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疯子最高的礼遇,是承认他贴在自己额上的标签。
亚当常说:“总有一天,我们要给世界一点小小的震撼。”这不是成年人的社交辞令——他从不屑于说那种话。今天就是兑现之日。
20XX年2月14日,格林尼治时间18:00整。
亚当的指尖悬在按钮上方两厘米处。
“这两厘米意义的距离。挥下去之前,一切还是可能;挥下去之后,一切才是必然。我享受这两厘米。
投放。”
这两个字代表着七十二个分布在六大洲的渗透小组同时打开气溶胶罐。
“恋上疯狂”——这是亚当为它取的名字——在空气中只能存活约四十秒。
但四十秒足够了。它不需要宿主,不需要潜伏期,不需要任何冗长的叙事。吸入即生效,效果不可逆。
病毒精准切断前额叶皮层与杏仁核之间的通路,保留运动功能、攻击本能,删去一切其余。人不死,但人不再为人。
他喜欢“删去”这个词。好像他不是在杀人,而是在编辑一份文档。他把整个过程比作一个吻——“你只需要闭眼一瞬间。”
指挥中心在地下一百二十米。时间在这里只能通过屏幕右下角的数字来感知。
七十二块屏幕拼成一整面墙,跟踪每一个投放点。
卫星云图最初是暗色的,像一张巨大的底片。然后红点亮了。
一个,十个,数百个,像墨滴落入水中那样洇开。
每沦陷一个街区,就多一颗红点。红光沿着海岸线攀爬,沿着铁路线蔓延,沿着公路网扩散,仿佛泛起吻痕。
亚当看过太多遍这种扩散模式了——在模拟器里看过,在沙盘上推演过,在梦里见过。
但模拟器的红点是像素,而此刻屏幕上的红点背后,每一个都对应着他的里程碑。
薇拉端着两杯酒走过来。
波尔多红酒,2015年份,是她三个月前就存进酒柜的。
亚当当时问:“你为什么备酒?”
薇拉说:“因为你需要一种握在手里的、有重量的东西。杯子比按钮实在。”
酒液摇碎,像血玛瑙。她没坐椅子,直接坐上沙发扶手,歪头看屏幕。
“曼哈顿97%。”
亚当没应声。
“伦敦98%。”
亚当端起酒杯,酒面微微颤动,映出红色的光。
“东京——”薇拉拉长声调,“99%。”
“干杯。”亚当说。
酒杯碰了一下。很轻。
薇拉调出地面监控,屏幕同时切换,瞬间变成一个个地狱的取景框。
巴黎。
塞纳河浑浊的水面上漂着玫瑰与浮尸,绞碎了圣母院尖顶的倒影。埃菲尔铁塔下,一个男人在血泊中怀抱着死去的爱人,踩着污秽,缓慢地旋转。空中飘满花瓣——红得刺目,红得可疑,像是某种廉价的布景。
亚当夸张地抹了抹眼角,指尖虚空一弹,像要弹落一颗不存在的泪。
“爱的都市,”他说,像在念一句祝酒词,“核心区每平方公里两万一千人。病毒在拥抱里找到了完美温床。不出三小时,全城沉沦。”
纽约。
时代广场的霓虹还亮着,餐厅橱窗碎了一地。人潮涌动,但已经不是人的涌动——是蚁群,是潮水,是某种没有方向的暴力的流体。曾经相拥的人们互相撕咬。地面覆盖着残肢,有些还在抽搐。
亚当晃着酒杯。红酒挂在杯壁上,缓缓滑落。
“那些手持玫瑰的傻瓜,那些预订烛光晚餐的羔羊。至少七成在荷尔蒙的巅峰被放倒。每平方公里两万六千人——不,两万六千具**的傀儡。预计沦陷,两小时十五分。”
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薇拉。
“准备好听钢铁丛林演奏的尖叫咏叹调了吗?”
