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水,汇聚于钟乳石的尖端,表面倒映出光怪陆离的世界。随着水滴坠落,整个世界也咚的一声,摔作数不清的微尘。
纱夜睁开眼。
洞顶一片漆黑,她缓缓爬坐起来,双腿依然是属于蛇类的长尾,自石台上蜿蜒出去很远。
黑色与金色交织的颜色,被一圈圈绷带裹住,透着淡淡的药味。
之前的伤口竟然被包扎过了。
记忆渐渐回笼,之前蝎子精几次攻击金蛇夫人,最终仍是不忍心一刀砍下去,只是用刀背把她劈晕。
所以,给蛇尾包扎的人,肯定就是蝎子精了。
她环顾一下四周,这里是一间石室,只有上方一个开气儿的小天窗,又高又窄,根本没法通人。
室内唯一一道石门,又是锁住的,她尝试推了好几下,都纹丝不动。
只能挫败的坐回石床上。
目光又慢慢落回到尾巴上的绷带,稍微用手指检查一下边角。
绷带缠得不是很紧,和蛇鳞之间仍留有余罅,既能隔住伤口,又能充塞空气,不至于闷伤。
想到之前蛇精和蝎子精之间打斗时,两妖之间暴露的多年情谊。
她忍不住幽幽叹了一声,末了,又低笑起来。
不为什么。
只是因为太可笑了。
尤其是当她的意识被压制住时,竟然从蛇精劝诱蝎子精的话语里,感受到一丝对于感情的真挚。
从前她看白娘子水漫金山的故事,总是看一回哭一回,觉得法海不是人,逼得人家夫妻不能团圆,说什么妖就是妖,本性难移,明明白娘子和许仙过的好好的。
可现在想想,真的是那样吗?
或许白娘子的感情真的感天动地,可谁又来为钱塘县被淹死的百姓们伸冤?他们没有妻女吗?他们没有感情吗?
凭什么妖怪的感情天生高人一等,人类就该被它们踩在脚底肆意践踏?
“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她本来应该像梦中那样,好好的坐在课堂里打瞌睡,过着与世无争的大学生活,周末了回家里吃妈妈做的糖醋排骨。
为什么要让她和一只蛇精共用身体?
为什么仅仅是想让她信任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就会引来这样的后果。
为什么蛇精和葫芦娃一定是敌对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生活在这么痛苦的世界里?
纱夜越笑越不成声,最后竟转做呜咽,双手捂住脸颊,就这么悄悄哭起来。
紧闭的石室内,高处开的那个一个小天窗,青蓝色的月光穿透铁栏,照在她弯曲清瘦的脊背上,又顺着蛇尾,蔓延了满地。
石室的门外,两只看守的蝙蝠小妖听着里面的哭声。
其中一个叹了口气。
“唉……你看娘娘哭的,我都听着难受了……何苦这样呢?和大王在一起多好,非要选什么葫芦娃。”
“谁说不是呢?那葫芦小子是真不行,自打进了牢房,动也没动过。”
两个小妖,你一嘴我一语,躲在十八层狱底不见天日,也不怕谁来告发他们说大王和夫人的长短。
昏暗的妖狱长廊,墙壁上的火把明明灭灭。
纱夜的哭声沿着走廊传出去很远,一直飘到长廊的尽头,一间孤零零的牢房门前。
满是湛蓝月光的牢房内,茅草杂乱地铺陈。
橙衣的少年赤着脚,足腕绑着铁链,抱膝坐在角落里。他原是一动不动,仿佛个雕像般,却在哭声传进来时,微微抬了颌。
木然的表情,有一丁点松动。
寂暗的眼睛里,划过一丝不明显的光彩,但那丝光转瞬即逝,一双眼睛再次沉入阴霾。
片刻之后,二娃重新将脸埋回膝间。
一个突兀而细微的声音响起:
“那小丫头哭得这么伤心,你不想安慰她吗?”
二娃缓慢的闭上了眼,声音冷静的像一块冰:“想怎么样,不想又怎么样,我现在这样能做什么吗?”
