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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纵有万幸难得如意·下

槐瑛十多年没回过槐家,心里早明白那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忽听见“归家”二字,竟有些怔愣。

影卫传完话,便隐去踪迹。槐瑛与阿雁打道回城,在城门弃了马,轻功上房梁,顶着烈日炎炎一路狂奔,不消片刻便抵达仙云道。

仙云道是城中主道,路面宽广,但有两侧槐树遮天蔽日,整条大街一年四季都十分阴凉。

树荫底下有不少闲人纳凉,槐瑛拉低帽檐混入其中,躲在树后,远远望着街对面紧闭的槐家大门,近乡情怯,一时不敢上前。

阿雁站在她身旁,抬袖擦着汗,道:“瑛大人,门口守卫都看见你了,别躲了。”

槐瑛立刻躲得更深了些,心中胡思乱想,嘴里胡言乱语:“你刚刚还叫我小主人,现在却叫我瑛大人,好生分,你嫌弃我了。”

“您嘟囔什么呢?”阿雁心平气和道,“我陪您在这站多久都行,可万一槐夫人有急事找您,这不就耽搁了吗。”

槐绫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槐瑛对这位堂母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温柔慈和的长辈,大比时还分了茯苓糕给自己吃。

“夫人为什么突然找我?”她百思不得其解,顺着树干滑蹲在地,抱头喃喃道,“难道是槐宁要见我,打了她的旗号?但槐宁为什么突然要见我?如果不是槐宁,那夫人为什么要见我?”

“……”阿雁道,“您别太紧张。”

“我不紧张,我就是有点饿。”槐瑛紧张道,“现在什么时辰了,午时?我们不如吃个饭再进去?白文说城门口新开了家糖水铺子,卖冰粉,每天都排很长的队,但我刚瞅了,没瞅见……”

“我也没瞅见,许是今天没开张呢。”阿雁左右张望,见不远处有个挑担的烧饼贩子,便指了他道,“要吃那个吗?”

槐瑛点点头。

其实她并不很饿,只是怕自己现在进去,若是待久了,到了饭点,堂父却不留她用膳,难免徒伤心一场。就算留她用膳,也不好背着母亲答应。不如提前填饱肚子,免此顾虑。

正如宫小族长所说,她如今的精力全用在计较这些琐碎事上了。槐瑛想起宫琴珩,想到对方的豁达行径,难免自惭形秽;又忆起年少时光,心中愈发百感交集。

阿雁捏着两只烧饼回来。

虽然不是原本想吃的东西,但这烧饼十分精致,焦黄面皮上撒了细细一层白芝麻,拿在手里厚实又好看,一口咬下去,外酥里嫩,浓香四溢,足可宽慰人心。

几口热食下肚,槐瑛心里踏实了许多,默默盘算着一会要说的话;想得太入神,竟渐渐忘了手里食物还未吃完,捧着半张饼,发呆似的站定了。

阿雁素知这人吃外食时一贯的饿鬼风范,见状,颇为纳罕,边咬着自己那份烧饼,边盯着槐瑛动作。她虽听话,却不是那种沉闷的个性,常有些好奇心,且很知道言谈的分寸,略想了一想,便问道:“小主人心事重重,是槐家从前待您不好吗?”

槐瑛猛然回神:“啊?”

意识到阿雁在打听什么,她忙摆手解释:“那倒没有。绫夫人重病以前,家里还是很和乐的。只是之后……唉。”

之后便如这天下的许多家族一般,为了争抢灵脉,家人成了仇人,彼此怨来恨去,生出无数事端,纷纷乱乱,想说也不知从何讲起,唯有一叹。

手里的饼已经发凉,槐瑛也再无食欲,索性重新包好,收进囊中,接着道:“族长铁了心要保夫人的命,我和父亲的灵脉皆被抽尽。母亲因此和族长反目成仇,父亲却一心向着他兄长。堂父说话,他帮腔附和;母亲说话,他装聋作哑。”