“我已经期待太久了。”薇拉说。她在看屏幕上一只掉落的玫瑰,花瓣被踩进血泊里,像一道细小的伤口。
东京。
涩谷十字路口。巨大的巧克力广告屏仍在播放,甜蜜的粉色光芒照着脚下真正的屠杀。人流转为杀戮的秩序,整齐得近乎荒诞。
地铁监控更令人不安——西服笔挺的上班族,公文包仍紧扣臂弯,对昔日同事进行着麻木的、高效的、分毫不差的撕咬。像某种残忍的流水线。
亚当吹了声口哨。
“一万五千人的密度,一个路口塞下一个小镇。这些日本人嘴上说着‘麻烦死了’,身体却涌向约会圣地。七成以上一次性感染。”
他的眼光像在品鉴一件藏品:
“这就是病毒在社会化管道里的效率。预计沦陷,一小时四十五分。睁大眼睛,看这充满艺术感的崩解。”
薇拉嗤笑:“对高位者的顺从刻在骨子里,沦为活尸都不忘通勤。天选的传播载体。”
数据裹挟着绝望奔腾。猩红吞噬地图上的版图,像血漫过宣纸。
社交网络在最初四十分钟内经历了四个阶段——困惑、求证、恐慌、崩溃。
那些原始的东西从崩溃中涌了出来:逃亡的视频、模糊的街拍、求救信息、互相谩骂、末世预言、最后一封情书……
信息洪流里漂浮着人类文明最后的泡沫。每一条动态都在加速衰减,从长文变成短句,从短句变成单词,从单词变成一个感叹号。
最后,沉默。
“世界已死。”亚当靠进沙发,嘴角勾出弧度,“用玫瑰、香槟和愚蠢的爱来殉葬。”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地图上不该存在的东西。
灰白。
两块灰白。
嵌在猩红的汪洋里。
一块是南极冰原——意料之中,那地方没有人口密度。
另一块在亚洲大陆东侧——那片广袤的、理应最先沦陷的土地。
红点正在侵蚀那片灰白,但速度慢了几个数量级。像火焰爬上湿木头,嘶嘶地烧,就是不燃。
亚当的脊背离开沙发,“这不可能!”
薇拉已经动了手指,调出中华区卫星画面与社交网络实时流。
预期中的画面没有出现。街头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拥抱的情侣,没有手持玫瑰的行人。
街道上有人,但稀稀拉拉,像一盘棋走了一半被遗忘在桌上。商场亮着灯,橱窗里的玫瑰和巧克力安静地待在原地,无人问津。
“人呢?”薇拉疑惑,“数据模型预测,此刻核心商圈应该爆满。”
亚当手指在键盘上敲开节日出行统计、人口热力图、历年同期对比。去年此时,东部沿海城市核心区人流密度挤进全球前十。今年——断崖式下跌。
冰冷的数据给出了结论:中华区当日参与情人节活动的人口比例,约15%。
“15%。”亚当的声音很轻,仿佛这个词很陌生,“剩下的85%在哪儿?”
薇拉打开几个主流的东方APP。
屏幕上依然红。但那红不对。不是血红,而是——红的福字,红的春联,红得喧天抢地。崭新的红棉袄、红袜子、红信封。红灯笼从每张照片的角落探出头来。
九宫格的年夜饭,年年有余的鱼端端正正摆在C位。四字一顿的文案,“阖家幸福”“万事如意”“新春大吉”“恭喜发财”,整齐得像一种咒语。
评论区是另一个世界。要么互换吉祥话,要么吐槽“每年都这样”“语言节目一年比一年尬”。
热搜榜更荒唐。与全球的“末日”“感染”“逃亡”毫无关系,挂在前列的是:
#吐槽春晚#
#春晚节目单公布#
#就我一个不看春晚吗#
#某某明星春晚同款#
#年夜饭晒图大赏#
#当情人节恰逢除夕选爱人还是选家人#
薇拉在最后一条停住,点开。置顶是一篇科普短文:《春节与情人节为何会重合?》
她缓缓转头看亚当,“这就是答案?一个……庆祝春天到来的节日?”
