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道继续下降。M19开始盯着管道。他突然想,如果管道再降下些,他应该可以爬上去?自己一定就是被这种管道抛下来的。
可惜管道停留在距离地面二十多米的高度就不再下降了。二十米和三百米,都是天堑。
管道底部突然张开,垃圾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活像这机器在拉肚子。人群彻底疯狂了!向垃圾堆冲刺,抢夺着能抓住的一切!跪拜的人猛地跳起加入冲刺,更推高了疯狂!嘶吼、尖叫、撞击声鼓上穹顶,吞掉了机器那固有的轰鸣。
碗的身影早已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她的目标很明确:一只大约一米长、半米宽、二十厘米厚的塑料箱子。它在几个强壮的下城人的争夺之下,翻滚在地。
碗没有恐惧,只有眼中凝聚的对猎物的专注,和浑身架起的志在必得的气势。那根金属尖刺在她手中化作夺命的獠牙,带着风声狠狠砸向一个试图抢夺箱子的壮汉膝盖。
骨裂声清晰可闻!那人尖叫着滚开。她反手一刺逼开另一个扑来的瘦高个,同时一脚踹飞第三个扑到箱子上的贪婪家伙。
她的动作精准、凶狠、高效,将暴力化为原始语言,发挥到极致。M19在缝隙里看得心惊肉跳,这一刻的碗,就是下城生存法则最狰狞的具象化。
垃圾堆尘埃弥漫,人影晃动。片刻后,碗扛着那个箱子,冲出人群,姿态矫健,带着得胜的骄傲,冲回矮丘区。她没看蜷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M19,只急促地吼道:“跟我跑!后面还有人惦记!”
M19哪里还敢发呆,跌跌撞撞地跟在碗身后狂奔。他们中途几次变向,最终在远离矮丘的一个不知谁堆出来的土坑后面停下,才暂时安静下来。
碗将箱子卸在脚下踩着,背靠着土坑剧烈地喘了一阵。汗水和不知是谁的血混在一起,在她脸上淌。她一把抹掉那些脏污,眼中闪烁着纯粹的满足和兴奋,“哈!好东西!今天赚了!”
M19也喘得不行,断断续续问:“你怎么知道……是好东西?”
“就是这种箱子,和别的布袋子装的,不一样!”碗用尖刺熟练地撬开卡扣处,两手猛地掀开箱盖。
掀开盖子,一股消毒水味冒出来。箱子半满,东西码放整齐。
碗兴奋得双眼瞬间瞪圆,手指弯成爪,犹如从火中抓出一般,抓起箱子里摊开摆放的三块严密包裹、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立刻塞进腰包。
“没白费劲!这几块就够本了!”她兴奋地笑着,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几个“哈”。
接着是几包透明塑封袋装的面包,表面有些发霉。她把它们丢给M19,“拿着,看好。别偷吃!”
M19接过面包,蹲在碗身边,一起看箱子。比起填饱肚子,他更想弄明白刚才那群人的怪异举动,“刚才他们在拜机器吧?为什么?”
“他们相信拜机器能让上面多扔东西下来。”碗嗤笑一声,头也不抬,翻到了半管牙膏和半块去污皂,也塞进腰间。她的皮革腰包鼓了起来,她的心也满足起来。
M19大受冲击!这难道是下城和机器的独特沟通方式?他在家的时候从来没动过向系统提需求的念头!“真的能吗?”
“你信他们?他们傻的!”碗翻了个白眼。她从箱子里拿起一摞两个手掌大小的亚克力画板,顺手扔到一边去。
画板下是旧衣服。她拎起一件白色短款衬衫,往身上比量。虽然短得盖不住肚脐,“好过没有。”她嘟囔着扯下身上脏得没法看的裹胸布,套上这件新到手的旧衣服。
M19在碗旁若无人地扯下旧裹胸布时,及时低头躲开了。他捡起被碗丢掉的画板细看。
一共四张,每张都被两张透明亚克力板压住在当中,保存得很完整。他用手掌边缘反复擦干净画板,心疼地说:“可惜,这怎么扔了呢。”
这四张画得都是树。树形一样,粗壮的树干、茂盛的树冠,但每一张都涂抹着不同的色彩:一张轻快的浅绿,一张厚重的深绿,一张温暖的黄,一张黯淡的灰。
他想了想,惊讶道:“这是四季。这人用什么画的呢?我从没被分配到过颜料。”
“什么四季?”碗随口问。但她并不期待答案,她仍在翻衣服。长裙子累赘,不方便打架。她刺啦撕下两条布,系在腰上。剩下的她肉疼地扔掉时心想:其实可以做成月经带。不过她下次还要很久才来,到时候再抢吧,她就一双手,拿不了太多东西。
M19沉浸在画里,解释说:“四季,历史课讲过。上古人类无法完美控制温度,只能每九十天变化一次,称为季度。树木每季度换个样子。”
“树?”碗继续翻着。
M19把画塞到碗眼皮底下,“这样的。我可以留着画吗?”