阿雁瞠目:“这……主人必定伤透了心。”

“母亲恨槐家人恨得发疯。”槐瑛苦笑,“我自然与母亲一条心,只是当时年纪小,冲动糊涂,竟迁怒于堂兄。我与他从那时起便僵了关系,见面时总是尴尬;搬出槐家后,更是再无联络。一会见了他,我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起那场迁怒,其实不过是几句孩童气话,但槐瑛不愿提及,阿雁也就没有追问,默默咽下最后一口烧饼,安慰道:“小主人何必忧虑,宁大人大比时,不是还给您送了茯苓糕么?依在下看,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他也未必还放在心上。”

想起那包茯苓糕,槐瑛心中终于有了一丝底气,叹道:“但愿吧!借你吉言。”

可惜那日阴差阳错,槐宁将茯苓糕交给赤蓉,便匆匆离去了。槐瑛赶到时,只见点心,不见其人。她不确定槐宁如今对自己会是什么态度,不确定对方是否仍心存芥蒂。

刚离家那几年,她满怀愧疚地托人给槐宁送过许多东西,有礼物,有书信,却从未得到回音。她希望槐宁不要记恨,后来年龄渐长,又觉得记恨更好,至少免得牵挂,自己实在不必打扰。

日头越升越高,不能再耽搁下去了。倾诉一番,槐瑛心里松快许多,拍拍阿雁肩膀:“走吧。”

阿雁点头。

槐瑛壮着胆子往树外迈了一步。

——第一眼,便看见一位绿衫白裙的削瘦青年,正站在门口台阶上,四处张望。

槐瑛立刻滚回树后,捂着脸,颤颤巍巍道:“你快看看,门口那个,是、是不是槐宁?”

阿雁转目望去,道:“是的。”

又道:“宁大人看见您了。他过来了。”

槐瑛脑中嗡地一声,刚预演的客套话瞬间忘了个干净。

随即,熟悉的温和嗓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妹妹!”

听见这个称呼,槐瑛全身都僵住了,疑心是听错,又害怕自己听错。顿了数息,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

眼前的人——是槐宁,但面容成熟了许多、瘦了许多,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尽相同。

对方一手扶着树干,探头看见了躲在树后的她,也愣了数息,方低声道:“许久不见,妹妹……长高了。”

上回大比,槐瑛只在比武台上远远看了槐宁一眼,并看不出太大变化。如今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昔日踮脚仰头才能触及的面容,眼下竟已在如此低处。

她迟疑道:“……兄长。”

槐宁没回话,抬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怎么,傻站在外面?”他语气轻得像一缕烟,“快进屋吧,母亲等你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神情语气都一如旧时。槐瑛心头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定,鼻根发酸,当即就想掉眼泪,却用力闭眼,硬生生憋住了。

槐家大门不常开,槐宁也没把槐瑛当客人,引了主仆二人,径直往角门去。

从前院到后院,一草一木皆是熟悉景色,守卫仆役却都是陌生面孔,打量槐瑛的目光中满是好奇。

默默无言地走了半路,槐瑛受不了这般安静,犹疑着开口,想问绫夫人因何事找她,这是当下绝佳的话题。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家中……近来可好?”

“母亲和我,倒无甚变化,一直如此,打发日子罢了。”槐宁慢吞吞道,“只是父亲,变了许多。”

没声了。槐瑛等着他的后文,对方却并未继续说明,话锋一转道:“前些日子,宫小族长拜访。”

槐瑛脊背一紧,以为要说到两家联姻的事,槐宁却接道:“……带来了一只瓷鸟儿。”

难道兄长竟敏锐如此?槐瑛心重重地跳起来,期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嘴上却佯装不知:“瓷鸟?没想到那位小宫大人也有这样的趣兴,兄长与她可投契么?”