亚当的脸色铁青。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砸出一串ZZZZZZZZZZ……“节日不狂欢,难道都回家找妈妈去了吗?!”
华东某市,某小区,某栋楼,六楼。
子涵对着电视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春晚小品演员正卖力地抖包袱。罐头笑声准时响起,告诉他该笑了。但他不知道笑点在哪。
他瞟了一眼客厅另一头。叔伯们围着折叠桌打麻将,牌摔得噼啪响。姑妈们嗑着瓜子聊家常,时不时笑一阵,比晚会更热闹。堂弟堂妹们在地上追打,偶尔撞到他的小腿。
他努力缩小存在感,悄无声息地溜向封闭式阳台,拉上玻璃门。
世界安静了。
他望着对面楼,窗户都亮着。从小他就被告知除夕夜不能关灯,家家都亮到天明,他也每年都睡不好。不知道对面那些亮着的窗户里有没有人,还是只有灯在替人守夜。
他滑开手机。在屏蔽了所有家人的分组里发了一条:“今年赶上情人节还不能出门,在家坐牢。”
然后打开相册,挑了九张年夜饭的照片,把鱼挪到正中间,发朋友圈。配文:“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做完这套仪式,他熟练地翻墙,打开X。
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精彩到他以为自己在刷某个暗网论坛。
巴黎铁塔下的血腥翻滚——行为艺术?什么新流派?
时代广场的僵尸游行——今年美国流行这种解构情人节的活动?
东京那些满脸是血的西装上班族——超大型恐怖漫展?没听说啊。不过妆化得确实逼真,一脸死灰,不像活的。
子涵越刷越兴奋,眼睛越瞪越大,手指咔咔截图,转发到好友群、朋友圈、某博、某书……生怕慢一秒就被别人抢了首发。
配文统一:“太顶了!老外真会玩!羡慕这种自由的情人节氛围!”
窗外骤然亮了一下。远处的集中燃放点正把烟花送上夜空,万紫千红,像打翻了一盒水彩。
子涵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窗。
一只手从背后薅住他的后领,把他拎回了客厅。
“马上开饭了,还玩。摆桌子去。”老爸的声音不容商量。
“上一顿还没消化——”
“那是去年的饭了。去。”
子涵嘟囔着走向餐桌,身体却诚实地拿起了筷子。
身后,玻璃窗没能过滤的微弱的嘶嚎,被晚会歌舞盖了过去。
很快,客厅里响起春晚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声音:“亲爱的观众朋友们,除夕快乐!”
掌声、笑声、鞭炮声掺杂在一起,嘶嚎更被盖得干干净净。
指挥中心。
红灯暗了。
亚当瘫在沙发里。脊背弓着。
那片灰白的区域始终没有变红,红点推进到某条线后就像撞上了墙,一颗一颗地熄灭。
薇拉站在他身后,没说话。她手里的酒杯早就空了,但她一直没放下。
屏幕上,最后一批社交动态从那片灰白之地涌出来,是越来越密集的截图和转发,还有配上感叹号的围观:
“老外真会玩”
“今年的万圣节怎么提前了”
“求问这是什么行为艺术,好酷”
“欧美那边情人节都这么炸吗,羡慕了”
亚当盯着那些感叹号,感觉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他精心计算的、穷尽心血的、意图证明自己神性的末日蓝图,在那片古老的东方土地上,缺了一块。
原因很简单——人不在街头接吻,所以病毒找不到吻。
他那充满人类虚妄的“神性”,最终沦为那个幸运国度里一句消遣无聊的调侃——
“老外真会玩。”
事实证明,再疯狂的导演,也会败给一个他从未放进剧本里的变量
——比如,回家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