碗停下看了一眼,“没见过,但……”有点像支柱,不过她立刻又觉得不像,便没说出来,“你随意。没用的,我不要。”
M19想把画塞到风衣口袋里,可画板比口袋宽了一点,怎么也塞不进去。他不知如何是好。
碗已经翻到了箱子底部。有一本满是鬼画符的册子,被她丢到一边去。而最角落里,一个黄色的东西让她兴奋得尖叫出来:“我的天!还有这个!”
那是一颗小小的、布满深刻褶皱的、完全脱水干瘪但依然顽强地释放着刺鼻酸味的干柠檬!
碗如获至宝,张嘴就用她尖利的、参差不齐的牙齿,狠狠咬了下去!干硬的果子在她嘴里咔嚓咔嚓地响。连皮带核,她贪婪地将每一丝酸味都咽下去!
酸瞬间点燃了她麻木的味蕾!大量唾液疯狂分泌,冲刷着干渴的喉咙。吃干抹净后,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在碗享受酸味带来的眩晕感时,M19扑向了书。他仔细扫掉书上的尘土,小心翼翼得像在擦金箔存储器。
这本书名叫《树屋的童话》,A6开本,只有薄薄的三十页。封面画了一棵树,树冠上站着鸟,中间粗壮的树枝上蹲着松鼠,树下有一只仰望的狐狸。
碗终于从酸味中回过神,幸福地咂了咂嘴。她看到蹲在身边、紧紧握着那本小册子、低着头一言不发的M19,笑道:“你想什么呢?面包拿来给我,咱俩吃饭。”
M19抬起头。碗看到的却是一双盛满了浓重悲伤的眼睛。那悲伤如此鲜明,沉重得让碗为自己此刻的幸福而尴尬。
M19眼中盛满了泪,心痛得嘴唇颤抖,“这是……遗物。”
在上城,每一份承载着信息——无论是历史、艺术、故事——的实体物品,都十分珍贵,会被最精心地保存。书籍就算能倒背如流,也绝不会有人丢弃。可是……手中这本,让M19看到了自己耗费心血搭建的纸壳城堡,在被系统回收的瞬间,轰然倒塌,变成垃圾。
原来生命消逝之后,那些倾注了个人心血和存在痕迹的物品,就这样被机器随意丢掉了。
“遗物”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了短暂的欢乐里。这场大丰收带来的满足感,被这浓重的悲伤戳开了一个小洞,让碗不舒服。她轻轻干咳了一声,把那一脸幸福压了下去。
“行了,别发傻了。”她快速地说,急于打破这沉重,又不知如何安慰,“先填饱肚子才是正经!饭都吃不上的时候,谁还能留下什么见鬼的遗物。”
她粗暴地一把从M19脚边扯过那几袋霉变的面包,两臂架起、嗤啦撕开包装。然后她却温柔了,低下头,用指甲和手指仔细抠掉了肉眼可见的霉斑。
她递干净面包给M19,并下定决心,硬冷道:“没把你们的尸体扔下来,已经挺道义的了。”
M19被唬得停止了自怜,抹了抹眼泪,接过碗递过来的干净面包,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但立刻,他被臭味呛得一阵咳嗽。
这阵呛咳把他胸腔里憋闷的悲伤冲淡了些。他奇道:“既然你们下城很容易死人,我怎么一路都没看见尸体和骸骨?”
面包让碗嘴巴很干。箱子里没有水,真可惜。她打开腰包,拿出了一个上城扔掉的标准饮料瓶,倒了一瓶盖的清水给M19,自己对着瓶喝了一口,“尸体归长老负责,长老是……喂,那本鬼画符,到底干嘛的?”
M19没敢问“长老是什么”这个显然要挨骂的话题。他饮下了味道难说的水,小心翻开书的第一页,“书。学习、思考、故事。”
他边吃边念起来: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棵魔法树……鸟儿会飞,所以站在树梢。松鼠和狐狸都爬不到那么高。它们问鸟:‘你能看见森林外面吗?是什么?’
鸟飞得很高很高,看见了森林的尽头,那里没有树。鸟告诉了松鼠和狐狸。
松鼠和狐狸又问:‘那你能飞到森林外面看看吗?’
鸟啄着羽毛说:……”
“别念了。无聊死了!”碗不耐烦起来。不是因为她对那魔法树和动物有什么厌烦,而是陌生的词汇太多,她完全听不懂。
M19立刻噤声,看着手中微微泛黄的书页。那些字句其实在他眼中也带着疏离感,那些动物他也只看过历史课短视频而已。
沉默再次蔓延,只剩下咀嚼面包的微弱声响和机器沉闷的、永不停歇的嗡鸣。碗的目光重新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食物带来的短暂安宁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