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林手撑在桌面上,低头看着一言不发掉眼泪的的安清。
“怎么,别哭。”周延林最看不得人类掉眼泪,虽然没有闻到人类伤心的特有的苦味,但豆大的眼泪也不是装的。
安清还是不说话,看着他的手腕,周延林才想起来,“别哭别哭,你的铃铛在我这里。”
安清这才擦了擦眼角,抬眼看他,他也赶紧去拿,安清见他走立马跟上,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来那个生锈的铃铛。
安清看见铃铛,脸上终于有了笑,歪头看着抽屉里其他东西——笔、记录本、几颗巧克力还有一枚小狗勋章。
见安清在看,周延林推上抽屉,找了个黑色皮筋穿在铃铛上,“你那天走了之后我捡到的,自己保管好吧。”伸手递给安清。
安清接过那点不好的情绪又散了,戴在手腕上,有点紧,“这是奶奶门前的铃铛,和你的很像。”他看向周延林白大褂上绣着的两颗金晃晃的铃铛。
周延林笑了笑,想了想安清刚刚说的话,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我是大狗狗?”
“你不是小狗狗呀?”安清反应了一会才答。
好,初步判定,安清脑子不太好。周延林以专业的识人技巧给安清贴了个标签。
他坐回工位,安清却没有要走的打算,“你没事干?”
安清转着角度看了看周延林,“我记住你了。”
周延林写字的手一顿,嗯了一声,“所以?给你颁个证书?”这句话像是挑衅一样,点燃了周延林的好胜心。
安清摇头,“不用,我出去啦。”走到门口,他又说:“记得帮我传播非遗呀。”
看着安清顺着地板砖的线直溜溜的走出去,他突然觉得,人类真是千奇百怪。
传播非遗,是靠嘴就能传播的吗?
他摇头,正当他以为,今天不会有动物来看病时,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我来给我家宝宝查查体,我还用挂号吗?”
周延林立马冲出去,“您好贝贝家长,我给您家宝贝查一下,您是老顾客了,不用挂号。”非遗哪有业绩重要。
女人对他笑笑,“好呢,你又帅了周医生。”
他刚要张嘴客气,一道令狗作呕声音响起,“哎呦~这不是我们美丽动人的女王大人,莎莎女士吗?来这里做什么,是不是咱家宝贝不舒服,让姐姐担心了。”
莎莎女士一下就被转移了注意力,抱着那只往外窜的比格走到那人身边,“小嘴真甜,给我家小宝看看,没问题,我再充个年卡~”
周延林眼见着自己的业绩又被抢,赶紧上前说:“女士,上个月咱家孩子的体检报告是我写的,我这儿有存档,正好对比一下,交给我吧。”
“哎呀,老周,姐姐的宝宝很健康,查体不过是看看咱家宝宝有没有异常,对比上个月的干什么?”范冲很自然的抱过那只比格,“咱姐姐的时间那么宝贵的,给我20分钟,我保证完成所有项目检查。”
莎莎女士听着他叫姐姐长姐姐短,嘴角的都要扬到太阳穴了,“好~就你嘴甜,快点吧,别让我等着急了。”
周延林咬咬牙,脸上的笑还是得挂着,“那我帮帮他,尽快完成检查。”
进了检查室,范冲脸就耷拉下来,“贱不贱啊你?”
周延林打开台灯,猛的对准范冲,“这话我得问你。”
范冲用手挡了一下光,“呵,周延林,别以为你业绩达标了就能和我抢主治医生的头衔,”他把小狗重重放在检测台上,“一个连刀都不敢拿的废物,拿什么跟我比?”
范冲是和他一届毕业的动物学生,范冲的专业能力在班里数一数二的,但周延林也不是空有副皮囊,当年他靠着和同学配合,可是拿下了生物解剖学第一的名头。
即使拿不起刀,他的专业能力也不比任何狗差。
“谁要和你比,”周延林替小狗揉了揉摔疼的后腿,“你配吗?”小狗哼哧了一声便没了声。
两人剑拔弩张的给小狗体检完,抱出去后比格赶紧钻到莎莎女士的怀里,“怎么了宝宝,没事的,他们是来帮助你的。”
周延林抢先和女士汇报了小狗的情况,“没其他的事,就是胆固醇有点儿高,少吃一点鸡蛋黄就好。”
莎莎女士哄着自家比格,掏出卡说:“刷你们俩谁身上?”
两人一口同声道:“我!”
莎莎女士掩嘴笑笑,“宝贝,你喜欢哪一个?”
小狗对周延林叫了一声,范冲立马用一种狗狗才听得到的暗语说:“你个贱货,刚刚是谁给你擦的屁股?”