白狐坐在枯草上,看看眼前这个毫无斗志的葫芦娃,再看看自己尾巴上的伤口。
愈发为自己不值。
“你现在这样真是让本座后悔和你结契。”
之前带着二娃从废墟里逃生,虽然不慎被小妖给拦了,但好在他发现二娃其实还能听见,事情也就还有转机,想不到,这小子现在这么废,被关了就一动不动。
走廊尽处响起石齿打开的声音,一个厚重敦实的脚步声传来。
白狐的耳朵立了立。
眼波一转,立即蹦跳近二娃,身体化作一抹白影,钻进他身后的天书之内。
两个守门的蝙蝠小妖原是在闲聊,其中一个余光忽瞥见了什么,慌忙闭嘴,还捅醒了旁边那个自顾自说话的。
两只小妖立正站好,连背后的蝙蝠翅都收得板板正正,将双股叉往地上一墩。
齐声道:“大王好!”
石室里的纱夜听见这声问好,寒毛都倒竖起来了,慌忙寻找能躲藏的地方。
这里除了一个石台子就只有满地枯草,等蝎子精顺着小妖开的门,一矮身走进来时,还呆了片刻。
“夫人呢?”蝎子精语气不善。
两个蝙蝠小妖不明就里:“夫人就在里面,刚才还……哎?!”
石室里空荡荡,哪里是有人的样子。
蝎子精定睛,目光顺着石台,看见了露在边边上的一小节蛇尾尖。
纱夜正是躲在台子后,紧张地缩着肩膀。她也知道这样躲没什么用,可至少能拖延一下直面蝎子精的时机。
背后脚步声逐渐走近。
她盯着一条石台和墙面形成的缝隙,很希望自己能变成个蚯蚓钻进去算了。
“夫人,你怎的坐在地上?”
“……”
眼看着自己夫人神情拘谨,眼睛宁可盯着一条黑缝也不肯看向他。蝎子精又换上一副笑:“夫人莫不是还生本王的气?本王也是一时着急……”
长着妖类黑长指甲的粗大手指即将碰到她肩膀时,纱夜惊恐地缩了一下肩。
“别碰我!”
蝎子精僵了一下。
脸上的笑容愈发勉强,小声说:“夫人,后面小妖都看着呢,咱们毕竟是夫妻,哪怕再生气,也得给我留些脸面。”
听着蝎子精刻意将粗声粗气的嗓音放低,而显出的几分滑稽。
纱夜徐徐吸纳一口空气。
“大王,我想,我们应该谈谈了。”
她转过头来直视蝎子精,近距离看这幅非人的面孔,尽管肩膀骇得有些发抖,却依然忍着逃跑的冲动。
趁现在金蛇夫人没醒,她必须把握机会。
“之前是我把话说的太难听,希望大王见谅……”她说这话时,眼底藏着一分认真,占着他老婆的身体还要对他人身攻击,纱夜心中确实有愧。
一见夫人说软话,蝎子精高兴得两只黑豆眼眯成缝:“只要夫人肯跟本王好好的,哪怕是再——”
“但是我之前所说,想要和大王分开,那句是真的。”
纱夜的话冷冷静静,浇熄了蝎子精一腔希望,令他呆呆的听着纱夜接下来说的话。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搬出这个洞府,自己一个静静的生活。”
蝎子精半晌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这么突然,是在怪本王之前对你动粗吗?当时毕竟是受了老树精蛊惑,夫人你想集齐葫芦娃的元阳长生不老,这些我都知道的!甚至!我还可以支持你,帮你把所有葫芦娃都抓齐。”
蝎子精越说语速越快。
生怕一个慢了,没有传达出要说的意图,错过让夫人回心转意的机会。
纱夜摇摇头:“不是因为这些,大王你误会了。”
忽然,她一个倒抽气。
手腕被蝎子精猛地攥住了,属于妖怪的腥风向她靠近。
“是不是因为那个葫芦娃?”
纱夜嗓子颤了一下,“……当然不是,大王您在想什么,他在我眼里只是个小娃娃。”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很好骗?”
“大王!您等一下,我怎么敢骗您——”
“呀啊——”
纱夜话还未说完,便被粗实的臂膀拦腰抱起,放到了石床上。
她惊慌仰面。
蝎子精黑豆般的眼底仿佛燃烧着两小簇幽绿火苗:“究竟是不是骗我,上面这张嘴已经不能信了,就让下面这张嘴说实话吧。”
什…下面这张嘴,她、她没听错吧?!
