员说要展示多元文化……我就成了体验对象。”
绍伊古没有回应,只是目光深沉地盯着她。
他突然问:“为什么,总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遇见你?”
语气平静,却压不住那丝带电的情绪。
苏贝拉怔了怔,随即笑了:“是啊,所以都快不敢见您了。”
绍伊古眯起眼,目光锁住她:“怎么了?”
苏贝拉嘴角勾起,眼神里透着几分调皮:“因为您到哪里,哪里就成了‘紧急情况’。”
绍伊古无奈地看着她,语气淡然:“这是我听过最冷的笑话。”
“那您笑了。”
绍伊古沉默,嘴角却果然微微扬起。
“部长大人,我该回工作间了。今天活动结束后就会离开。”她习惯性地转身,语气温和,“如果有空,我会再去拜访您。”
他本能想说点什么,却终究没出口。
偏偏这时,卢日科夫从后头走来,酒气尚未散尽,笑声爽朗。
“老弟,怎么在这儿停住了?熊的精英们可都在等你呢!”
他目光扫过苏贝拉,笑道:“哟,小丫头,你也在这儿?”
苏贝拉礼貌一笑:“市长先生,幸会。”
卢日科夫哈哈一笑,拍了拍绍伊古肩膀:“走吧走吧,人家姑娘还有正事,你别拦着人。”
绍伊古被人带着往回走,临出转角时仍忍不住回头一望。
她还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离开,眼神澄澈。
宴会厅金碧辉煌,觥筹交错,政要云集。
绍伊古坐回主桌,应酬着众人,心却始终没能完全归位。
直到后半场,厅门再度推开。
她换上一袭白色露肩晚礼服,头发绾起,端着托盘,跟随主办方一同前来敬酒。
灯光洒在她的肩颈,轮廓明朗优雅。她不急不慢,笑容温和,从容向每位部长递酒、致意。
她已不再是那个跟在卡娅身后的小留学生。
她也不再需要依附谁的光。
绍伊古看着她与总理卡西亚诺夫握手、合影,他的笑容里分明带了几分讨好。
他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疲惫,莫名地袭来。
再见她时,她已不在席中。
直到离场前,尼科才在车上轻声说:“苏贝拉小姐托我转告您,她后天上午十点想来拜访。”
绍伊古几乎没思索,便道:“有空。”
尼科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却没多问。
车窗外的街景倒退如影,夜色沉沉,霓虹涟涟。
绍伊古靠在椅背,闭着眼,指腹摩挲着掌心那颗玩偶扣子,沉默良久。
不知怎的,今晚他突然有种错觉——
她离他,越来越远了。
可他又不确定,这是不是他希望的结果。
两天后,清晨的莫斯科依旧阴冷。
苏贝拉如约而至,被引入会客室时,绍伊古却因临时会议未能立刻出现。她被安排在一间安静的休息室等待。
原本,她并不在意。但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开始感到某种微妙的不安。
她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文件袋,指尖无意识地抚着封边。休息室的钟表滴答作响,像在敲打着她突如其来的迟疑。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竟然有些在意。
她是主动说想来见他的,可现在,她开始犹豫这份“主动”是否太突兀。
他会不会觉得她太热情了?太不知分寸?
他们之间……真的需要这次见面吗?
她轻轻摇头,把这些情绪甩出脑海。
这不过是一次礼貌的道别,给过去那点说不清的情绪一个合适的落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被推开,绍伊古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穿着深色西装,风尘未洗,眉眼间透着开会后的疲惫。他的目光一扫,看见她时,神色略显缓和。
“部长大人,您好。”苏贝拉起身,笑意浅浅,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绍伊古朝她点点头,声音低哑:“不用这么拘谨。坐吧。”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拉松了领带,在她对面坐下。他此刻的状态与前几日在宴会厅中判若两人,少了锋芒,多了些久违的自然与松弛。
苏贝拉看着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他,才是她印象里的那个人。
那个会在救援中亲自搬运物资、没有官架子会在暴雨夜为人撑伞的男人。
“部长大人,真抱歉,我那晚走得太急,也没和您道别。”她开口,声音低而温和。
绍伊古淡淡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一边整理一边道:“嗯?这次来也没提前打招呼,我电话又没换。”
苏贝拉一愣,随即失笑:“您还记得这茬啊?”
绍伊古看着她,语气不轻不重:“你总是这样,说走就走,来见我还要客气预约。”
苏贝拉低头笑了笑,语气里带点自嘲:“可能……是怕打扰您吧。”
绍伊古微微挑眉,声音低下来:“怕我?”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不是怕,是尊重。”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眼底那点情绪像是晃了一下,又被他藏了回去。
苏贝拉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递到他面前:“这次过来,其实是想亲手把这些给您。”
绍伊古挑眉,拆开一看,是一沓照片。他随意翻了几张,眼中没什么波澜,直到她从怀里掏出一张裱好的相片。
“这张……是我自己挑的。”苏贝拉轻声说。
他垂眸看去——
那是他们在古檀博物馆合作拆解榫卯结构时的合影。
两人都戴着白手套,站在展柜前,神色专注,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同一块古木上,彼此之间没有对视,却仿佛在心照不宣地做一件值得纪念的事。
绍伊古盯着那张照片,许久未动。
苏贝拉的声音轻得像风:“我一直想送您一张合照。这是唯一一张像样的。”
“希望您……能记得,来过我的国家。”
绍伊古指腹摩挲着那层薄薄的相框玻璃,片刻后,淡淡道:“这一张,就够了。”
他将照片轻轻推入抽屉里,关上。而那一叠其他照片,他却没有多看,合上文件袋递还给她。
苏贝拉接过,神色平静:“好。”
“你什么时候回去?”他忽然问。
“明天。”
他微微蹙眉:“明天?”
她点点头:“一早的航班。”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道:“明天……我的行程全满了。”
苏贝拉笑了笑:“您很忙,就不耽误您了。”
绍伊古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他缓缓道,“祝你一路平安,贝拉。”
她起身,声音温婉,“部长大人,再见。”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顿住。
她回头,唇角微扬,眼神澄澈又坦然:“能握个手吗?”
绍伊古抬眸看她,看着她伸出的手,忽而低笑一声。
“太官方了。”
下一秒,他站起身,伸手拉近她,轻轻搂住她肩膀。
不是热烈的拥抱,也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很安静地,把她送出了这个办公室——
也送出了,他们之间仅存的一点边界感。
她站在他怀里,她轻轻闭上眼,感受到他掌心落在自己肩胛骨上的那一瞬,有种恍惚的错觉好像被某种沉稳又遥远的东西托了一把,心中一丝波动划过,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松开的时候,谁都没提是否还会再见。
只是她轻声说了句:“谢谢您。”
然后转身离开。
绍伊古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记得的,远不止这一张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