“珩大人,的确有趣。”槐宁笑道,“我欣喜极了,想着,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事么?我爱摆弄些小玩意,偏生珩大人,就送它来,颜色样式,都合我心意。真如,命中注定一般。”

刹那间福至心灵,槐瑛从这语气中听出些别样的意思,脑中如有惊雷乍现,脚步骤缓,瞠目望着兄长背影。槐宁没发现她的异样,顺手拨弄了一下廊檐垂挂的绿色流苏,又道:“其实,细想一下,便知道蹊跷。一只小玩意,上不得台面。珩大人,既看不上我,又怎会留心,带这东西来,哄我高兴?——有这份心的,除了你,再无别人。”

“这……”

如槐瑛所愿,槐宁识破了瓷鸟的来历,她却心乱如麻,拿不准兄长这番话背后,是欣慰还是失望。

她快走两步,追上对方,想立刻求证自己听出来的那层意思,又不敢贸然,几次欲言又止,任何试探都觉唐突。

就在这片刻犹豫间,槐宁又换了话头:“珩大人,登门说亲后,母亲很高兴,有些家常话,想嘱咐你,却被父亲拦着,一直,不得时机。今日,父亲不在家,去了卫碑山,许是找小叔,谈你的亲事。母亲便趁机,唤了你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槐瑛只觉自己如同无头的苍蝇,不知前路何方,唯有随风胡乱飘荡。她怏怏道:“联姻事大,不该如此着急定下。宫小族长年纪还轻,行事考虑还欠周全,她家里乐得纵容,可谁知过两年又是什么样?堂父何必陪她胡闹!”

槐宁却道:“板上钉钉之事,有何可迟疑?妹妹与我,是云泥之别,我很明白。珩大人虽年轻,却事事清楚,她若选我,才真是胡闹呢。”

他说这样落寞的话,却头也不回,脚下走得更急:“父亲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想着,趁他还康健,尽早,安排周全。”

终究是变了。

槐瑛记忆里的槐宁,是绝不会这样看轻自己的。她的兄长,虽出身不高,却聪明机敏,且自幼博览群书,眼界见识都不俗。往常,这些血脉尊卑之见,他是最不屑一顾的。

他曾认真对槐瑛说过:世人只因他血脉低微,就视他为废物,这是世人错了。比武场之外,还有诗情画意、百工奇巧、桑农之道,愚人眼中却只有争杀胜负,如同笼中困兽;他在笼外怡然自得,纵不习武,得到的快乐却比他人多得多。因此,谁也没有资格评价他。

那神采飞扬的模样,至今烙刻在槐瑛记忆中。年少时便有如此见解,又怎会为区区他人眼色伤神?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她心焦道,“你很好!比所有人都好!那宫小族长不过是习武成痴,小孩心性罢了,过几年有了阅历,眼光自然不同。”

“妹妹,不必宽慰我。”

往前三步,过最后一道月门,就到后院。槐宁终于站住,却仍未回头,垂着脑袋低声道:“我的确,倾慕珩大人,但……如今想来,只是我自幼,期盼一份、如意良缘罢了。其实,并不非得是她。她也未必,如我期待。我并不在意。”

“我知道,我没有能力,当族长。若没了父亲,这世上,便无我容身之地。如今这样安排,于我而言,已是万幸。”

他咬字吃力,一字一句,说的很慢,但语气轻柔:“只是这样,委屈了妹妹。我知道,你这些年,在外面,很不容易。哥哥,帮不上你,今后,却还要拖累你。我总盼着你,能像以前一样,无忧无虑,可,皆因我没用,才只能,逼你来负担。”

自打离开槐家,槐瑛再没听见过这样温情真切的话语;如今听见,却像有把钝刀搅在心窝里,酸楚极了。

她攥紧衣袖,带着半分委屈,道:“既记挂我,那哥哥这些年,为什么不理我?”

槐宁久久没有回话。槐瑛走到他身前,见对方脸上,果然淌满了泪水。

“哥哥是,没用的人。本就不配,做你的兄长。”槐宁声音哽咽,“我想,得让你,忘了我才好。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你。”