纱夜瞳孔骤缩,赶紧支起身体。
可刚抬胳膊,就被抵着肩膀重重按了回去。
随后,蝎子精壮硕的背部压了下去。
“夫人还是少些挣扎,多多享受吧。你我夫妻二人又不是第一回做这档子事了。”
感觉蝎子精大手在身上乱蹿,纱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住挣扎,蝎子精嫌她乱动,干脆伸长了蝎尾,将她手臂环绕勒紧,固定在石床上方。
眼看着蝎子精的脸越凑越近。
自己胸前却一点防线没有,纱夜吓得呼吸急促:
“不要、不可以!”
“放开我——”
断断续续的呼喊声,穿透重重墙壁,传到了二娃唯一能听见的右耳中。
更显得他所处的石室一片死寂。
白狐偷偷从天书中探头,看到二娃仍一动不动,原本要说些什么,忽然眼波一定,住了嘴。
少年原本平搁在膝头的手,此刻正用力抓紧,五指甚至将膝盖掐出印痕。
纵低垂面庞,也能从侧面看见他咬牙强忍的嘴角。
“当真这么狠心?”
“你现在只要喊一声,引起蝎子精注意,就能阻止吧。”
白狐的问声幽幽响起。
二娃原本抓紧膝盖的手,慢慢放缓,沉寂的目光望着漆黑一片的世界:“我顾不得这么多了。”
白狐惊讶地挑了挑眼梢。
随即,了然之色闪过。
这葫芦小子倒不笨嘛,想要找机会离开这里,就至少不能让周围人知道他右耳恢复听力。
想想那个叫纱夜的小丫头之前如何信任这小子。
白狐唏嘘地摇头。
“到底是天神娃娃,把除妖看得比什么都重。”
不过这样也好,看到所谓的天神也和他们妖一样薄情寡幸,白狐还是挺喜闻乐见的。
纱夜的牢房之内。
原本黑金色的纱衣被轻而易举撕裂,白嫩皮肤触在寒凉的空气里,直打哆嗦。
纱夜用尽了力气。
只能绝望地将头耷拉在一旁,任由蝎子精的手寸寸在身上移动。满头青丝铺陈在石台上,又顺着台子边缘流泻满地。
目光有点失焦。
原来,挣扎了一大圈子,中途又拐了个葫芦娃,事情还是回到原点了吗。
不知道这种事,咬咬牙能不能忍过去。
可她不喜欢蝎子精,一点也不想和他做这种事情,更何况,蝎子精脑袋里装的也全是他老婆。这会儿只是认错人。
这么一想,就更膈应了。
感受着烘热的掌心温度在皮肤上游移,而手腕又一动不能动,纱夜眼底漫上一层薄泪。
隔着朦胧的泪花,冰冷的石室慢慢改变了样貌。
金色的、橙色的火焰,宛如一朵昙花,孤独又执拗地盛开在夜色里。那时的火光真暖,映得她面颊亮堂堂,她看见少年别扭地将脸转过去,小声说那一句:“你好烦嘞。”
其实她看见了,少年的耳廓红似天边晚霞,分明是害羞了。
要是,之后的事情没发生。
一切都停留在那个时候多好,她身边有二娃陪着,哪怕环境再恶劣再危险一点也没关系。
然而,手腕上冷冰冰的蝎尾触感,仿佛在告诉她,你回不去了,那个少年已经被你害成那样,他再也不会相信你了。就连视野里幻想出来的温暖火焰也重新恢复为冰冷的石室地面。
纱夜努力忽视压在胸口的蝎子精脑袋,终于,挂不住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含糊不清地吐出一句:“小葫芦,救我……”
那么轻,那么淡。
连埋首的蝎子精也没听见。
像是个被风一吹就会散掉的梦。
她以为不会有人听见的。却不知晓,这缕声音似微弱的光芒,混杂在挣扎与啜泣之间,轻轻飘进少年的耳朵。
二娃原本尚算平静的眼眸,失神了般顿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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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 3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