小狗缩缩脖子,一头扎进莎莎女士的怀里,“哎呦,小宝害羞了,它可没有这么文静的时候。”
最后业绩还是算在了周延林身上,周延林白了一眼范冲,在业绩表上再加一笔。
坐在一旁刻画的安清,在双方都没用暗语骂架的时候插嘴道:“女士,我为您刻了一幅画,您要看看吗?”这是学校教的搭讪语。
女人被他的声音吸引,相较于周延林低沉的嗓音和范冲娇媚的动静,安清的声音可以说是种清泉的清透和寒意,只是更加柔和一点。
“?”女人走过去“我看看。”
拿起来那幅被钉在相框里的画,画里,女人笑的灿烂,侧脸流畅的弧度旁伴了一根细长的麻花辫,连衣裙上开了几朵小花儿,这不是她今天的装扮,但怀里的狗是她的,脸也是她的。
“你、你见过我穿裙子?”女士看着画像对安清说。
“没有,但是我可以根据你的脸型,适配所有服装。”安清的左右眼交替眨眼,目光却一寸不移。
“这么神奇?”女士新奇的拿出手机拍照,“我腿上有伤,很久都没有穿过裙子了,你剪的我好年轻。”她今年四十多了,虽然保养得当,但还是要留下岁月的痕迹,可是画里的她像是在校大学生一样。
“是您好看,我只是刻出了您本来的样子。”安清捏了捏包住绷条的食指。
“不错,再给我刻几张,我带给我姐妹们看看,”说着掏出手机,“多少钱,你收款码呢?”
安清不知道什么是收款码,一脸问号的看向周延林,周延林立马接话,“这是我们院里新开的活动,第一张免费,多了……一张十块,刷卡或者扫前台收款码都行。”
女人点头说,“那你能刻我小时候和七老八十岁的画像吗?”她小时候,家里穷,没留下一张关于儿童时代的照片。
范冲抱臂看着安清,切了一声说,“姐姐,现在AI那么强大,你把你现在的照片发上去,不就有你小时候和老了的照片吗?何必花这冤枉钱?”
“不一样,黑白照片是我小时的回忆,ai哪有人的质感?”莎莎女士扫了20块过去,“什么时候能拿?”
安清算了一下,连取景、采样、定型、完成,到线稿,大概要多久:“两张,25分钟就可以。”
“那我有时间来拿,你加我个联系方式,”女士打开手机,加上安清,“有需要我还联系你,你刻得很好,像真人一样。”
安清扬起脸颊,“谢谢,麻烦您多帮我宣传一下非遗呀。”
送走莎莎女士,周延林看安清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欣赏。
也没有那么笨。
见安清对他笑,不动声色地别开眼睛——狐狸精。
心里话刚落,又来了个食物中毒的小猫,周延林跑着去接待。
范冲则是打量起安清,看到安清比他还长的睫毛,心生一股醋意:“弟弟~”他斜坐在桌子一角,“很厉害嘛,以前是做什么的?”
安清被他身上的熏香激的打了个喷嚏,“和奶奶一起捡废品。”
范冲拨弄了一下他手上的铃铛,“真的?怎么不去报个警校,你这等天赋折在这,不是很可惜吗?”毕竟仅凭一面之缘就能画出人类年轻时的样子,也算是有点东西了。
安清拿着根短到捏不住的铅笔,一点点描场景,“不要,我要帮奶奶完成遗愿。”
“呦~这么有孝心呀?”范冲趴在桌子上,棕色卷发翘起几根呆毛,眼睛一转,有了主意:“那你帮哥哥投个票呗?你奶奶一定想让你给我投。”
安清眨眨眼睛,没说话。
见安清犹豫,他顺势装起可怜:“我也是和奶奶长大的,可能我比你幸运一点,我奶奶在的时候,我已经吃上进口货了。”
安清抠了抠手上的灰色绷带,还是在范冲的百般耍赖下点开了大众投票器。
进入主页,映入眼帘的就是周延林,他登时就要投票,但却被范冲一把夺过,右滑了一下点进自己的主页投上。
范冲看着自己的票数比周延林多出五票,眼角弯得只剩一条线,“谢谢宝贝~”探着头亲在安清额头上。
安清摸了摸头,在狗界的社交礼仪中,只有喜欢才会亲吻或者舔舐脸颊,他就当范冲喜欢他了,可他还是感觉怪怪的。
他嘟嘟嘴回道:“不客气,”又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礼尚往来,老师教过的,不能总是让别人问问题,也要适当提问进行友好社交。
范冲哑然,过了会才说:“狗咖,听说过吗,几十只狗挤在一起讨好一个人类。”
安清摇头,他不知道这些,跟在奶奶身边的日子很简单,每天开店、剪纸、卖废品,多余的社交活动,就是和过路的蜜蜂说两句早上好。
忙完的手里的活,周延林一出门就看到安清和那只死泰迪靠的极近聊天。
登时心里涌起一阵恶寒,“你们在干什么?”
范冲翻身翘起二郎腿,捋捋头发:“在投票啊。”说完便走了。
周延林立马打开手机,刚才多四票现在已经多五票了,他眉毛立马往下压。
走到安清面前,声音是克制的冷淡:“你没有话要和我说吗?”亏得他送安清回家还帮安清揽生意。
安清的视线这才从范冲身上移到周延林脸上,“没有,你没和我说话,我要回答你什么?”
周延林磨了磨牙,“你投票怎么给他了?”他尽量保持着24岁成年人应该有的风度。
安清歪了歪头,“很重要吗,我不知道。”
看着安清这股子呆傻劲,真是哑巴吃黄连,他本来想等下班了再让安清投,没想到安清这么快给范冲投上了。
亏得他想还替安清传播非遗,做梦!
安清察觉到周延林的情绪波动,伸手拽了拽周延林的衣角,“你生气了吗?我给你道歉。”
“不用!”语气冷淡,甩开安清的手,走进自己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